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新开和米东风到镇上办登记手续,老侯到丈夫坟前去哭。老侯本来要求和王
新开一块儿到镇上去,王新开坚决反对她去。她说了不去,王新开在前边走,她却
悄悄地在后面跟。王新开扭头瞥见了她,气昂昂地大步走了回来。见王新开往回走,
她趔趄了一下,也转身往回走。王新开刚才已经跟她发了一通脾气,气得连早饭都
没吃。她想象得到,等王新开走回来,会跟她发更大的脾气。好比一条公狗,当公
狗急着往一条发情的母狗身上爬时,你不让它爬,公狗是会咬人的。老侯像是怕被
“公狗”咬到似的,走得有些快。王新开并没有一直追回来,见老侯往回走,他就
站下了。但他没有转过身继续往镇上走,就那么一直看着老侯,他知道老侯还会回
头。果然,老侯走了一会儿,就回过头来。见王新开并没有真的往回走,她也站下
了。他们两个就那么远远地互相望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儿子要远行,娘对儿有些
不舍呢!只有他们两个心里明白,他们是在较劲。路上有人走,王新开不在路上站
着了,拐到路边的麦田里站着。老侯较劲没较过王新开,太阳往高处升,她慢慢往
坟地里走去。儿子不让她跟,她只好去找她的丈夫。不到清明节,丈夫的坟还没有
上,坟上长着一些桑树条子和一些荒草。老侯在丈夫坟前的地上坐了一会儿,跟丈
夫说了几句话,就开始哭起来。
王新开的弟弟王新会正在地里放羊,有人告诉他,他娘在坟地里哭,让他去劝
劝他娘。王新会小时候脊梁上鼓起一个包,身体一直没有长开,十七八岁了,还矮
得像一个孩子。王新会放的羊有三只,一只水羊和两只羊羔,他牵着水羊,后面跟
着羊羔,向坟地里走去。他走到娘身边,喊着娘,娘,劝娘别哭了。劝着娘,他的
两眼也泪花花的。他不劝娘还好些,他一劝娘,娘哭得声音更大些。娘的哭没有字
眼儿,只是哭。一阵风吹过来,麦苗一波一波向远方滚去。麦苗丛里惊起一只鸟,
那只鸟向另一块地里飞去。王新会没有再劝娘,就那么站在娘身边守着。他牵着的
水羊,挣着脖子,想吃地上的麦苗。水羊挣一下,他就把绳子拉紧一点,不让羊的
嘴够到麦苗。水羊叫了一声,似乎对王新会的做法很不理解,不知道主人为什么不
让它吃麦苗。两个小羊羔还处在吃奶阶段,只会吃奶,不会吃麦苗。王新会的娘哭
得声音那么大,它们跟没听见一样,没到哭着的人那里去。水羊只叫了一声,它们
如同听到召唤,很快跑到水羊的奶穗子下面去了。它们各叼住羊母亲的一只奶穗子,
边顶边吃起来。
大概因为没听到坟里边的人有任何反应,老侯不哭了。她的哭声说止就止住了,
一点余音都没有。紧急刹车会发出声响,她的哭声停止得比紧急刹车还干脆。老侯
起身后,用手扒拉一下沾在屁股后面的土粒子,向村里走去。她的二儿子淌眼抹泪
地来劝她,她走时没有跟二儿子打招呼,连看二儿子一眼都没看,好像她的二儿子
不存在一样。好在王新会一点儿都不计较,见娘走了,他牵着羊也走出了麦地。
在镇上,王新开和米东风领到的红皮子的结婚证书是两本。一本,王新开的名
字压在米东风上面;另一本翻过来,米东风的名字压在了王新开上面。不用说,这
样的安排是让妇女翻身,取男女平等之意。一般来说,领到的结婚证都是由男方收
存,因为男方为娶家,女方为嫁家,女方随后要到男方家里去。可是,王新开对结
婚证好像并不重视,他把两本结婚证往米东风面前一推,让米东风收着。米东风把
大红皮子的结婚证看了看,仿佛结婚证有些烫手,她也没有伸手拿。倒是陪同米东
风前来的米廷海态度积极,他说:结婚证很重要,有法律上的意义,领了结婚证,
你们就是合法的夫妻了。他替王新开和米东风把结婚证书收了起来。
办结婚登记手续,在当地也成了一种仪式。别的人家,去镇上登记时,双方都
有亲友团陪同。登记之后,男孩子要带着女孩子到商场购物。女孩子指衣服,男孩
子给买衣服;女孩子指头巾,男孩子给买头巾。不管女孩子指什么,男孩子都得乖
乖掏钱。买够了东西,还得男孩子替女孩子拿着。购完了物,由男孩子的父亲出面,
请双方的亲友团在镇上的饭馆喝酒、吃饭。每个人的脸都喝得红着,肚子都吃得圆
着,仪式才告结束。而王家和米家,陪同王新开和米东风到镇上登记的,只有米廷
海一个人,没有形成亲友团。从办理登记手续的办公室出来,王新开既没有带米东
风购物,也没有请米廷海和米东风下馆子。三个人在街边站了一会儿,都有些不自
在似的,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米廷海第一次把王新开叫成新开,说新开,你看
