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米东风出嫁时带了那么多嫁妆,只有一样东西没带,那就是她心爱的手机。不
是米东风不想带,是她的父母反对她带手机。父母说出的理由是,手机是值钱的小
东西,加上手机上挂的又是金,又是玉的,容易被贪财的人盯上,婚礼和闹洞房的
场合那么乱,手机被人偷走就不好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是,若是米东风把手
机带在身上,就免不了接电话和看短信。电话和短信都是外来的东西,米东风一接
一看,容易引起婆家人的怀疑,容易引火上身。米东风不得不承认父母说出的理由
有道理,狠了狠心,把手机关掉,交给父母亲保存。结婚之后,米东风需在婆家连
住三天方可回门。这三天,米东风摸手不是手,摸脚不是脚;看天不是天,看云不
是云;坐不安,卧也不安,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她不适应王新开家的环境和生活
方式是一个方面,想父母想家是一个方面,这些还都不是她丢魂落魄的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因为她没带手机。这多年来,她靠手机与外界发生联系和建立联系,手
机是她谋生的工具,也是她精神的寄托。手机生活是她的主要生活,她已经养成了
对手机的依赖。甚至可以说,她已成为手机的忠实奴隶,受手机的奴役是她的日常
习惯和需求。回门也是三天,在回到娘家的三天里,她把手机抓在手里,久别重逢
似的,不知对着手机说了多少话,发了多少短信。手机有一个外壳,好像她的身体
也是一个外壳。手机的外壳里面装上电池、SIM 卡和多种软件,手机才会活起来。
她身体的外壳得到手机的辅助,体内的活力才重新被激发出来。他们这里有一句俗
语,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水一旦泼在地上,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女儿一
旦嫁出去呢,是不能再往回收,娘家也不愿意往回收了。说来有些残酷,女儿嫁出
去了,娘家就不再对女儿负责,有些推出去不管的意思。米东风在娘家住了三天,
还得回到婆家去,一天都不能耽搁。尽管米东风百般不想再去王家,但嫁羊随羊,
嫁猪随猪,一切由不得她。在娘家住了三天,第四天头上,在父母的催促下,她只
得回到王家。这次没有花轿接她,也没有人送她,她一个人在地上走着向王楼走去。
她不顾父母的反对,把心疙瘩一样的手机装进自己的小挎包里。娘让她把手机上的
挂件取下来,说金招贼,银招贼,那些挂件在贼眼里都是招贼的招牌。米东风不取,
她说她的手机不离身,贼胆敢明抢不成!娘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等你吃
了亏,你再后悔就晚了。
自从米东风从婆家回到王家,老侯就不再下灶屋做饭,一天三顿饭都由米东风
做。每顿饭做什么,米东风不能做主,都是老侯做主。米东风请示过老侯,老侯说
做什么,米东风只能做什么。老侯不但不做饭,连锅都不烧,原来是王新会烧锅,
现在还是王新会烧锅。这天米东风刚回来,午饭就是米东风做的。老侯让她擀面条。
村里有的人家烧煤做饭,有的人家用煤气罐做饭,王新开家做饭还是烧柴火。好在
柴火现在是不缺了,地头,村街,坑边,哪里扔的都有玉米秆子,随便抱回家就可
以往锅底填。王新开家的锅灶还是老式的,没有垒烟筒,锅底的柴草烟和柴草灰只
能通过灶门口往灶屋里冒。米东风每做完一顿饭,都被柴草烟子熏得一把鼻涕一把
泪,像哭过一场一样。她的头上,衣服上,也落了一层如大片头皮屑一样的草木灰。
这天的午饭做好了,外出用三轮车给人家拉沙子的王新开刚好回来。米东风跟王新
开打了招呼,说:回来了!王新开似乎一点儿都不高兴,只用鼻子哼了一下。在灶
屋里擀面条时,米东风把手机压在堂屋东间屋大床的枕头底下。做完饭去摸手机,
手机倒是还在,只是拴在手机一角的挂件没有了,金龙、玉兔、珍珠、米老鼠四样
