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村长自有村长的招法,不知他使用了什么招法,王新开没有完全拒绝,磨磨叽
叽,答应与米东风见个面,谈一谈。当村长把话回给米廷海时,米廷海并没有显得
太高兴,反而是一副苦样子,说:说实在话,我对王新开那孩子并不是很满意。村
长差点骂了米廷海,说卖方买方都是你,你的舌头就来回转吧。我告诉你,过了王
楼这个村,就没有第二个王新开了,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王新开是娶米东风当
老婆,又不是娶你,你满意不满意有什么关系。你打听打听,天下的丈人爹有几个
对女婿满意的。你要是犹豫,我就不管你的事了。米廷海差点拉住了村长的胳膊,
说别呀,你说个时间,让两个孩子见个面吧。我还要听听我们家东风的意见,这是
关系到她一辈子的大事,她点头了才行,她要是不点头,谁都不能按她的头。村长
挥了一下手,把米廷海的话斩断了,说拉倒吧你,我还不知道你肚子里有几个屁。
你跟别人不说实话,跟我也不说实话。什么东风点头不点头,一切还不是你说了算。
要不是你死要面子,非要给东风找对象,东风才不会在家里待着呢!米廷海说:好
好好,别说了,一切都听你的还不行嘛!
米廷海以前托人给米东风介绍的几个对象,因遭到回绝,米廷海瞒得严严的,
没有给家里人说。打碎的牙往肚里咽,米廷海还咽得起。降格降到王新开这里,王
新开没说不跟米东风见面,米廷海才回家对米东风讲了。米廷海刚提到王新开,妻
子就说:不行不行,那孩子没啥出息。米廷海皱起了眉头,狠狠剜了妻子一眼,并
把手一挥,像村长斩断他的话一样,把妻子的话斩断了,说:你知道什么,不许乱
插嘴!妻子的样子很不服气,说:他娘是个老猴精。米廷海继续压制妻子,说:你
有完没完?你要是了解情况你说吧,我不说了。你走吧,该干啥干啥去。妻子身子
动了动,却没有走。她的脖子梗了一下,仿佛在说:我不走,事关我闺女的大事,
我干吗不能听听。米廷海强调,王新开这个对象,是村长亲自介绍的。作为全村的
行政一把手,村长轻易不会为别人介绍对象。村长为谁介绍对象,就是对谁的信任,
这本身就是一个荣誉。村长站得高,看得远,他看人不会看错。村长既然亲自出马
为米东风介绍了王新开,起码表明王新开这个人是不错的,是有前途的。米廷海说,
他也认识王新开,对王新开的情况知道一些。他说王新开是一个身体健壮的人,挑
百八十斤的担子恐怕不成问题。这从王新开走路的姿势就看得出来,他走路一步是
一步,每一步都踏得很实。王新开还是一个可靠的老实人,他外出打工没挣到钱,
正好说明他人老实。说到这里,他紧接着的思路是,凡是挣钱多的人,都不老实。
他突然刹车,没有沿着这个思路说下去。因为他想到了眼前的米东风,要是把话说
出来,就等于把米东风捎到了。米廷海说他承认,王新开的家庭条件是差一些,但
条件差不怕,条件是可以转化的。有句话说得好,“不怕家里穷,就怕两口子拧不
成一股绳。”只要拧成一股绳,就可以由穷转化成不穷。他又举自家的例子,说他
们家十几年前家庭条件也很差,现在不是不差了嘛!
