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米东风暂且收了外出的心,在家里坐等人们给她介绍对象。好比一架风筝,爹
当年把她放了出去。风筝风也乘了,天也上了,系风筝的线却还牵在爹的手里。爹
说一声收,就把风筝收了回来。米东风意识到了,她的命运面临着一个新的转折。
至于往哪里转,恐怕还是一个未知数。还拿风筝作比,牵风筝的线虽说没有断,但
这风筝不是那风筝,今日的风筝与往日的风筝已无法相比。不管风筝飞得再远,放
得再高,迟早是要落在地上的。这是不是她米东风的宿命呢?
米东风哪里知道,爹为她张罗着介绍对象,从年前就开始了。过年是一个好时
机,因为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从外边回来了。现在干什么都爱拿资源说事,米廷海
也把资源的说法学会了。拿搞对象的事来说,两方面的资源必不可少,一方是男孩
子,一方是女孩子。平日里,男孩子和女孩子都在外地打工,本地的资源就无法实
现对接。过年时,两方面的资源都回来了,对接就有了机会。米廷海瞅准时机,早
早就行动起来。他穿上新衣,围上新围巾,戴上新帽子,把自己收拾得像一个过景
的新郎倌一样。他在两个口袋里都装了名牌子的香烟,看见熟人,就把香烟递上一
支,跟人家拉一会儿话。他并不是一上来就说到他闺女,就让熟人给他闺女介绍对
象,那样会显得太直白、太急切,好像他的闺女嫁不出似的。他把主题隐藏着,先
说些别的话,问问人家孩子的情况。等熟人问到他的孩子了,他才装着顺便把女儿
米东风的情况说一说,托请人家帮米东风介绍一个对象。遇到这种情况,熟人一般
是不拒绝的,香烟还叼在嘴上,并不取下来,嘴的另一边不耽误说好,好。每说一
个好,嘴角就冒出一股烟。风一吹,烟就散了。米廷海清楚,这样托人给米东风介
绍对象,别人当回事的概率很低,他托给十个人,能有一两个上心就不错。可是,
米廷海不这样做又不行,有枣无枣打三竿,兴许能打下一颗枣来呢!他们这地方的
规矩,给自己的孩子找对象,必须通过一个媒人。有媒人牵线,双方的父母才不失
尊严,才有回旋的余地。没有省略媒人,直接给自己的孩子介绍对象的。若有人看
上了一个小伙子,直接给自己的女儿介绍,不把人的嘴笑成兔子嘴才怪。
年前的集市最热闹,米廷海愿意到集市上走一走。他关注的不是年货,而是从
城里打工回来的小伙子。在平常日子,到镇上赶集的多是一些老头和妇女。年集就
不一样了,集上一下集中了不少生机勃勃的小伙子。那些小伙子穿得都很周正,神
采都很飞扬,花钱也很大方。看到一个小伙子,米廷海就禁不住把人家打量一下,
并把小伙子与米东风联系起来。赶年集使米廷海的信心增加不少,他相信,满大街
的小伙子,一定会有一个适合做他的女婿。
米廷海除了广泛地托人为米东风介绍对象,他还有目标地做一些打听工作。打
听到邻村谁家的儿子还没有对象,年龄又和米东风相仿,就专门托人,找上门去,
为米东风牵线。张庄有一个张小伙,大学毕业后却没有找到工作,东一头西一头在
城里漂泊。米廷海认为张小伙对米东风来说是合适的,张小伙的学历虽说高一些,
但找不到工作,挣不到钱,学历高有什么用!不料媒人跟张小伙的父母一提,差点
被人家的父母赶了出来。张小伙的父母认为,这简直是对他们张家的侮辱,他们的
儿子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会娶米廷海的闺女做老婆。李营有一个李小伙,初中
毕业就到城里打工去了,跟着姐夫在城里开大货车。米廷海在年集上看见过李小伙,
李小伙手上戴着金戒指,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看样子钱挣了不少。只是李小伙的形
