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米东风一个多月没回娘家,米东风的娘提出到王楼看看闺女。米廷海说:她好
好的,你去看她干什么!娘说:你看见她了吗?你又没看见她,怎么知道她好好的
呢!米廷海不说话了。娘隔一两天,就到镇上赶一次集。集是人集,娘想着能在集
上看见自己的闺女。然而她把集赶了一回又一回,哪里有闺女的影子呢!有一回,
王楼的杨老灯在街口看见了她,问她是不是在等她的闺女。她说是的,怎么不见她
闺女来赶集呢?杨老灯告诉她:你闺女赶不成集了,她的人身自由被人家限制住了,
不但不让她赶集,还不许她回娘家。老侯拿一个棍子,你闺女走到哪儿,老侯跟到
哪儿,比管一个犯人管得都严。杨老灯还说:你们两口子真够狠心的,怎么舍得把
亲生闺女往火坑里推呢!杨老灯的这些话,米东风的娘没对米廷海说,她心里疼得
说不出来。其实米廷海赶集赶得比妻子还多,他也是希望能在集上看见自己的闺女,
能跟闺女说几句话。不管闺女以前做下了什么事,他与闺女的亲情还是血亲,骨肉
亲,这种骨子里的亲是天然的,是割不断的。米廷海在集上见不到米东风,就装作
跟王楼赶集的人说闲话,顺便打听米东风的情况。米廷海听出来了,米东风的处境
很不好,除了被限制了人身自由,还经常挨打挨骂。特别是老侯那个老猴精,竟像
旧社会的婆婆对待儿媳妇那样对待米东风。对于米东风婚后的日子,米廷海事先有
所预料,但现实情况要比他的预料严重得多。米廷海心疼米东风是难免的,生王家
的气也是难免的,有时火气顶上来,他真想打上门去,把王新开好好教训一顿,让
王新开狗小子知道,米东风的娘家人不是好惹的。但他只在想象中解解气就完了,
没有付诸行动。日子还是王新开和米东风的日子,他从中插上一杠子,不会使他们
的日子变好,只会使他们的日子变得更糟。米廷海寄希望于时间,时间一长,等他
们有了孩子,日子或许会正常下来。米廷海所知道的情况和自己的想法,也没有和
妻子说,不说还好,说多了恐怕连这边的日子都没法儿过。后来,米廷海同意了妻
子到闺女家去看看,但他对妻子很不放心似的,跟妻子交代了不少话。他说:两口
子有点摩擦是正常的,哪有舌头不磨牙的呢。你不要因为他们有点摩擦就大惊小怪,
更不要参与他们的摩擦。他们的摩擦是淡的,你要一参与,淡的就变成咸的了。要
把咸的变成淡的就难了。见着老侯和王新开,你说话放平和点,别埋怨人家,别把
你的话放在人家的话头上,更不要跟人家吵架。走一趟亲戚,要是跟人家吵起架来,
只会让别人看笑话。咱的孩子是孩子,人家的孩子也是孩子,咱的孩子嫁到人家家,
见着咱的孩子,你一定要多批评她,不要老是护着她,老是帮她说话。你帮她说了
话,人家当着你的面或许不说什么,你一走,人家就会找补回来,到头来,吃亏的
还是咱的孩子。妻子说:我到他们家装哑巴还不行嘛!米廷海说:你这态度就不对,
你说的是气话。带着一肚子气去,到时候你的肚子不气炸才怪。你不把态度放端正,
我就不让你去。妻子说:难道孩子死在他们家里,你也不管不问吗?米廷海说:什
么死呀活的,你说的是什么话!遇事得往好处想,不能老是往坏处想,老是想着这
也坏,那也坏,好日子也会过成坏日子。
米东风的娘用竹篮子提着鸡蛋、油条等礼品往王楼走,在村口看见一些人在那
里打麻将。不知为什么,娘心里跳得厉害,不敢往人堆里看。她走得正,站得正,
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有什么心虚的呢?她一时顾不上理解自己。有人看见她,对正
