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没有了手机,家里还有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电冰箱在这个家里是用不着
的,因为没什么东西往里边放。米东风想把电视机和洗衣机用起来,她让王新开买
回两个电插座。王新开说:我没有钱,想买你自己买。米东风说:你不让我赶集,
我到哪里去买!王新开说:没地方买就不买,不看电视死不了人。米东风说:家用
电器就得用,长期不用就会坏。我主要是想把洗衣机用起来,好给你洗衣服。王新
开说:家里八辈子没用过洗衣机,衣服还是衣服,也没有谁光着屁股上街。王新开
砰砰地开起三轮车,又出门给人家拉东西去了。
王新会又放羊去了,家里只剩下老侯和米东风。老侯手里拿着一根竹棍,什么
活儿都不干,哪里也不去,坐在院子门口一侧的门墩上,自觉担负起盯管米东风的
责任。别人家的一只狗过来了,她扬起竹棍,说:去,滚蛋!狗塌蒙下眼皮,转身
走了。别人家的一只鸡过来了,鸡并没有打算进她家的院子,只是从她家的院子门
口经过。鸡走过来时,她装作没有看见鸡,等鸡走到她的势力范围之内,她手中的
竹棍突然向鸡打去。鸡突然受到打击,啊地叫了一声,反弹似的连飞带跑逃走了。
一些小商小贩推着脚踏三轮车在村里转悠,有卖豆腐的,有卖热蒸馍的,也有收废
品的。不管是卖还是收,他们不再像过去那样扯着嗓子吆喝,而是用一种电喇叭,
反复播放事先录制好的录音。这种录音不见得比过去的吆喝更有艺术性,效果更好,
但确实现代多了,省事多了。一个卖豆腐的转到老侯家院子门口,停下了,问老侯
打不打点豆腐。老侯说不打。卖豆腐的说:听说你家娶了一房漂亮的儿媳妇,没看
见你儿媳妇出来呀!老侯说:她害羞,怕见生人,不愿出来。卖豆腐的说:不会吧,
听说你儿媳妇是见过世面的人哪!什么世面不世面,老侯的脸子顿时拉下来,说:
你到底是卖豆腐还是卖碎鱼,你的嘴怎么这么碎!卖豆腐的笑了,说:我当然是卖
豆腐,我的豆腐又细又白,一拍乱颤颤,好吃得很。他把电喇叭的电门打开,电喇
叭立刻喊起来:打豆腐!一个收废品的,在老侯家院子门口停下来,问老侯家有没
有废品卖。因王新会除了放羊,还捎带着拾废品,收废品的每转到老侯家门口,都
希望能收到废品。灶屋一角的一个筐头子里积有一些废品,那些废品有塑料布、矿
泉水瓶子,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但老侯今天不想卖废品,不想让收废品的在
他们家门口多停留,不想让收废品的看见米东风。她说家里没什么可卖的,让收废
品的到别的人家看看吧!收废品的没有马上走,伸着头往院子里瞅。老侯说:你瞅
啥瞅,小心把眼珠子瞅下来。我捡到一个眼珠子,你收不收?收废品的说:收呀,
啥珠子我都收。老侯问:泪珠子你也收吗?收废品的说:泪珠子收是收,只是价钱
不一样,有的人泪珠子值钱,有的人泪珠子不值钱。像你的泪珠子,自给我,我都
不收。老侯要骂人,还没骂出来,收废品的已经走了。
洗衣机不能用,米东风只能用手洗衣服。院子一角有一眼压水井,米东风摁动
铁压把儿,一下一下把水压出来,蹲在井边洗衣服。她洗的衣服有王新开的,也有
自己的。把洗好的衣服晾起来,她躺到床上睡觉去了。她觉得睡了好长时间,在梦
里坐了汽车坐火车,出了歌厅进舞厅,过的都是城里的生活。一觉醒来,听见院子
里树上的麻雀叫,看见阳光照过来还是斜的,原来她睡的时间并不长。她起来到院
子里站站又站站,天还是那块天,地还是那块地。前面是房,后面也是房;东面是
墙,西面也是墙。她眨眨眼,房墙和院墙似乎一下子变得很高,而天和地却变得又
窄又小。院子门口是这块天地的一个出口,米东风往出口看看,见婆婆在门墩上坐
着打盹。婆婆打盹时头是垂着的,垂在胸前如一棵秋天的葫芦。米东风取下挂在窗
棂上的一把镰刀,向院子门口走去。米东风刚走到院子门口,老侯就醒了,老侯一
醒样子就很警惕,问米东风干啥去。米东风说家里一点儿青菜都没有了,她去菜园
里割点韭菜。说着把手里的镰刀扬了一下。米东风不是去赶集,也不是去走娘家,
是到菜园里割菜,老侯好像没理由阻拦她。但是,米东风一旦从家里走出来,就难
免遇到村子里别的男人,那些男人就有可能跟米东风搭嗑话,搭话搭多了就容易出
骚情事。比如她家的那只水羊,在水羊走羔儿期间,只要王新会一把水羊牵出来,
