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天是个大晴天,太阳一大早就出来了。太阳的脸又大,又圆,又红,红得像
搽了胭脂一样,连鼻子、嘴巴都分不清了。过罢了二月二,龙的头抬起来了。人们
对龙普遍有一个误解,以为龙只管天上的雨水,龙一抬头,天就该下雨了。其实,
地下的水也是归龙管的,在不下雨的情况下,龙可以使地下的水分上升,整个大地
也能变得湿润起来。这一点扎根很深的麦苗,比在地上走来走去的人们先知许多。
春风一吹,脚下一暖,麦苗腰杆一挺,几乎和龙同时抬起头来。麦苗抬头的表现,
是一律换上了新装,棵棵昂然向上。大面积墨绿色的麦田,一块接一块向远方铺展。
麦田无意与太阳争衡,只会给太阳的出场起铺垫作用,使太阳的出场更加突出,更
加隆重。在村里,塘边的柳枝腰肢变得柔软起来,枝条上串起粒粒黄米一样的嫩芽。
院子里的杏树仿佛在一夜之间就鼓起了花苞,花苞的顶部已微微透露出红色的消息。
这天是米东风出嫁的日子。
米东风开了脸,做了头,画了淡妆,穿好了嫁衣,红盖头放在手边,一个人坐
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单等花轿来接她。米东风没坐过花轿,真的花轿连见过都没
有。她在戏台上看过抬花轿,一前一后两个人,随着音乐的节奏,脚高抬轻放,原
地踏步,做的是抬花轿的样子,所抬的花轿是假的。她在电影上看过抬花轿,那花
轿应该是真的,坐花轿的电影明星也是真的。那顶花轿四人抬,在黄土飞扬的山路
上,轿夫们一路抬,一路颠,把轿中的新娘颠得东倒西歪。看电影的时候,米东风
只是觉得挺好玩的,从没有把坐花轿的事与自己联系起来。春去春回,现在轮到她
坐一回花轿了。她实在想象不出,坐花轿是什么滋味,是风里还是浪里,是云里还
是雾里。她本不想坐花轿,觉得坐花轿太张扬了。嫁人就嫁人吧,弄这么大的排场
干什么!可爹娘不由分说,非要坚持让她坐花轿,好像不让她坐花轿就对不起她似
的。
爹穿了新衣服,在一楼的客厅里进进出出。爹请了一些为米东风送亲的人,那
些人有男有女,有亲戚有朋友,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爹在上衣口袋里装了烟,在
裤子口袋里装了糖。每来一个人,他就赶快迎上去,见男的递烟,见女的掏糖。爹
是一个喜欢张罗事的人,村里别人家有事,他总是愿意凑上去帮忙。现在自己家里
办事,他更是把精神头提得足足的,争取办得圆圆满满,滴水不漏。娘也梳了头,
搽了油,换上了新衣服。娘在厨房里烧茶,一会儿到院子一角的压井那里压一次水。
娘像是走神了,压着压着,速度就慢了下来,出水口那里就断了水。有小孩子在院
子门口放了一个炮,娘惊了一下,似乎才回过神来,连三赶四把水桶压满。院里院
外已来了不少小孩子,他们等着听吹响器,看抬花轿。
在米东风出嫁的前夜,也就是昨天晚上,娘在米东风的房间里坐了好长时间。
娘说来说去,最后归结为一个意思。娘说:孩子你记着,过去的事,该说的说,不
该说的,一句都不能说。他打你,你忍着,就是打死你,也不能说。你一句说不好,
他有一百句一千句等着问你,他就跟你没完没了。嘴严的人都是有牙没有舌头,你
咬紧牙,什么都不说,等于什么都没有。米东风心里明白,娘所叮嘱的“不该说的”
指的是什么。她不愿听娘叮嘱这样的话,那涉及她心中巨大的秘密。我没什么“不
该说的”,我不怕,别人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好了。她从来没跟娘说过“不该说的”
话,娘凭什么就知她有“不该说的”话呢。连娘都认为她有“不该说的”话,别人
怎么看呢,别人加给她的“不该说的”话会更多。也许所有“不该说的”话都是这
么来的,以致越滚越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什么都怕大,秘密也怕大。秘密
一大,想保住就难了,秘密就不成秘密了。比如她家的楼房,大得这样显眼,高得
