第一章
下了有轨电车,横穿一条窄窄的、画着斑马线的单行线小街,再向前走十几米,
就到了古腾贝格小学。在泓韵眼里,这才是她想象中的德国小学:一幢不大的欧式
教学楼,一棵参天大树,二个足球场般大的运动馆。学校对面是大片的草地和一汪
碧绿的湖水。如果不是小小的操场边竖着一个可以攀爬的网状尼龙绳架和几个少林
寺似的行走木桩,这袖珍型的小学看上去像是电影《音乐之声》中奥地利伯爵家那
个漂亮的欧式别墅。
为给女儿蔚伶选这所合适的学校,泓韵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去年蔚伶到德国。按推荐,进了一所小学。那所离他们住处不远的小学,办有
专门针对外国孩子的语言班,这对毫无德语基础的蔚伶是再合适不过了。蔚伶很喜
欢热情开朗的语言班老师,每天快快乐乐,学习进步神速。一年下来,还交了两个
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一个是土耳其小姑娘苏珊;另一个是俄罗斯小姑娘叶丽娜。泓
韵却觉得,当初为女儿选这所小学时,太匆忙,欠周全。因为,这所小学外国孩子
很多。蔚伶所在的语言班就更不用说,清一色的外国孩子。泓韵心里有自己的小九
九:既然到了德国,就该尽可能多地跟正宗德国人打交道,尽可能多地融入当地
“主流社会”,而不是一头扎到德国的“外国人”堆里去,做个边缘人。
她开始留心,四处打听,反复比较,仔细筛选。哪所小学更好一些?哪所小学
德国孩子相对集中一些?半年后,她锁定了古腾贝格小学。
蔚伶对妈妈的转学决定很抵触。对她来说,其他国家的孩子是“外国人”,德
国孩子也是“外国人”,反正都是外国人,为什么一定要转学?
清晨的阳光,穿过校园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把圈圈斑影投射到从校门口到教学
楼之间不长的通道上。
母女俩沿着这洒满圈圈、带着光影的通道,向教学楼走去。
这是开学第一天。
泓韵特意陪着蔚伶来到学校。她想跟新班主任黎希特老师打个照面,说几句话,
请她多关照关照蔚伶。
教室的门还未打开。
班级门前的宽大走廊里,一群女孩围成一圈,坐在自己方方正正的大书包上,
叽叽喳喳说着话,等着教室开门。
“早上好!”泓韵热情地向她们问好。
“早上好!”只有一个女孩儿小声地回了这一句,其他孩子则睁着好奇的眼睛
看着她俩,都没说话。蔚伶呢,也不跟她们打招呼,讪讪地径直走到一扇大窗户下,
一个人站着。
“为什么不坐到那儿去,跟她们一块儿说说话?”泓韵跟过去,问。
“我又没有朋友在那儿!”蔚伶微微把头撇向一边,咬着嘴唇,情绪明显十分
低落。
阳光裹着丝丝橘黄,轻柔地洒在蔚伶身后的大玻璃窗上。大玻璃窗又乐融融地
把那丝丝橘黄慷慨地反射到蔚伶乌黑发亮的头发上,形成道道温暖的橘黄光圈。泓
韵却在这温暖的光圈里,突然第一次看到了女儿眼底的一丝落寂。
她看了看那些围坐成一圈的女孩儿,又看了看形单影只、独站一旁的蔚伶,觉
得眼前的景象,就像一幅形象具体的“圈子”图。
泓韵轻轻叹了口气。
她正是为了让女儿能更好地融入“圈子”,才毅然决然舍近求远转学到这儿的
呀!
黎希特老师来了。
一头戴安娜似的金黄色短发,淡绿色T 恤衫配白色牛仔裤,腰间扎一条淡绿色
裤腰带,整个人显得高挑颀长,干净利落—一这是泓韵十分欣赏的德国教师形象。
当初正是见了黎希特之后,才更坚定了她让蔚伶转学的念头。
黎希特的身影一出现,那一圈儿女孩们立刻安静下来。她打开教室门,看着孩
子们鱼贯而入。
泓韵迎了过去,向黎希特老师道了声“早上好”后,便说起了“请多关照”的
话。
黎希特却客气地打断泓韵,说,如果没有预约,她现在没办法也没时间谈任何
事情。她把学校秘书室的电话号码给了泓韵,请泓韵事先给学校秘书打电话,做好
预约后再来。
泓韵有些尴尬。她当然知道,在德国,凡事都得先预约。可跟老师短暂打个照
面,说几句客套话也得事先预约?这也太刻板了吧?
