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闹洞房是这里流传已久的规矩,谁家娶了新媳妇,村里人都要去闹一闹。闹洞
房的意义是什么,没有人深究过。它大概是要打破女孩子不让人动的禁忌,促使做
了新娘子的人把包袱放下来。对闹洞房的人来说,可以在特殊时间、特殊环境把新
娘子逗一逗,摸一摸,也是一场难得的娱乐。一般来说,办喜事的人家欢迎村里人
到他家闹洞房,闹洞房的人越多越好。闹洞房的人数仿佛是一个标志,人数越多,
闹得越热闹,越表明这家人缘好,人脉旺。然而,王新开拒绝村里任何人到他家闹
洞房,天刚一落黑,他就把院子的大门从里边搭上了门搭吊。虽说村里的青壮男人
大都外出打工去了,但村里的老头儿、中年人、小孩子和残疾人还是有一些,他们
对闹洞房还是很有兴趣的。他们不能进院子,进洞房,就聚集在大门外拍王新开家
的门。王新开家院子的大门,是从灶屋换下来的旧桐木门,积年的风雨剥蚀,木门
已经有些纤维化,变得很薄,下面还烂了一个洞。外面的人把木门拍得啪啪响,喊
着王新开,让王新开开门。有人喊:王新开,你小子这会儿就干上了,这么猴急干
什么!还有人喊:王新开,你是不是掉进无底洞里去了?无底洞里可是有妖精,小
心妖精吃了你。院子里黑糊糊的,没有任何回应。这家的四个人都在家里,老侯和
王新会在灶屋里,王新开和米东风在堂屋里。院子里有一个柴草垛,那只水羊在柴
草垛旁边的一棵榆树上拴着,两只小羊羔在柴草垛边卧着。水羊偶尔叫了一声,仿
佛在对门外急于闹洞房的人说:别吵了,再吵也没用,你们都回去吧。
不知哪一个先说到了鸡,外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拿鸡说事儿。有人说
:小白鸡儿,皮儿薄,扒掉鸡皮没有货。有人大声问王新开:怎么样,鸡肉香不香?
你不要吃独食,给你弟弟留一点。每有人说到鸡,黑暗的大门外就发出一阵哄笑。
哄笑突然被打断,是院墙里面砰地扔出一样东西。这么大的一个东西,倘是砸在人
头上,不把人的头砸成尿罐子才怪。不用说,东西是王新开扔出来的,看来王新开
真是恼了。人们来不及分辨一下王新开扔出的是什么东西,即作鸟兽散去。
王新开家的房子是四间,三间堂屋,一间灶屋。灶屋和堂屋连脊,里面用一堵
土坯垒成的硬山隔出一间,就是灶屋。堂屋的三间屋是用高粱秆子织成的薄篱子隔
开的,东边一间为东间屋,西边一间为西间屋,中间一间放方桌、条几和椅子,为
厅堂。在王新开没有结婚之前,他们家的东间屋归老侯一个人住。王新开一结婚,
老侯就把东间屋和一张老式的大床让了出来,布置成了新房,给王新开和米东风住。
以前,王新开和王新会在西间屋住。西间屋除了盛粮食的茓子,还有一张小床,一
个地铺。王新开睡小床,王新会睡地铺。现在王新开的待遇升级,升到东间屋,老
侯只好到西间屋住。居住条件没有变化的只有王新会,王新会还是睡地铺。王新会
多次说过,他愿意睡地铺,地铺多好呀,不管怎样做梦,怎样翻身,都不会从“床”
上摔下来。
老侯和王新会从灶屋来到堂屋时,米东风从东间屋里迎了出来,把老侯喊了一
声娘。这是当了王家儿媳妇的米东风第一声把婆婆喊娘,若是换了别人,当婆婆的
不知有多高兴呢!有那讲究的,还要事先备下一个红包,红包里包的是不菲的改口
费,当儿媳第一声把婆婆叫娘时,婆婆就把红包掏出来赠给儿媳。可是,米东风把
老侯叫娘时,老侯沉着脸,竟没有答应。老侯只冷冷地看了米东风一眼,就撩开西
间屋薄篱子门口的一块灰布帘子,进了西间屋。米东风又叫了一声娘,老侯还是没
有答应。跟在米东风后面的王新开问:她喊你,你为啥不答应?老侯说:我不是她
娘,她别喊我娘。王新开问:那喊你什么?老侯说:啥都不喊!王新会还没有进西
间屋,他有些自己看不起自己似的,对米东风想看又不敢看;不敢看又想看。他不
知道是笑好还是不笑好,在笑与不笑摇摆之间,他的样子有些可笑,还有些可怜。
米东风注意到了王新会,她问:这就是那个弟弟吧?王新会吃了一惊似的,连说是
的是的。他又看着王新开说:这是俺哥。王新开说:废话!王新会本想向米东风喊
一声嫂子,哥一呵斥他,冲他一瞪眼,吓得他没有喊出来。