在打麻将的王新开说:你丈母娘来了。王新开从麻将桌旁站了起来。她看见了王新
开,对王新开说:你打你的吧,我到家里看看。王新开没有接着打,他接过丈母娘
手中的竹篮,领着丈母娘往家里走。有麻友在后面喊王新开,让王新开把账清了再
走。王新开回头盯了喊他的麻友一眼,说:少不了你的。
坐在门口一侧的老侯,看见亲家母来了,只跟亲家母打了一个招呼,让亲家母
到堂屋歇着去吧,自己仍坐在门口当把门虎。米东风正在院子里压水井旁用洗衣机
洗衣服。杨老灯从镇上替她买了两个电插座,她把洗衣机的电源接上了,几乎天天
在家里洗衣服。除了洗衣服,家里的被单、床单、门帘、手巾等布布片片她都洗。
洗完了就搭在院子里晾晒。娘的到来,让米东风有些手足无措,差点拿件东西把自
己的脸遮起来。王新开的巴掌抽在她脸上的印痕还存在着,印痕的五根指头一根都
不少。印痕由血红色,变成了紫红色。米东风不用照镜子,她一洗脸就把印痕摸到
了,因为印痕是硬的,是凸现的,印痕下面好像长了手骨一样。她脸上有印痕,耳
门上和脖子里也有印痕。当然,她身上的印痕更多,有衣服遮着别人看不见罢了。
她不想让娘看见露在外面的印痕,有罪自己受,不能让娘跟着心疼。她没能遮住自
己的脸,还是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脸摸了一下。她喊:娘,俺娘,你来了!娘喊出口,
她嗓子打颤,鼻子发酸,眼泪包了一大窝。娘一眼就看见了米东风脸上的巴掌印子,
她说:你这闺女,是不是把你娘忘了,这么长时间,你也不去看看我。米东风不敢
说王新开不让她去,她说:我正要去看你,你就来了。王新开跟丈母娘没话说,他
把盛礼物的竹篮放在桌子上,返回去接着打麻将。他打麻将有些上瘾,一天不打手
痒心痒。走到院子门口,他对老侯说:家里来了客人,今天中午你做饭。老侯嘴一
撇,把脸扭到一边。王新开问:我的话你听见没有?老侯用竹棍敲了一下地,骂了
王新开一句,说:你跟谁说话呢,你是我生的,不是你丈母娘生的,不要见了丈母
娘就不把你娘放在眼里。凭什么我做饭,老娘谁都不伺候。成天价就知道打麻将,
我看你是成心把你老婆输给人家。
院子里只剩下母女二人时,米东风不洗衣服了,让娘到屋里坐。娘说:你吃根
油条吧,我带来的有油条。米东风说了一句不吃,包着的眼泪才下来了。她的眼泪
不流是不流,_ 二流就不断头,再也包不住。娘没有劝米东风别哭,也没有递给米
东风什么擦眼泪的东西。人到伤心时,自己都管不住自己,劝是无用的。你递给她
擦眼泪的东西,只会让她的眼泪流得更多。娘此时只能是忍,有牙挡在舌头上,有
手攥在心脖子上,忍不住也得忍。她若是一开口,一给闺女擦眼泪,说不定她的眼
泪流得比闺女还多。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闺女。闺女比以前瘦多了,瘦得脸小了一
圈,小得像一枚吃了梨肉的梨核,脖子细得像一个梨把子。闺女的脸色是苍白的,
苍白得鼻梁上的青筋都露了出来。长此下去,不知道闺女的命能不能保住,这闺女
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娘到底忍不住,眼圈还是红了一阵。她骂了王新开一句娘,说
王新开下手太狠了,打人没有这样打的。米东风说:我还不如早点儿死了好,死了
就干净了,谁都干净了。娘说:你看你这孩子又说傻话,嫁人是为了让你生,不是
为了让你死。春夏秋冬轮着转,等你有了孩子,或许就好了。
坐在院子门口的老侯,不知看到了鸡,还是看到了狗,大声叱责说:谁叫你来
的,我又没请你来,滚,滚,你滚不滚,不滚我打死你!