仿佛水土不服,蔚伶自从进了这所小学后,就变得不开心起来。
起初,泓韵以为是换了新环境,还没完全适应。
可是,两个月过去后,蔚伶变得越来越闷闷不乐。一天晚饭过后,她郑重其事
地对泓韵说,不想去上学了。
泓韵一听,吓了一跳。
一问,蔚伶苦着脸,说起了她的烦恼:她不仅是班级、也是全校唯一的亚洲面
孔。现在班上共有25个学生,一半同学从幼儿园起就相互认识,并且都形成了相对
固定的伙伴关系。课堂上,很多时候,都需要同学之间互动或小组共同参与,每当
这时,别人都有伙伴,只有她,总是一个人挂单。她曾很多次试过,与其他同学交
往,可无论与谁靠近,都觉得自己像个不受欢迎的“第三者”。
蔚伶的话让泓韵十分焦急。蔚伶在国内当过班长、少先队大队长,性格开朗,
乐于助人,学习成绩优异,是老师同学眼里的尖子。即便去年刚到德国时,一句德
语不会,仍然经常在班上被老师夸奖,被同学们接受和喜爱,从没感到过孤单。现
在到了这新学校,语言没障碍了,难道交友还成了大问题?
她决定尽快约个时间,跟班主任老师黎希特好好谈谈。她不愿让蔚伶有挫败感,
更不愿意让这种状况持续下去,给蔚伶心里留下阴影。
很快,通过学校秘书处,约定了跟黎希特的见面时间。
按事先准备,泓韵礼貌地把蔚伶面临的困难和心理压力讲述了一遍。黎希特微
眯着宝蓝色的眼睛,沉静地听完泓韵的叙述,然后,带着沉静的语调一板一眼地解
释说:“出现这种状况,我感到很抱歉。第一,作为老师,我无权决定班级人数,
学校也不可能为了某个学生的愿望而任意增加或减少一个学生。第二,同学之间的
伙伴关系,都是在长期的相处过程中自由形成的。作为老师,我无权强求别人去接
受谁。交朋结友就像宗教信仰一样,需要自己选择和决定。当然,在以后的课堂教
学中,我会尽量兼顾蔚伶的感受。”
她提了个有用的建议:最好在课余时间,主动跟其他同学约一约。她说,在德
国,朋友之间的友谊,大多建立在课间、工余的私人交往之中。刚开始,可由家长
出面,帮孩子约定时间。班上有份《班级通讯录》,供学生家长之间联络。不过,
要得到这份通讯录,得先办个手续。
说着,她拿出一份表格,递给泓韵。泓韵定睛一看,是份声明:“我同意(或
不同意)将我的家庭地址和电话号码在学校范围内公开。”下面是签字。黎希特解
释说,只有同意公开自己的家庭地址和电话号码,才能得到这份《班级通讯录》。
若不同意,就不能得到这份通讯录。因为,权利与义务同等。
泓韵当即在“同意”一栏上签了名。
拿到通讯录,她注意到,这份通讯录中,没有黎希特的私人电话号码。便问,
能否要一份老师的电话号码?以后若有什么事情,便于及时联系,以前语言班老师
也是这么做的。
黎希特却摇摇头说:“对不起!我丈夫心脏不太好,他从不喜欢把工作上的事
带到家中去,影响我们的家庭生活。有什么事,你可以打电话给学校秘书室预约。”
泓韵明显感到,黎希特的性格和待人方式与语言班老师完全不同。黎希特做事
无懈可击。她身上有种异乎寻常的沉静,这沉静犹如无形的磁场,让每个靠近她的
人都不由地敛声静气,同时,这沉静又隐含一股排斥力,让人无法靠近与亲近。
回到家,泓韵跟蔚伶做了一次认真交谈。她跟蔚伶讲了融入“圈子”的重要性,
明确要求蔚伶要有意识地接近自己喜欢的同学,尽快从中找出一两个朋友。如果有
合适的,再相约到家里来玩。
很快,蔚伶就有了个性格活泼的朋友。由于两人只是在学校一块儿玩玩,彼此
都觉得非常愉快。可是,课余之后,你来我往相约了一个回合,蔚伶就再也没了交
往下去的兴趣。
那女孩儿的家活像个动物园。里面又是狗又是猫,又是老鼠又是鱼,还有些吓
人的各种各样小虫,充满了一股隆味,乱得出奇。她母亲是个单亲,说话时总是打
着奇怪的嗝,脸上长着些莫名其妙的红斑点,让人不敢靠近。而那女孩儿来做客时,
疯得简直没任何规矩,光着脚从地上蹿到沙发上,又从沙发上跳到桌子上,最后,
把父母卧室的双人床当做弹跳垫,在上面一个劲儿地狂蹦,差点儿没把床蹦散了架。
不光如此,她还任意打开所有柜橱,到处乱翻乱看。
送走她后,蔚伶长出一口气,说:“以后我再也不会请她到我们家来了!谁受
得了啊!”
泓韵认为蔚伶说得极是,交朋友还是宁缺毋滥为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