挂件,一样都没有了。米东风一眼就看得出来,挂件是被人用剪刀剪去的,因为剩
下的尼龙绳还在手机上拴着,尼龙绳断处,茬口齐齐的。事情真是有些奇怪,在米
东风做饭期间,没有一个外人来过,只有婆婆一个人在堂屋里出入,是谁剪走了她
的挂件呢?难道是婆婆不成!老鼠不会剪,苍蝇不会剪,看来只能是长了两只手会
使用剪子的婆婆干的。俗话说家贼难防,以前米东风不大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家里
都是亲人,贼从何来呢?现在她对这句话的意思开始有所理解了。母亲让她把挂件
取下来,她没听母亲的话,果然吃了亏。四样挂件跟随她多年,且不说挂件的价值
如何,挂件如同她的四根手指一样,她对挂件是熟悉的,每一样挂件背后都有一个
故事。挂件一丢,仿佛连故事的线索也失去了,米东风未免有些失落。
婆婆先盛了一碗面条,端到门口,坐到门口一侧的门墩上吃去了。米东风不敢
问婆婆,看到她手机上的挂件没有。她想到了,要是她问婆婆,只会招致一顿骂。
她跟王新开说了一句,她的挂件不见了。王新开问什么挂件。米东风说是拴在手机
上的小东西,其中有一样挂件是金的。王新开对挂件什么的似乎并不感兴趣,米东
风提到的手机却让他拧紧了眉头,他问:你用手机干什么,给谁打电话?米东风说
:我没有打电话,只给我弟弟发了一条短信。王新开说:什么你弟弟,给你哥发的
短信吧。米东风说:我没有哥,只有两个弟弟。王新开说:不对吧,我听说你有很
多哥。米东风说:你不要听别人瞎说。王新开说:你说给你弟弟发的短信,拿来给
我看看。王新开向米东风伸出了手。米东风不由得把手伸进口袋,抓住了自己的手
机,说:别看了,先吃饭吧,你该饿了,我去给你盛饭。王新开提高了声音,说:
拿来!米东风把手机抓得更紧些,说:真的,没什么可看的,等吃了饭我念给你听。
王新开上前一步,揪住了米东风,说:我就要现在看!强行把米东风的手机夺了过
来。王新开从没用过手机,不知道开哪里,摁哪里,他只把手机看了一眼,就高高
举起,狠狠地把手机摔到地上。地是干地,手机一落地,就由一块变成四块。米东
风的心一紧,一疼,手机落地的瞬间,仿佛她的心也碎了。她说:你干吗摔我的手
机?你凭什么摔我的手机?王新开说:凭什么,凭我是你男人,凭你是我老婆。我
摔你的手机是轻的,今天不摔你就算便宜!
老侯回头往院子里看了看,继续吃她的面条。王新会蹲在地上,欲把破碎的手
机捡到一起。王新开说:不许动,滚一边去,再动我踢你!王新会抬头看了看哥哥,
把已捡到手的手机碎块又放回地上。
手机在娘家放着时,虽然是关机状态,但手机是完整的,是活的。手机经王新
开这么一摔,就彻底完蛋了。手机一完蛋,等于她与外界切断了联系,从此变成了
一个孤立的人。她从一个开放的世界,被抛入一个封闭的世界。米东风哭了,她说
:我走。说着向院子门口走去。王新开命她站住,说她胆敢再走一步,就把她的腿
敲断,把她的脚筋抽出来。老侯端着碗站在门口,把米东风的去路拦住了。老侯说
:对,贱皮发痒,不打不长记性,把她的脚筋抽出来,看她的腿脚子还野不野!米
东风不敢再走。王新开说:米东风,我跟你说三条,你给我记住。第一,不经我的
允许,不许你赶集,也不许到别的地方去,只能待在王楼。第二,今后不许你跟别
的男人说话。第三,一年之内,你如果不能怀孕,不能生孩子,你就滚蛋!老侯第
一次听见王新开用一二三说话,觉得她儿子进步了,长本事了,以欣赏的目光看着
王新开,鼓励王新开,并走近米东风,用筷子点着米东风说:你要好好记住,犯了
哪一条,都没你的好果子吃。你男人去外边干活不在家,我在家里替你男人看着你,
家里每一个人都可以管你。老侯又对王新开说:让她背一遍你刚才说的三条,看她
记住没有。王新开往院子门口挑着手说:去去去,一边吃你的饭去,这儿用不着你
插嘴。老侯骂了王新开一句娘,说:我在帮你管你家里人呢,不知好歹的东西。王
新开说:现在不是旧社会,我的家里人不用你管!老侯说:啥社会都一样,社会底
下都有一个地狱——眼看老侯又要说出难听话,王新开猛地跺了一下脚,才把老侯
的话打断了。
头上顶着一头草木灰的王新会没有去吃饭,一直在吵架的现场站着。谁说话,
王新会就看着谁。他的目光是惊恐的,眼里似乎还有泪光。他大概不甚明白,家里