王新开和米东风回到东间屋,王新开正要对米东风下手,还不知从哪里下手,
老侯在西间屋喊王新开,让王新开过去一下。王新开有些不耐烦,问干什么!老侯
没有跟王新开来硬的,说:我跟你说点儿事。王新开说:有啥事明天再说。老侯说
:这个事不能等到明天,到明天就晚了。王新开来到西间屋,老侯拿出一块事先准
备好的白布,悄声对王新开交代,让王新开把白布铺在米东风的身子底下,明天早
上看看见红不见。不管见不见红,都要把白布收好,随后送给米东风的娘家人。王
新开拧着眉头,很是反感地大声说:现在都什么朝代了,你还在玩这一套!老侯也
把声音提高,说:不管什么朝代,女人还是女人,当女人就得守住自己的身子。结
婚头一夜试女人的身子,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谁都得按规矩办事。王新开
说:那好吧。他从老侯手里接过了白布。老侯刚要说这就对了,话还没说出口,王
新开刺啦一下子,从中间把白布撕成了两半,又把两半撕成了四块,然后团巴团巴,
使劲摔在地上。
西间屋发生的一切,米东风都听到了。一开始她有些紧张,生怕王新开听从了
老侯的主意,真的把白布拿过来。后来听见王新开把白布撕烂了,她才放松一些。
王新开回到东间屋时,她看王新开的眼神里露出感激,差点主动拉住了王新开的手。
王新开说:铺床吧。床上的褥子、床单、被子都是新的,一对枕头也是新的。墙上
用了彩色的高粱篾子编的圈床席,席上的图案是红双喜,还有花瓶。床上方也篷了
一领席。米东风把床铺好了,褥子和被子都厚墩墩的,很柔软,一按就冒出一股新
棉花味儿。窗子外面是黑的,窗台上卧着一只公鸡和三只母鸡。鸡们已处于睡眠状
态。那只公鸡大概做了一个梦,说了一句梦话,并动了动身子,很快归于平静。王
新开把西服脱下来了,搭在扯在床前的一根铁丝上,说:睡吧!米东风说:这么早
就睡吗?王新开说:不睡干什么!米东风说:你把电视机安上,看看效果怎么样。
王新开说:我不爱看电视。家里没有电源插座,电视机的电线插头没地方插。米东
风近在手边,伸手可触,使王新开已经有些亢奋。好比他是电视机的电线插头,米
东风就是电源插座,他急于把插头插进插座里。仿佛一把插头插进插座里,他就得
到了电,他这个“电视机”就会活起来,上演各种各样的节目。米东风对王新开的
心情是理解的。一个男人,到了精力充沛时期,白天黑夜脑子里想的都是女人,看
到一只母羊都想入非非,何况他已经娶了女人呢,何况是娶了女人的第一夜呢!米
东风想好了,既然她嫁给了王新开,那就随王新开的便吧。米东风说:那你去洗洗
吧。王新开问洗什么。米东风说:洗洗身子洗洗脚呗。王新开说:怎么,你嫌我脏
吗?米东风说:不是的,洗洗总归干净些。
老侯在西间屋接腔:还嫌别人脏呢,我看你比谁都脏,拴在院子里的水羊都比
你干净。三间屋虽说装有两道薄篱子,但薄篱子是有缝隙的,隔音效果很差。加上
薄篱子的高度只到梁头下面,梁头以上都是空的,三间屋跟一间屋差不多,不管王
新开和米东风说什么话,或者做什么动作,机敏的老侯几乎都能听得见。这让王新
开颇为不悦。人不是羊,男女之间的事情总是要保密的。而这样一来,他和米东风
的事情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要是老侯像王新会一样,听见东间屋他们俩说话不接
腔,听见了权当没听见,也就算了。老侯一接腔,事情就有些公开化,同时等于受
到了干扰。王新开冲西间屋说:该睡觉就闭上你的眼,堵上你的耳朵,这边说话,
你别插嘴好不好!老侯小声骂了一句,不说话了。
米东风用气声对在王新开耳朵上,让王新开说话小声点儿。王新开说,他不会
小声说话。他问米东风:你身上什么味儿?米东风说:我也不知道。怎么,难闻吗?
王新开说:难闻倒不难闻,你往身上搽什么东西了?米东风说:什么都没搽。二人
躺进被窝里,米东风问王新开:你不戴上套儿吗?王新开问:什么套儿?米东风说
:避孕的工具。王新开说:戴那玩意儿干什么,你见过羊戴避孕套吗?米东风说:
不避孕会怀孕的,刚结婚你就想要孩子吗?王新开说:养羊,就是为让羊生羊羔子
;娶老婆,就是为了让老婆生孩子。
老侯又插话:你会不会生孩子还不一定呢!把孩子装在套子里,你想把孩子憋
死呀!