母女俩都听到了老侯的话,娘压低声音说:这是骂我的,不想让我来看你。人
说寡母有寡心,以前我还不太相信,看来不信也得信。老侯是个老猴精的说法我也
早就听说过,啥东西都怕成精,精跟怪连着,精怪精怪,一成了精怪,谁都惹不起。
中午饭是米东风和娘做的。吃完午饭,娘向王新开提出带米东风回家住几天。午饭
很好吃,吃得很饱的王新开没有拒绝丈母娘的要求。老侯把王新开拉到一边,对王
新开说:你不能放她走,她一走就不回来了,还会跑到城里去当鸡。王新开说:我
的老婆我当家,你管不着!老侯说:家鸡打得团团转,野鸡不打往外飞,要不是我
替你管着,她早就飞走了。王新开说:你嘴里一句好话都没有,我的事早晚得坏在
你手里。米东风跟娘走到了大门外,王新开又把米东风喊到东间屋,对米东风说:
你给我留点儿钱,我手里没钱了。米东风说:我哪里有钱,我也没钱。王新开说:
你再说。米东风不敢再说没钱,说她身上只有几十块钱,说着把钱掏了出来,递给
王新开。王新开说:这点儿钱够干什么的,你以为打发要饭的呢!米东风说:我真
的没钱了,我攒一点儿钱都买了嫁妆。王新开说:骗鬼,谁不知道你有钱。没有现
钱就把银行卡留下。米东风说:我没有银行卡。娘在大门口喊米东风,问米东风磨
蹭啥呢?米东风说来啦来啦!王新开说:我告诉你,回娘家期间不许逃跑,你要是
敢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灭你全家。我只批准你回去两天,第三天必须回来,
要是不回来,我打上门去,跟你爹娘算账!
米东风回到娘家,脱离了老侯和王新开的掌控,的确获得了一个逃跑的机会。
她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往远处看了看,往天上看了看,恨不得马上就走。她知道,
外边的世界是很大的,全国的城市是很多的。她这次不走是不走,一走就走得远远
的,不但让王新开和老侯找不到她,让爹娘也找不到她。这次走了,永远都不再回
来。她甚至想到上中学时学过的两句词,叫海阔凭鱼跃,天空凭鸟飞。不管走到哪
里,她相信自己都有能力找到一碗饭吃,都比在家里生活得好。这样想着,她有些
走神,仿佛在梦中一样张着两只胳膊就飞翔起来。她飞过田野,飞过河流,一直向
远方飞去。她似乎又看见了城里林立的高楼,璀璨的灯火,密集的车流。不知不觉
间,久违的笑容浮上了她的面颊。是爹娘在楼下的争吵声把她从走神的幻景中拉回
到地面,她惊了一下,像是被人窥见了心中的想法,赶紧退回屋里去了。
趁这个机会,娘主张让米东风赶快走,不能继续在王新开家受折磨。米廷海不
同意妻子的想法,他认为妻子小题大做,故意拆散王新开和米东风的婚姻。妻子说
:什么破婚姻,这样的婚姻不如早点散伙,王家的人根本就不把米东风当人看。米
廷海说:女人,女人,你的想法都是女人的想法,女人看问题都是只看四指那么近。
你让米东风走了,过两天王新开跟你要人,你怎么解释?妻子说:我就说米东风回
王楼去了。米廷海说:你说得轻巧,到时候他三天两头到咱家闹,咱的日子还过不
过,村里人对咱怎么看,这些问题都得想到。妻子说:我不管那么多,想闹随他便,
你怕我不怕。怎么,他还能吃了我!闺女是我生的,你不心疼我心疼,反正我不能
看着我的闺女在王家屈死。米廷海把大腿帮子拍了一下,说:你这样说话太不讲理,
我的孩子我怎么能不心疼呢!心疼归心疼,办事还得占理。米东风要走,只能从王
家走,到时候我去王家要人,占理的就是我们。妻子说:六只眼睛盯着一个人,她
走得了吗?米廷海说:王家又不是监狱,墙上又没有铁丝网,有什么走不了的,关
键在于米东风想走不想走。或许米东风本来不想走,你非要让她走,她就动摇了。
孩子好不容易成了家,好不容易安定了,你又要让她走,你让她走到哪里去?让她
出去干什么?她走了还回来不回来?这一辈子你还想不想看见她?这些问题你想过
没有?你的毛病就是感情用事,不动脑子。妻子说: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让孩子
走。你就是死要面子,不管孩子的死活。米廷海说:放屁,要走你走,你现在就给
我滚!米廷海的手往大门外一指。妻子说:走就走,我不活了。妻子没往大门外边
走,向里间屋走去。她躺在床上,叫了一声我的娘哎,就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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