这么出群,想遮是遮不住的。再比如这手边的红盖头,它的作用与以前的作用完全
不一样。在以前,男女结婚之前是隔皮袋买猫,不能见面。直到拜了天地,入了洞
房,新郎把新娘头上的红盖头揭开,新郎才知道新娘长得是什么样子。那时盖头的
作用是为新娘遮羞,也是为新娘的面容保密,一直保密到最后那一刻。现在,男女
结婚之前,谁没见过谁呢,谁不知道谁呢。那么红盖头就成了一个道具,一个幌子,
不过做戏而已。
米东风把盖头拿起来,盖在头上预演了一下。红盖头是用双层的红绫子做成的,
四边垂着金色的流苏。红盖头的面积不算小,一顶上去,不但盖住了头,盖住了脸,
还盖住了脖子。刚盖上去,米东风觉得眼前一片黑,看来红盖头遮蔽的效果还不错。
停了一会儿,她才觉出眼前渐渐发红,像是血的颜色。米东风一时有些恍惚,不知
自己是在戏里,还是在人间,亦不知等待她的是祸还是福。数年前临外出打工,她
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一切都是未知,一切都像赌博。那时娘也曾对她叮嘱过,出去
要把握住自己,遇事该做的做,不该做的不能做。那时她懵懵懂懂,不知道该做的
是什么,不该做的又是什么。及至到了外头,她很快就掉进了命运的旋涡,忽上忽
下,忽左忽右,一切身不由己。该做的,她做了,不该做的,她也做了,而且几乎
成了主业。她也有意识到不该做的时候,但反正已经做了的念头很快又占了上风。
她并不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意思,仿佛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推动着,做,由不得她;
休,也由不得她。如同赌博,她一入赌场,就陷了进去。若不是父母坚决地把她留
了下来,她还会在“赌场”里不可自拔。那场赌博,在当时很难说是输是赢,回头
总的来看,是输,彻底的输。这一次,她之所以还是觉得像赌博,也是不知道自己
会抓到什么样的牌,还得听从命运的安排。
楼下一阵喧哗,是米廷海派人把村长请来了。村长嘴上叼着烟,检查工作似的
把院子审视了一番,问是不是都准备齐了。米廷海说:村长一来,啥都齐了。村长
说:齐不齐,两把泥。米廷海冲二楼喊米东风:东风,东风,村长来了,你的大媒
人来了,你下来一下。村长说:别让孩子下来了。米廷海说:那不行,得让她下来
谢谢你。米东风从楼上下来了,这时村长已被米廷海领到客厅里沙发上坐下,米东
风来到村长跟前,说村长大叔,谢谢您!村长说:不错,东风是个好孩子。他们那
边的条件不如咱们这边的条件好,你要有思想准备,刚过去可能会觉得不习惯,会
受点儿委屈。米东风说:没事儿。村长又对她嘱咐了几句话,村长说:等一会儿花
轿来了,你存住气,在楼上多待一会儿。随花轿来的有响器班子,还有打鼓的班子,
让他们在院子里多吹一会儿,多打一会儿,村里人跟着娱乐娱乐。另外,按现在的
规矩,王新开来迎接你时,要先给你献花,然后把你抱起来,一直抱到花轿里。王
新开抱你时,你得拿点儿劲,使上千斤坠儿,让王新开知道千金到底是咋回事。一
客厅的人都附和村长的话,说就是就是。
花轿来得有些晚,鸡都叫晌了,迎亲的唢呐才由远而近传过来。孩子们说着来
了来了,一窝蜂迎着花轿跑过去。村长和米廷海也到大门外迎接。花轿只有一顶,
花轿前后却形成一个队伍,这个队伍有着专业的性质。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两个打
执事牌的人,他们各举着一块漆了红漆的执事牌,一块执事牌上写的是贵夫,另一
块执事牌上写的是回府。走在执事牌后面的是一个吹唢呐的人和两个吹笙的人,吹
唢呐的是一个男人,两个吹笙的都是女人。他们边走边吹,吹的曲子是《百鸟朝凤
》。紧随其后的是四个打鼓的人,打鼓者穿黄衣、黄裤,头上裹黄巾,每人脖子里
挂一面盘鼓。盘鼓还没有开打,但他们的肚子好像已经开始鼓动。接着映入人们眼
帘的就是花轿了,花轿的顶上有龙有凤,装饰得十分华丽,绝非一个花字所能形容。
花轿由八个男人抬着,前面四人,后面四人,俗称“八抬轿”。抬轿的一律穿红衣、
