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为还赌债,王新开把机动三轮车卖掉了。在赌桌上,别人老拿三轮车跟他开玩
笑,把三轮车跟米东风联系起来,说三轮车是东风牌的。有人问王新开,那辆东风
牌的三轮车到底有多少人开过。王新开想到了这样的问题背后有一个陷阱,他一接
话,还是掉到了陷阱,他说:你爷开过。他本来想骂人,不料问话的人却显得很高
兴,说:真的?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原来我爷是个老风流,我得向我爷学习。王
新开把三轮车低价出手换成钱,一部分还了赌债,剩下的一部分作为赌资继续赌。
他的打算是,等他赢了钱,买一辆新的三轮车。那样的话,三轮车跟米廷海和米东
风就没有关系了,别人就不会动不动拿三轮车讽刺他了。应该说王新开的愿望是好
的,但他不知道,长时间看,参与赌博的人最后都是输家,没有赢家。对于家庭来
说,只有破坏性,没有建设性。几场赌下来,剩下的钱又输光了。赌友帮他分析输
牌的原因,分析来,分析去,还是把他手气不好的原因归结到米东风身上,说他干
完那事不洗手,他的手太脏了,太臭了。还有人对他说:你老是抓到风牌,东西南
北轮着来,你想想这是为什么?王新开说:去你妈的!
王新开盯上了王新会放的羊。这天吃过早饭,王新会牵上水羊,带上两只羊羔,
刚要去放羊,王新开把他喊住了,说:你今天别放羊了,捡废品去吧,羊我替你放。
王新会并不傻,一听说哥要替他放羊,吓得脸都白了。他知道,哥赌钱都赌疯了,
如果让哥替他放羊,哥一准会把羊放到集上去,放到不知名的人手里,他的羊再也
不会回来。他说:不用了,你只管忙你的吧,我一边放羊,不耽误一边捡废品。王
新开说:你少废话,我让你把羊放下,你就给我放下!王新开一直认为王新会是个
多余的人,平日里对王新会颐指气使,王新会从来不敢违背他的意志。但今天王新
会没有听哥的话,没有把羊放下,牵着羊只管往外走。王新开冲上前去,一把将羊
绳从王新会手里夺了过来。王新开用力很猛,把王新会带倒在地上。王新会从地上
爬起来,对王新开央求说:哥,哥,你别卖老水羊,两个羊羔还小,离不开老水羊,
你把老水羊卖掉,小羊羔怎么办?王新会哭了,他边哭边揉眼,哭得满脸花,像一
个孩子。王新会上身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旧的呢子中山装,中山装又肥又
长,穿在王新会身上像摇铃一样。老式的中山装没有使王新会显得老成,反而使他
更像一个弱小无助的孩子。王新开说:什么怎么办,都卖,连小羊羔一块儿卖。两
只小羊羔似乎听懂了王新开的话,它们跑到水羊的身子下面,咩咩叫着,像是在喊
妈妈。水羊更是挣着身子,拐着脖子,两眼看着王新会,求救似的对王新会叫。水
羊仿佛在对王新会说:有人要卖掉我和我的孩子,你快救救我们吧,你要是不救我
们,就没人救我们了。王新会明白水羊的意思,他不哭了,抢起一只羊羔儿,抱在
怀里。他说:哥,你给我留一只吧,就一只。等我把它喂大了,你再卖。王新开说
:不行,一只都不留。
米东风帮王新会说话:你就给新会留一只吧,小羊羔儿这么小,卖不了几个钱。
几只羊像新会的孩子一样,你一下子都给他卖掉,他没有了抓挠,怎么受得了!王
新开说:什么孩子,它们会喊爹吗,会喊娘吗?羊生来就是卖货,就是用来杀吃的
东西。王新开命令王新会:把羊放下,不放下我踢死你!王新会只得蹲下身子,把
小羊羔放在地上。他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把小羊羔摔疼似的。王新会再次哭出声来,
边哭边向大门外走去,他说:我死,我不活了!
老侯说:完了,自从家里来了个丧门星,这个家就没救了。老侯向王新会追过
去:新会,站住,你给我回来!
麦子抽穗时,地里刮起了旱热风。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麦子,把麦子抽得浑身
哆嗦。麦子不会逃跑,每当“风鞭”抽过来,麦子只能举起手,捂住脸,并低头躲
避一下。两天之后,麦叶就耷拉下来。这样的旱热风再刮下去,麦子会减产的。于
是,有的人家开始往麦田里浇水,以便保住麦根,使麦子重新振奋起来。王新开才
不管麦子的死活呢,他每天打牌,喝酒,再就是给米东风“浇水”。米东风还没有
怀孕,他认为米东风再也不会怀孕。米东风连一只水羊都不如,水羊在走羔儿的时
候,村里那些公羊纷纷翘起嘴唇子闻水羊的屁股,闻过了就往水羊身上跳,以致把
水羊的水门弄得肿起来,肿得像水蜜桃一样。就那样,水羊照样怀孕,照样生羊羔
儿。而他几乎天天上米东风的身,天天给米东风“浇水”,如今连一个芽儿都没浇
出来。看来米东风真是一个无用的东西,他早晚得把米东风处理掉。这天晚上,王
新开在外边喝了酒,回家后向米东风提出了新的问题,他问米东风第一次跟别人睡
觉时,那个人给了米东风多少钱。米东风说:问你自己。王新开说:问我,难道我
是第一个跟你睡觉的人吗?米东风说:不是你是谁,就是你,难道你想赖账吗?!