你还有什么事吗?王新开说没什么事。街边有炸油条的,还有烤烧饼的,他们一次
又一次朝三个人看。三个人的目光都收敛着,没有左顾右盼。米廷海提到王新开的
爹,说那人可是一个善良人,脾气好得很,见人嘿嘿笑,不笑不说话,从没见他打
过人,也没见他骂过人。可惜他死得太早了,没能看到自己的儿子结婚。不然的话,
他们老哥儿俩一定好好喝两杯。王新开笑了笑,没说话。米廷海对王新开说:我把
东风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对待她。米东风一直低眉站着,听爹说到她,她说:爹,
咱回去吧。
米廷海和米东风回家去了,王新开没有回去,自己到小酒馆喝酒去了。要问他
喝酒的理由是什么,是喜还是忧,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说是喜吧,他找了这么一
个名声很糟的女人做老婆,从此他就和这个女人拴在了一起,难免被人在后面指指
戳戳,有什么可喜的呢!说是忧吧,他毕竟有了老婆,他老婆毕竟是一个女的。一
个男人,来到世上走一遭,总归得找一个老婆,找不到老婆就是白活。前些年,他
晚上睡觉只能大腿压二腿,几乎到了白活的边缘。是米东风把他从白活的边缘拉了
回来,从今以后,谁都不能再说他是一个寡汉条子。酒至半酣,他一再对自己说:
我有老婆了,我王新开有老婆了,这事儿真他妈的有点操蛋!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
给他上菜,他盯着人家看。他后悔没把米东风留下来,陪他喝酒。这会儿若是米东
风在他身边,他应该把米东风搂一搂。
这里的规矩,办了登记手续并不算正式结婚,只有拜了天地才算正式结婚。登
记只是得到了人的批准,而天地是有神灵的,只有拜了天地,才算在神灵那里挂了
号,并得到了神灵的批准。有不少夫妻,他们没有领结婚证书,拜过天,拜过地,
就算结成了夫妻。他们的孩子就是他们活蹦乱跳的证书。米廷海嫁闺女,讲究什么
程序都不能少,既要得到人的认可,也要得到神的认可,让人和神都挑不出礼来。
由米廷海出面,请人给王新开和米东风的婚礼选定了一个好日子。好日子写在一张
纸上,俗称好条子。米廷海派人把好条子送到王新开家去了。米廷海还和妻子商定,
让王家用花轿迎娶米东风。当年,米廷海的妻子是坐着手扶拖拉机到米家来的。那
时没有花轿,花轿都被当做封建主义的旧东西给毁掉了。现在,花轿又回来了,用
花轿迎亲,坐花轿出阁,仍是嫁娶的最高规格,仍是最光彩的事。这件事他们两口
子没有深入讨论,对于让米东风坐花轿的深层意义,也许他们不愿说得太直白,也
许没有能力用语言表达出来。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能用语言说出来的意义,不见
得他们就想不到。比如,他们就是要用花轿把米东风抬得高高的,不能让别人看不
起他们的闺女。比如,他们这里常说,大闺女坐轿头一回。他们看重大闺女和头一
回的说法,通过米东风坐花轿,他们力图告诉人们,米东风是大闺女,米东风干什
么事情都是头一回。再比如,他们觉得花轿是高贵的东西,坐花轿是一个分界,也
是一个新的起点。米东风坐了花轿,等于和过去的岁月告别,一切从头开始。
要求传到王家,老侯坚决反对米东风坐花轿。老侯认为,像米东风这样的人,
死后是要下油锅的,是要千刀万剐的,她有什么资格坐花轿,罚她倒骑木驴还差不
多。王新开的态度是无所谓,他说米东风别说坐花轿,坐飞机都可以,反正他没有
钱。他听人说过,现在花轿的使用方法是租赁制,租用一次花轿和抬花轿的全班人
马,需要花两千块钱,他到哪里弄这么多钱呢!米廷海的意思,让王新开先把这笔
钱垫上,让人知道,这笔钱是王新开出的,显得王新开出手大方,很有面子。待婚
礼之后,米廷海会如数把两千块钱交给王新开。面子,可笑。若是要面子,他王新
开压根儿就不会要米东风。想坐轿子,事先把钱送过来。不拿钱,骑驴都没得骑。
米廷海和妻子无话可说,碰见王新开这样生了锈的铁公鸡,不但从他身上拔不下一
根毛来,恐怕一摸还会沾一手黄锈。罢罢罢,忍了吧。牵驴人的话,都把犟驴牵了
一路了,何必在意这最后的一牵两牵(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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