红裤,头上裹红巾。大概因为花轿内还是空的,轿夫们的肩上还没有什么压力,有
些懒散,一点儿都不兴奋。跟在花轿后面的是一辆小轿车和一辆中型货车,轿车里
坐的是新郎王新开,中型货车是准备拉嫁妆用的。迎亲的队伍来到米东风家院子大
门口,先放了一通鞭炮,鞭炮响得时间不短,至少是六千响。花轿没有进院子,停
放在院子的大门外。鞭炮响过之后,响器班子和盘鼓班子就走进院子吹打起来。响
器班子吹奏的曲子换成了《打枣》,这支曲子的节奏比较欢快,如同竹竿打在结满
红枣的枣树上,红枣正噼噼啪啪地落下来。打鼓者打出的鼓点,响应的正是《打枣
》的节奏,他们拉开架势,且打且舞,赢得人们阵阵喝彩。送亲的人们嘴上叼着烟,
一趟一趟从屋里往外抬嫁妆,直接装到敞着口子的货车上。轿夫们没有到院子里去,
他们守在轿边,等着新郎把新娘抱到轿里去。轿夫们穿着一身红衣服,乍一看像一
个个小红人一样。仔细一看,轿夫们都是一些老头儿,不是满脸褶子,就是掉了门
牙。是了,青壮男人都到城里打工去了,婚庆公司招来的抬轿之人只能是一些上岁
数的老人。他们都听说了,他们要抬的新娘子在城里当过鸡,新娘子在城里把钱挣
够了,就回到乡下装新,坐花轿。这让他们觉得有些别扭,也有些好奇,每人都把
老眼擦过了,要看看当过鸡的人是什么样子,身上是不是长了毛,屁股上是不是长
了尾巴。
在楼上,米东风已经把红盖头顶在头上,并垂下了头。楼下声声唢呐阵阵鼓,
把米东风的眼泪催下来了。人说女儿家出嫁时,总是要哭一哭。前两天,米东风并
没有哭。这会儿唢呐一响,鼓声一震,过去的一切顿时化为辛酸,一下子涌满了胸
口。音乐的神奇作用就在这里,它可以在人的生命深处激起回声,并使生命得到升
华。此一刻,米东风想到了重新做人这个词,如果说以前她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一次嫁到王家,她一定要把自己好好放在人的位置上,死心塌地地给人家做妻子,
孝孝敬敬地给人家做儿媳,贤贤良良地给人家当嫂子。在楼上陪米东风的只有娘一
个,娘见米东风把一只手伸到红盖头下面往眼上摸,知道女儿流泪了。娘拿出一块
事先准备好的面巾纸,放进女儿手里,让女儿擦眼泪。娘也流泪了,两个眼窝子都
泪汪汪的。娘舍不得用面巾纸擦眼泪,她用自己的手掌,把两个眼窝子都擦了一下。
在阵阵鼓乐声里,母女俩没有再说话。不是母女俩没话说,母女通心,一辈子哪有
说得完的话呢!只是她们这会儿都不适合开口说话,恐怕一开口说话声音就不对劲,
喉头就会哽咽。
鼓乐停下来时,一阵欢呼声响起,新郎王新开登场了。王新开穿了一身灰色西
装,脖子里系了红领带,手里拿着一束花。他的西装一看就是那种廉价的化纤制品,
后面的下摆已出现了一些皱褶。他以前肯定没系过领带,领带大概是别人帮他系上
的,领带系得有些紧了,显得脖子有些粗,出气不那么均匀。这个季节,此地鲜花
是没有的,他拿的只能是假花,塑料花。王新开没有用双手把花束捧在手上,而是
一只手随便拿着,一点儿都不正规。在这样大喜的日子,王新开闭着嘴巴,塌蒙着
眼皮,似乎并不情愿,流露出的是抵触的情绪。他甚至觉得围观的人是拿他当猴耍,
在看他的笑话,他肚子里在骂人。
小孩子们一窝蜂往楼上跑。王新开还没登上楼,捷足先登的小孩子们已经跑到
楼上米东风住的房间,抢先占好了观看位置。随后,一些大人也跟在王新开后面往
楼上走。按照仪式的要求,王新开应在米东风面前单腿跪下,双手捧着花束献给米
东风。可王新开并没有下跪,只把花束递到米东风手里就完了。也是仪式的要求,
新郎须放下身段,对新娘款语温言,百般央求,新娘才会答应让新郎抱她走。王新
开没有央求,他站在米东风面前,样子像是有些犹豫。米东风身上的香气一阵一阵
朝王新开扑来。在河坡里相亲的时候,王新开曾闻到过这种香气,今天的香气比那
天更浓烈,让王新开几乎有些走神,有些站立不稳。在围观的人群一片“抱一抱”
的敦促声中,王新开才回过神来,记起自己干什么来了。他只说了一句“走吧”,
伸手就把坐在床沿的米东风抱了起来。他一只胳膊托着米东风的腰,另一只胳膊托