象差一些,短胳膊短腿短脖子,却有一个大肚子。大学生攀不上,只能退而求其次,
李小伙这样的也凑合吧。米廷海新托了一个媒人,塞给媒人两盒好烟。这个媒人对
米东风的情况有所了解,知道李小伙不会要她。只拿到两盒烟,媒人不会跑那个腿。
媒人提出,让米廷海出一点中介费。媒人说:现在是市场经济时代,买地要中介费,
买房要中介费,介绍对象不出中介费也不成。米廷海给了媒人一百块钱,说有情后
补。媒人说:好事成双,你给个单数算咋回事!米廷海心想这个媒人手够长的,嘴
上却说自己糊涂了,给媒人又掏了一百块钱。媒人越过了李小伙的父母,直接找到
了李小伙。李小伙听说给他介绍的是米东风,立即哈哈大笑,就差把人嘴笑成兔子
嘴。媒人指着李小伙,说看把你小子乐的,你说吧,你怎样谢我。李小伙说:我还
谢你呢,不甩你两个嘴巴子就算不错。媒人说:米东风技术一流,你要是娶她做老
婆,她一定能把你的硬柿子伺候成软柿子,再把软柿子伺候成硬柿子。李小伙说:
听你这样说,你是不是把米东风的技术领教过了。媒人哎了一声,说不要瞎说,我
是受米廷海之托,来给你介绍对象的,同意不同意,你说一个准话,我好跟米廷海
交代。李小伙说:你就这样跟米廷海说吧,我要是在城里碰见米东风,老乡见老乡,
玩一把还可以,想给我当老婆,滚她的十万八千里去吧。媒人说:好,有你这句话,
我就可以向米廷海交差了。
媒人给米廷海留着面子,并没有把李小伙的原话学给米廷海,只说李小伙不同
意就完了。米廷海没有细问李小伙为什么不同意,更不敢问李小伙说了什么话,他
怕自讨没趣。他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米东风是个好孩子,好孩子。至于米东风在
城里做的是什么样的工作,米廷海是明白的,但他从没有问过米东风。他怕伤了女
儿,也怕伤了自己。他所能做的,就是使劲欺骗自己。欺骗自己可以,哪怕把自己
骗得自己追着自己的尾巴转,都没人管他。想骗别人就不那么容易。花开不能在屋
里开,花开只能在太阳底下开。一朵花是黑,还是白,十里八里的人谁不知道呢!
连托两个媒人给米东风介绍对象都不成,使米廷海的紧迫感又增加了几分,也促使
他继续下调给米东风找对象的标准。反正他下定了决心,坚决不许米东风再外出了,
千方百计也要给米东风找一个人家。人说世上的路有千条万条,他给米东风找不到
别的出路,好像只有嫁人才是唯一的正确选择。
之后,米廷海又给米东风找了一个对象,是王楼的王新开。王楼离米廷海所在
的村庄只有三里路,米廷海早认识王新开。以前米廷海之所以没把王新开列为备选
对象,是觉得王新开的个人条件和家庭条件都差一些,他把眼皮底下的王新开排除
在外了。王新开只上过四年小学,所认识的一些字恐怕早就变成了死蚂蚁。王新开
也出去打过工,进过砖窑,下过煤窑。但他在外面总是干不长,转一圈就回来了。
他除了学会了喝酒,打牌,没挣下什么钱。别人家的房子不知翻盖了多少遍,从草
房到瓦房,从瓦房到平房,又到楼房。他家的房子呢,只把草顶换成了瓦顶,弄了
个驴屎蛋子外面光就拉倒了。王新开的爹不在了,家里还有一个老娘,和一个身有
残疾的弟弟。王新开虚岁二十四,比米东风小两岁。王新开的娘也很着急,也是到
处张罗着给儿子找对象。米廷海把为米东风找对象的标准一降再降,降到王新开这
一级,王新开才收尽庄稼露出草一样显现出来。米廷海重新把王新开掂量了一下,
觉得王新开并不是没有一点可取之处。王新开的身体是结实的,个头也不低。他的
弟弟王新会有残疾,他一点残疾都没有。王新开家是比较穷,但穷有穷的好处。穷
人家的孩子找对象才不那么挑剔,才会把娶到的媳妇当宝贝,才会踏踏实实过日子。