爹说了这么多,米东风只能听。出去打工多年,她对邻村的情况一点儿都不知
道。她不但没见过王新开,对王新开这个名字也是第一次听说。听爹的话味儿,爹
对王新开已经很满意。爹不是站在她的立场上,对王新开进行挑剔。爹好像站到了
王新开的立场上,在说服她嫁给王新开。爹说村长是媒人,她没看见村长,也没听
见村长说一句话。爹的做法倒更像一个媒人。爹说完了,让米东风准备一下,跟王
新开见一个面,谈一谈。米东风问怎么准备。爹说:你不用化妆,也不用洒香水,
穿一般的衣服就行了。有一点要记住,不管他问你什么话,你先过脑子后过嘴,该
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都不要说。娘说:你说话得硬气一点,不能老是顺着他的
话说,得让他顺着你的话说。你问问他,人家的房子都翻盖了,他家的房子为啥没
翻盖。谈不成就不说了,要是两个人都没意见,你得提出一个条件,让他和他娘分
开过。要是他娘跟你们在一锅里耍勺子,你们连一天都不会安生。
米东风和王新开见面的日子定下来了。米廷海提出,让王新开到他们家里去。
他们这里的规矩,相亲的男女第一次见面,必须是男方到女方家里去。这个规矩是
要求男方放低姿态,也是上门求亲的意思。同样从这个意义上讲,没有女方到男方
家里去相亲的,世上只有凤求凰,而没有凰求凤的道理。如果有女的跑到男家去相
亲,那就显得太没价值了,只会被人看不起。米廷海的想法是,他们家有楼房,有
客厅,有沙发,条件是优越的。优越的条件,加上是主场,会给米东风带来心理上
的优势。同时会给王新开带来心理上的压力,让他明白,他不过是一个穷小子,能
找到一个老婆就该谢天谢地。村长派人把话过给王新开,不料王新开坚决不同意到
米家与米东风见面。至于为什么不愿去米家,王新开没说出理由。不愿意就是不愿
意,也许不需要理由。王新开还提出,除了不在米家和米东风见面,也不到集上和
米东风见面,凡是人多的地方他一概不去。那么,王新开选择什么地方和米东风见
面呢?他选择的是南河岸边一座老式废弃的砖窑,砖窑的窑洞子是空的,他可以在
那里和米东风见面。米廷海一听王新开选择的是那么个鬼地方,心里悸了一下。前
年秋天,窑洞子里发生了一桩命案。当地的一个闺女被人在窑洞子里强奸了,掐死
了,还堆上玉米秆子把尸体烧得头不是头,脸不是脸。王新开又不是不知道窑洞子
里发生过命案,他干吗要挑那个地方跟米东风见面呢,他怀的是什么样的心理呢,
真是不可思议。米廷海当然不同意让米东风与王新开在那个杀人焚尸的场所见面,
他说那个地方太不吉利。就这样,双方还没见面,较量就开始了。较量的结果,米
廷海作出了妥协。王新开说了另一个相亲的地方,是在南河的河坡里。王新开放出
话来,他说的这个地方,如果女方再不同意,这个面他就不见了。米廷海好不容易
给米东风找了这么一个主儿,他可不愿意轻易放弃。就这样,米廷海作出了妥协,
同意让米东风赴河坡与王新开见面。
南河是一条活水河,河里的冰已经解冻,河水缓缓地从西向东流去。河堤高高
的,河坡很宽展。人从河堤上走下河坡,就被河堤挡住了。河坡里上面是枯草,下
面是新生的草芽,踩上去软软的。米东风和王新开在河坡里见了面。米东风是由娘
护送到河坡里去的。王新开是一个人来的,他的娘没有来。米东风和娘上了河堤,
见那个叫王新开的人已经站在河坡的水边等她们。让王新开先到,这是米廷海的主
意。米廷海站在他家二楼的走廊上,看见王新开从东边的路上走过去了,才通知她
们娘儿俩出发。娘对米东风说:下去吧,那个人在那儿等你呢。米东风看了看娘,
站在河堤上没有动。娘只好走下河堤,带着米东风向河坡里走去。河坡的坡度矮矮
的,一点儿都不难走。但米东风走得很慢,好像每一步都有些犹豫。娘说:你看,
我说不让你穿高跟鞋,你不听话,这下你知道了吧!米东风意义不明地摇了摇头。
走到离王新开只有八九步远的地方,王新开还背着身子,没有回头。王新开的样子
像是在看水。米东风的娘站下咳嗽了两声,王新开才有些不情愿似的慢慢回过头来。
娘问:你是王楼的吧?王新开说是。娘又问:你娘没跟你一块儿来吗?王新开说:
她来干什么,我没让她来。娘说:这是我闺女米东风,是我们村的村长给你们牵的
线,你们谈谈吧。娘把身子闪开,把站在她身后的米东风让出来。娘又对米东风说