人怎么老是吵架。嫂子没来之前,哥跟娘吵架。嫂子来了,他们应该消停了吧,没
有,他们比以前吵得更厉害。难道人与人之间只有吵着才能过日子吗?王新会跟他
的羊从来不吵架,他不记得自己放过多少羊了,和每一只羊他都能相处得和和睦睦
的,看来人还是和羊在一起好一些。
米东风没有吃午饭,到床上躺着去了。对于这样的日子,米东风是有准备的,
她是带着赎罪的心情接受到来的日子。当日子一步一步逼来,她才知道实际的日子
要比预想的日子更严酷。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早点儿死了好。想到死,
她以被子蒙头,眼泪溢出了眼角。怎么死呢?活着不容易,死是容易的,上吊,投
河,喝农药,吃老鼠药,触电,撞墙,都可以把命送掉。可是,爹娘让她嫁人,难
道是让她送死吗?临出嫁前,娘跟她说过,嫁人如嫁刀,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忍
着,千万不要寻死。娘还没死呢,如果闺女先死,当闺女就是最大的不孝。日子如
流水,十年河东转河西。过个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等有了孩子,日子或许就转过
来了。米东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日子转过来那一天。
王新开吃完了饭,来到东间屋,问米东风为什么不吃饭。米东风没有说话。他
扒开被角,看见了米东风眼角的泪,说生气归生气,该吃饭还是要吃。米东风说她
不饿。王新开说:大长一晌午,怎么会不饿呢!你太瘦了,我希望你吃胖点儿。好
了,起来吃去吧。米东风还是没有起来,脑子里一闪一闪的都是她的手机。手机虽
小,里面不知装了多少人,装了多少话,装了多少短信。没有了手机,她什么都没
有了。她想对王新开说,不该摔她的手机,又一想,一提手机,王新开说不定又要
跟她翻脸。再说,手机已经破碎成那种样子,肯定收拾不到一起了,提也是白提。
米东风不起来,王新开也上了床,往下扯米东风的裤子,要干那件事。在新婚的头
三天里,王新开像是一个勤劳的春耕者,也是一位勤劳的播种者,他把地耕了一道
又一道,把种播了一遍又一遍,干得非常痛快,也有些上瘾。期间他突然明白了一
个道理,原来人生来就是为了干这事的,若不能干这事,人一辈子就是白活。米东
风回门三天,他难免有些着急,连插墙洞子的心都有。他甚至想跑到米东风家,把
米东风拖回来。并问一问他的老丈人,米东风回门为什么回这么长时间,是谁规定
的回门非要回三天!米东风一点好情绪都没有,她说:你干什么呀,大白天的。王
新开说:白天怕什么,白天看得更清楚。米东风说:有什么好看的,你难道没见过
吗?王新开说:我就是没见过,我只见过羊的,没见过人的。前几天都是摸黑,我
什么都没看见。米东风说:你怎么老是提羊,羊,你是人,又不是羊。王新开说:
提羊怎么了,我看人跟羊也差不多。羊都是白天干,没有夜里干的。快点把裤带解
开,怎么,系上裤腰带就紧了?羊从来不系裤腰带。米东风说:我是怕咱娘和新会
进来,让他们看见就不好了。薄篱子上没有门,只有一块布帘子,他们一掀布帘子
就进来了。王新开说:他们看见怕什么,我是跟自己的老婆睡,不是跟别人的老婆
睡,谁想看谁看,只要不怕看多了害眼。
王新开刚把米东风压住,老侯就掀开帘子进来了。老侯一点儿都不惊奇,也没
骂人。就那么站在薄篱子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往床上看。她大概觉得床上的戏真
枪真刀,要比戏台上的戏好看。米东风是敏感的,她觉出有人进来了,就双手推王
新开,让王新开赶快下来。王新开正在兴头上,当然不会下来,米东风越是推他,
他越是来劲,甚至有些发狠,似乎要把碓窑子捣掉底,砸烂。王新开看见了老侯,
他说:看什么看,出去!老侯说:看见女人不要命,小心染上梅大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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