米廷海也有不明白的地方,他和王新开的娘都急着为自己的孩子找对象,王新开的
娘为何不托媒人到他们米家求亲呢,难道一人着急,只顾往远处打量,反而把眼前
的风景错过了?有心托人去找一下王新开的娘,暗示她主动到米家求亲,又怕弯子
绕多了费事,画虎不成反类犬,不如自己托媒人到王家说媒好一些。
米廷海这次托的媒人不是一般的人,是村里的村长。米廷海知道村长爱喝酒,
一张脸三天两头喝得像新鲜的牛肝子,两天不喝酒,急得就差拿自己的脸当下酒菜。
这天午前在镇上,米廷海一把将村长的手拽住了,说:一把手,今天中午我请你喝
酒。村长把米廷海看了看,说:你喝酒不行,咱俩喝不起来。有啥事,你只管说吧。
米廷海说:我请你喝酒,你都不给我面子,我还有啥可说的。你说我喝酒不行,我
认为你是看不起老百姓。就你那点酒量,跟你爹比差远了。我跟你爹在一块儿喝酒
的时候,你还光着屁股在泥巴窝里摸泥鳅呢!村长说:你先别吹,你说你能喝多少
吧?你知道吧,现在是数字化时代,干什么事情都要量化。米廷海说:我不懂什么
量化不量化,反正你喝多少,我比你一点都不会少。村长认为米廷海态度还可以。
在一个小酒馆刚坐下来,村长说:我知道你找我说什么事,你先不要说,看我
猜得对不对。米廷海前后看看,见没人注意他们,让村长说说看。村长示意米廷海
把头靠近他,他把米廷海的耳朵咬了一会儿。村长嘴里哈出的热气弄得米廷海的耳
朵有些痒痒,但村长这种跟他很贴耳的样子又让他觉得受用,这会儿他倒希望在小
酒馆喝酒的人能注意到他们,看看他们村的村长就是这样跟他说话的。村长把耳朵
咬完了,才把声音放大,问:怎么样?米廷海表示服气,说:选你当村长真是太对
了,村民有什么事都装在你心里,你真是一个人民的好村长。酒还没上来,用陈年
的粗茶梗子沏成的茶先上来了,米廷海端起一杯茶,说来,我先敬你一杯茶。村长
不喝茶,说喝茶算什么,一股子马尿味儿。米廷海扭头催服务员快点上酒。酒是村
长点的,是村长平日里爱喝的一种酒。酒上来后,他们二人“锵锵锵”连着碰了三
杯。村长说:你不用说,我就知道你已经选好了目标,而且我知道目标是哪一个。
这次村长没再咬米廷海的耳朵,夹起一块凉拌的猪耳朵放在嘴里嚼。把猪耳朵嚼碎
咽了下去,村长才说:王楼的王新开,对不对?米廷海本来也要夹一块猪耳朵吃,
听村长这么一说,他的筷子走到半道就停下了,两眼瞅着村长。村长说:你不要看
我,我又点到你的穴位了吧。米廷海说:村长,你太厉害了,太有水平了,看来这
个事儿求你真是求对了。村长说:对不对还很难说,这个媒人我恐怕当不了。你们
两家离得太近了。做亲戚宜远不宜近,太近了互相知道底细,俩眼齐睁着,亲戚就
很难做成。我的话你明白吧?村长一说到底细,米廷海就明白了村长话里的意思。
村长所说的底细,当然是指米东风的底细。相对他这个当爹的而言,米东风的底细
就是女儿的底细。对于女儿的底细,他知道,又不知道。不管是知道的,还是不知
道的,他都讳莫如深。他没说明白不明白,只跟村长说:来,喝酒。又说:这个媒
人我只能请你当,谁让你是村长呢!你当村长,就得为老百姓办事。米廷海拿出二
百块钱,往村长手里塞。村长不接,说这样不好。米廷海改把钱塞进村长的口袋里,
说:这是一点小意思,等你把媒说成了,我会重重感谢你,我们一家都会记着你的
恩德。村长的口气有所松动,答应去说一下试试。米廷海特别交代村长,千万别对
别人说是他托了村长,若是被王新开知道了,会太长那小子的志气。村长说:你这
话多余,我罚你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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