:你们说话吧,我先回去了。娘把米东风的衣袖摸了一下,顺来路向河堤走去。米
东风回转身望着娘,见娘也正在回过头看她。母女俩的目光只碰了那么一下,娘的
脸就赶紧转了过去。娘在河堤上很快消失。
河坡里只剩下王新开和米东风两个人时,王新开向米东风走得近一些,似乎一
伸手就能摸到米东风的脸。在看米东风时,王新开的目光是大胆的,他把米东风从
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把米东风的全身都看遍了。不少人都说,米东风在城里
当鸡。王新开要看一看,在城里当鸡的人是什么样子,当鸡的女人和不当鸡的女人
到底有哪些区别。王新开看来看去,把米东风和鸡怎么也联系不起来。他家里养的
就有鸡,公鸡母鸡都有,整天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对鸡再熟悉不过。眼前的这个
米东风,哪里有一点鸡的样子呢!米东风上身穿的是一件枣红色的短呢大衣,下面
穿的是束腿牛仔裤,脚上穿的是深勒栗色高跟皮靴。米东风是小巧的身材,她的高
跟鞋虽然让她显得高一些,但如同小姑娘踩在高跷上,举得愈高,愈发让人觉得小
巧。这样小巧的身材容易惹人抱,似乎轻轻一抱就能抱起来。米东风头上包的是一
块乳白色的长条羊绒围巾,她把围巾的中间部分包在头上,并包住耳朵,把两端从
脖子里绕过,再甩到身后。长风顺河坡走过来,把她的围巾掀了一下,又掀了一下,
有一次把围巾一端掀到胸前去了。米东风捏起围巾一端,再把围巾放至身后。趁风
替王新开掀开了米东风头上的围巾,王新开把米东风的脸、耳朵和脖子都看清了,
怎么说呢,如果用一个字来说明米东风长得如何,那就是白。米东风的脸白,脖子
白,连耳朵都是皙白的。米东风露在外面的部分就这样白,不知她裹在衣服里面的
身体白成什么样呢!他们这里夸一个女人长得白,往往拿白面作比喻,说某某白得
像是用一块玉般的白面捏成的。在王新开看来,用白面比喻米东风恐怕差点劲,再
白的白面也捏不成米东风这样的。怪不得米东风到城里能挣到那么多钱,米东风确
实有特色,确实有吸引人的地方。米东风身上还有一股一股的香气冒出来,王新开
说不来是什么香,反正就是香。他张开了鼻翅子,香气却没有了。他不再特意去闻,
香气却又扑过来。这种若隐若现的香气,让王新开的双脚来回倒腾了好几下,他对
米东风说:我见过你。米东风吃了一惊,不知道王新开在哪里见过她。王新开问:
你原来是不是天天到镇上去上学?米东风说是。王新开说:你上学来回从我们王楼
东边的路上走,我肯定看见过你。听王新开说是在上学的路上看到过她,米东风才
不那么紧张了,她说可能吧。王新开问:你怎么不出去打工了?米东风答:不去了,
俺爹不让我出去了。王新开又问:你在城里打的是什么工,做的是什么工作?米东
风事先想到了,王新开一定会问到这个问题,她心里又紧张起来。好在米东风把这
个问题在肚子里反复回答过了,功课做了一百遍都不止,她不会答错。米东风说:
打字,用电脑打字。王新开眉头皱了皱,眼皮眨了眨,噢了一声说:打字,打字可
是个技术活儿。听说你挣了不少钱,你们家的楼房就是你爹用你挣的钱盖的,是这
样吗?米东风说:你不要听别人瞎说,我没挣多少钱。我家盖房子的钱都是我爹和
我弟弟挣的。我挣一点钱,除了吃饭,住宿,还不够我自己花的呢!西边的桥上有
一个人走过,那个人一边走,一边朝这边看。王新开转过脸去,估计桥上的人走过
去了,才转回脸来。王新开对米东风讲了河边窑洞子里发生的命案,说警察还没到
时,他就到窑洞子里看了,窑洞子里一股烧鸡儿毛的味儿。那个女的衣服都烧化了,
尸体没有完全烧化,烧成了黑色的肉磙子。那个女的两只脚都没有烧到,脚上穿的
是高跟鞋。王新开讲完了他看到的惨况,问米东风听说过没有。米东风摇头说没有。
其实她年前一回到老家时就听人说了,但她说她没有听说。她反问王新开:你跟我
讲这个干什么?王新开被问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正在相亲过程中的
米东风讲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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