着米东风的腿弯,抱得不是很紧。他在场院里抱起一袋子粮食,在菜地里摘下一个
倭瓜,或许就是这样的抱法。
王新开抱起米东风的瞬间,米东风想起村长刚才嘱咐的让她拿点儿劲的话,她
还没有想好拿劲怎么拿,她还没找到自己的劲,人已经落到王新开手里。当王新开
抱起她往门外走时,她本想挣扎一下,做做天下的闺女离开娘时都要做的姿态。然
而她没有挣扎,腰一软,腿一软,就任王新开把她抱走了。她不但没有挣扎,王新
开抱着她下楼梯时,为安全起见,她还抬起一只胳膊,勾住了王新开的脖子。她觉
出来了,王新开的肌肉是结实的,透出的是一个男人勇武的力量,这个人正是她日
后的靠山。与此同时,她在王新开身上闻到了一股汗酸味,汗酸味像是积攒在王新
开里边的衣服上,又像依附在王新开的皮肤上。因日积月累,汗酸味似乎成了固体,
变成了物质性的东西,散发出来的气味格外浓烈,刺鼻。米东风身上虽然洒了香水,
但香水的香气在汗酸味面前显得是那么薄弱,香气和汗酸味一经交手,香气立即败
下阵来。米东风想呕,她尽量屏住呼吸,克制自己,才没有呕出来。那些轿夫们见
王新开把新娘抱了出来,都瞪大眼睛,脖子伸得像老雁一样,朝新娘瞅去。他们没
瞅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新娘身上既没有长毛,屁股上也没有长尾巴。他们连新娘的
脸都没有瞅到,红盖头把新娘的脸盖住了。他们觉得新娘有些小,抱在王新开怀里
像是一个孩子。
因两个村子离得近,一路上没生多少枝节。在半路拦轿的并不多,只有两三拨
儿。拦轿,是这里新添的规矩。见有迎娶新娘的花轿过来了,有人往路中间一站,
双臂一张,就是拦轿的意思。拦轿的人说是讨喜,实际上是讨钱。新娘把事先封好
的红包递出来,由送亲的人递到拦轿的人手上,拦轿的人就把路让开了。新娘和送
亲的人并不反对人家拦轿,既然钱多了生出的规矩也多,拿钱把规矩买通就是了。
娘事先为米东风准备了九个红包,每个红包里封了六块钱。结果,使出去的红包连
一半都不到。
天是蓝天,地是黄地,春风在荡漾。王新开和米东风在院子里拜天地时,地上
没铺红地毯,只铺了两领新席。在司仪的唱声主持下,二人拜完天地该拜高堂时,
作为高堂的代表人物侯淑英迟迟没有出现在应该受拜的位置上。在司仪一迭声地催
促下,人们在茅房里找到了侯淑英。侯淑英说:我不让她拜我,她身上有毒,我怕
毒气熏了我,我怕她折我的寿。不拜高堂怎么行,两个妇女分别拖住侯淑英两只胳
膊往外拖。侯淑英的屁股使劲往后刹着,像是使了个千斤坠,她说:放开我,放开
我,再不放开我,我可要骂人了!两个妇女只好放开了她。
还有一个人不能不提,那就是新郎王新开的弟弟王新会。正当王新会的哥哥和
嫂子在他家院子里拜花堂之际,王新会正在河坡里放羊。春阳暖暖的照着,河坡里
的新草已发出了嫩芽。王新会放羊,不是把拴羊的绳子老牵在手里,他走一步,羊
就得跟一步,他撒开手,让羊在河坡里随便吃。他斜躺在河坡的地上,不让羊离开
他的视线范围就行了。在河坡里放羊的还有一个老头儿,老头儿对王新会说:你哥
今天娶花媳妇,你不在家帮忙,还出来放羊干什么!王新会说:俺哥不让我在家,
让我该干啥还干啥。老头儿问:那为什么,你哥怕你分他的媳妇吗?王新会说:不
是的,我哥嫌我长得矮,可能是怕我嫂子看见笑话我。老头儿替王新会抱不平,说
:长得矮怎么了,身上的东西一样都不少,要是给你娶一房花媳妇,你照样能把花
媳妇的肚子弄得鼓起来。王新会笑了,样子有些羞涩。老头儿用放羊的棍子捣捣王
新会的腿,问王新会笑什么,难道不想娶一房花媳妇吗?王新会说不想,他天天放
羊就够了。老头儿说:你小子不要犯傻,羊不能当媳妇,不能生孩子,将下的羊羔
子也不会把你叫爹。王新会说:没事儿,等我嫂子生了孩子,我嫂子的孩子把我叫
叔。老头儿说:你做梦去吧,你嫂子会不会生孩子还不一定呢!王新会看了看老头
儿,不知道老头儿的话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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