村里的那些骚羊就纷纷跑出来,争着往水羊身上跳,哪个给水羊下进了种都不知道。
老侯马上锁上门,尾随米东风向村口走去。老侯离米东风不远也不近,她手中的竹
棍够不到米东风,嘴里的“竹棍”可随时敲到米东风头上。村街上空荡荡的,米东
风没碰见什么人。走到村口的一个小卖店门口,才有一个人跟米东风说话。说话的
是小卖店的店主杨老灯。杨老灯说:这不是王新开的新媳妇米东风嘛,怎么一直没
见你出来呢!米东风塌着眼皮走路,没往小卖店里看,不知道小卖店里有人。杨老
灯一跟她说话,并叫出了她的名字,她稍稍吃了一惊。她还没有说话,杨老灯就满
脸笑着,热情邀请米东风到店里来看看,说进来嘛,进来看看嘛,看看有没有你需
要的东西。我知道你是识货的人,不管你买不买东西,你今后就是我店里的金牌顾
客。米东风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老侯,记起王新开给她下的禁令。可是,人
家跟她说话,她总不能装哑巴吧。再说,这位小卖店的店主头发花白,已称得上是
一个老人,她不答理老人,也不够礼貌吧。她说:谢谢您,我不需要什么。杨老灯
说:你看看,有见识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这样吧,你需要什么,只管到我这里买。
店里有的我就不说了,店里没有的,你只要说出来,我到县城去给你进。话既然说
到这儿,米东风问杨老灯:店里卖的有电插座吗?杨老灯说:没有电插座。你说吧,
需要几个,我明天给你捎回来。这时老侯已从后面跟了上来,她脸子拉得老长,对
米东风说:你不是说去割韭菜嘛,小卖店里又没有韭菜。米东风说:我问问这里卖
的有没有电插座。杨老灯对王家的情况知道一些,对老侯对米东风的监视很是看不
惯,他问老侯:你是你儿媳妇的保镖吗?老侯不知道保镖是什么,以为保镖的镖是
肉膘子的膘,她说:你看看她身上有膘吗?杨老灯说:你连什么是保镖都不懂,你
老跟在人家后面干什么!你满世界看看,现在哪有你这样当婆婆的,你太过分了吧!
老侯说:谁家的羊谁家拴,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杨老灯说:你说这话就不对,你
儿媳妇是人,不是羊,你老拿你儿媳妇当羊看待,法律是不允许的。米东风听他们
把话越说越多,一个人向村外走去。老侯见米东风走了,害怕失去监视目标似的,
继续向米东风跟去。
王新开家的菜园在村外的西南角,菜园的面积不大,大约在麦田的地头留出半
分地的样子,专事种菜。人不光要有粮食吃,还要有菜吃。农村人一般不到集上买
菜,大都是自己种菜吃。有种子,有土地,把种子撒进土地里就可以长出菜,何必
花钱买呢。王家的菜园以前都是老侯打理,米东风嫁到王家之后,就由米东风打理
了。菜园里种的有葱有蒜,有菠菜、韭菜,还有芫荽,品种还不算少。韭菜因缺水
少肥,长得很瘦,像细根草一样。米东风割韭菜割得很慢,割几根就停下来,把菜
园子看一看。葱开花了,芫荽也开花了。葱的花朵开成一个个圆球,而芫荽的花是
细碎的,跟胡萝卜的花差不多。葱的花是白色,芫荽的花也是白色。蜜蜂在葱的花
球里钻进钻出,蝴蝶落在芫荽的花穗上,翅膀一开一合。米东风看见了,她的婆婆
就在离菜园不远处的一座小桥的砖垛子上坐着。那座小桥是走进菜园的必经之道,
哪怕飞过来一只蜜蜂,也要先过婆婆这一关。米东风想在菜园里待得时间长一些,
菜园里开阔一些,空气也好一些。麦子开始打泡儿,油菜花开出一朵两朵,布谷鸟
从麦田上空飞过,一边飞一边叫。米东风立起身子往南边望了望,前边不远就是她
娘家所在的村庄。她若从麦田的小路上走过去。走到麦田的尽头,翻过一条干涸的
水渠,再走过一块麦田,就到了娘家的村庄。她真想走回娘家去,因没得到王新开
的许可,还有婆婆在一旁盯着,她不敢擅自行动。她不知道娘这会儿正在做什么,
也许娘也在念叨她。想到娘,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她想对娘说:娘,你
和爹一心二心催着你们的闺女结婚,你们把闺女推出去就不管了,你们不知道我的
日子是咋过的。块麦田,就到了娘家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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