王新开忍无可忍,他对老侯说:再多嘴你就别在这屋里睡了,到灶屋睡去!王
新会也央求说:娘,娘,别说了好不好!一说话就吵架,我都睡着了,你又把我吵
醒了。老侯骂王新会:你就知道睡,你是猪吗?!
王新开不是一个谦虚的人,但在平生第一次的事情上,他说了一句谦虚的话,
他说:我只见过猪爬猪,羊爬羊,没见过人爬人,我可是不会。米东风说:我也不
会。我还不如你呢,我连猪羊怎么做都没见过。王新开说:你装什么装,你装一瓶
子水想当醋卖吗?!米东风说:什么又是水又是醋的,你的话我听不懂。王新开问
:你真的没见过猪爬猪吗?米东风说:真的没见过,我一个女孩子家,啥都没见过。
王新开说:郎猪爬在母猪身上,半天都不下来。郎猪和母猪都眯着眼儿,舒服得很
呢!这样说着,王新开似乎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一翻身就爬到米东风身上去了。然
而,他在米东风身上没有爬半天,只一会儿就下来了。王新开的评价是:松得跟窑
门一样,没啥意思。对于王新开的这种评价,米东风料到了,米东风说:你不要瞎
说,你都把我弄疼了。
既然王新开认为没啥意思,他就不必再往米东风身上爬了。可过了不大一会儿,
王新开又爬到了米东风身上。米东风说:你不是说没啥意思嘛,又上来干什么!王
新开说:上一次不算,试试这一次怎么样。这一次,王新开爬得时间长一些,虽说
不到半天,吃一碗热饭的工夫是有的。王新开有所感叹:我日他姐,怪不得人要结
婚,这滋味是怪好受。这一晚,王新开往小小的米东风身上爬了三次。
当晚,村里没有人潜到东间屋窗外的墙根下听房。后半夜,翻过院墙溜进王新
开家院子的一个家伙是偷羊的,是独行贼。偷羊贼对听王新开和米东风的房事不感
兴趣,只对羊感兴趣。把行房的事听到了,只会着急上火,对解决自己的问题没有
什么实际意义。而羊可是好东西,想卖钱想吃肉都可以。偷羊贼估计,王新开逮住
女人不撒手,一定累坏了。王新开的女人陪着王新开,也消停不了,后半夜也会睡
得很死。偷羊贼利用的是新婚之人的疲劳期。至于这家还有一个老太婆和一个残疾
人,偷羊贼没有把他俩放在眼里。偷羊贼大概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贼,他在院子里
落地后,蹲下身子观察了一番,先来到大门后面,掏出随身带的矿泉水瓶子,分别
往两个门轴下面的轴窝里浇了一些水,才取下门后的门搭吊,无声无息地把两扇木
门打开了。木门一打开,偷羊贼就有了退路。当偷羊贼从树上解开拴羊的绳子时,
卧在柴草垛旁边的水羊并没有叫。偷羊贼把水羊从地上拉起来时,水羊才叫了一声。
水羊仿佛在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三更半夜里,你拉我起来干什么!水羊一叫,
两只小羊羔也叫起来,小羊羔似乎在喊妈妈,妈妈!偷羊贼没有想到,长得像小孩
子一样的残疾人王新会,对他的羊是负责的,睡觉是警醒的。水羊一叫,王新会就
听见了。他说:不好,有人偷羊!遂翻身爬起,拉开堂屋的门,光着身子就冲了过
去。此时,偷羊贼正拉着羊往大门口走。王新会大叫一声:干什么的,把羊放下!
没有月光,只有星光,王新会看不见偷羊贼的面目,只能看见他的羊一团白和两点
白。王新会抄起门口的一把铁锨,像握刺刀一样握在手里,向偷羊贼追去。水羊听
到了王新会的声音,回头连连对它的主人叫着,使劲往后坠着身子,再也不愿意往
前走。
老侯也被惊醒了,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喊王新开,说有人偷羊,让王新开快起来
看看。在极度享受之后,王新开正睡得迷迷糊糊,听见老侯喊他,他没有答应,也
没有睁眼,只把身边的米东风往怀里搂了搂。大概他认为,比起女人来,一只女羊
算不了什么。米东风对他说:你起来去看看吧,恐怕你弟弟打不过人家。王新开说
:不用管他。
偷羊贼见平日不起眼的王新会像一只护羊狗一样朝他扑过来,知道要把羊牵走
是没戏了,只好丢下羊逃窜。王新会把水羊的脖子抱了抱,没敢继续把羊拴在院子
里,把三只羊都领到堂屋里去了。老侯没有表扬二儿子王新会,却骂了王新会一句
:我日他娘,你还怪知道操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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