不料王新开嘻嘻笑了,说:是我好,是我好,老子总算得了个第一。我给你多少钱?
一千还是一万?你说说。米东风说:还是问你自己。王新开说:我想起来了,我一
分钱都没给你,你真是一个便宜货,便宜没好货。米东风说:放屁,醉鬼!王新开
没有着恼,他说:我听说,人家每次给你多少钱,你都记在一个账本上,你的账本
呢,拿出来给我看看。米东风说:你撬开我的箱子,把我的箱子翻了个底朝天,连
一只袜子都不放过,你找到什么了?你还没翻够吗?!王新开说没翻够,他问米东
风还想不想记账。米东风不再答理他。王新开说:我有一个朋友,人很不错,他特
别喜欢你,你要是同意,他一次可以给你一百块钱,你觉得怎么样?王新开说出这
样的话,是米东风没有想到的,她心头一阵颤栗,头也有些晕,像掉进了无底深渊
一样。王新开讨好似的摸她的敏感部位,问她为什么不说话。米东风一下子把王新
开推开了,她说:王新开,你不是人,你是一个魔鬼!兔子变成蹬人的兔子,米东
风的暴发让王新开吃惊不小,王新开愣了一下,一把将米东风搂住,说:你敢骂我,
我掐死你!米东风挣扎着,使劲推王新开,同时大声喊:放开我,放开我,你就不
是人,你连畜生都不如!
西间屋的老侯听见了米东风的喊声,也大声喊:撕她的嘴,撕叉再给她缝上,
看她还骂人不骂人。我早就说过这女人不是个好货,你看看,她的蹄爪露出来了吧!
老侯干脆从床上爬起来了,披一件衣服,到东间屋为王新开加油助威。灯泡明晃晃
地照着,窗外的夜已经很静,不时传来几声狗叫。米东风当然不是王新开的对手,
如果说王新开像一头狮子,米东风顶多像一只羚羊,“狮子”已把“羚羊”压在身
子底下,王新开的两手像狮子的嘴巴一样掐住了米东风细细的脖子。米东风奋力扭
动着身子,两只手在王新开胸前乱抓。随着王新开的两手越掐越紧,米东风的呼吸
出现了困难。好在米东风的脑子的供血还没有中断,还可以思维,她突然意识到了
危险,如果再对抗下去,说不定喝醉酒的王新开真会把她掐死。不行,她不能就这
样死掉。她还要活下去。她的头一歪,身子一软,双手垂下,并屏住了呼吸,开始
装死。米东风装死很快取得了效果,王新开把掐她脖子的手松开了。老侯说:你给
她留一口气,不能让她死得这么便宜。王新开啪啪地抽米东风的脸,说:你他妈的
少跟我装死,装死我也饶不了你!他把米东风软软的身体弄开,对米东风开始猛烈
地撞击。米东风闭着眼睛,摊手摊脚,继续装死,她心里说:累死你个畜生才好呢。
王新开叫了几声,终于消停下来。他一消停,身子还爬在米东风身上,脖子一
软,就睡着了。米东风装不下去了,消停下来的王新开死沉死沉,沉得像一具尸体
一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使劲推开王新开的胳膊,从王新开身体下面摆脱
出来。王新开身子一滚,滚到床里边接着睡。他出气很重,一呼一吸都呼呼响,像
拉风箱一样。
时间大概到了后半夜,停电了,屋里顿时陷入一团漆黑。这里后半夜经常停电。
在黑暗中,米东风睁开了眼睛。在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她觉得自己眼前冒出了几颗
金星,金星冒出时在嚓嚓作响。金星熄灭后,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屋顶是黑的,
窗口是黑的,似乎连空气都变成了黑的。她把眼睛睁得越大,黑暗把她的眼睛罩得
越结实,结实得好像眼白都没有了,眼珠变成了黑石头蛋子。老鼠们开始活动。老
鼠没有眼白,只有眼黑。没有眼白的老鼠在黑暗里眼睛反而很好使,它们在薄篱子
上蹿上跳下,在房梁上行走如飞。不知为争夺食品,还是为争夺配偶,它们之间不
时发生争斗,吱吱的叫声在黑暗里显得甚是尖利。米东风不能再忍了,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马上行动起来,逃出王新开和老侯的魔掌,逃出这伸手不见五指的人间地狱。
她原以为王新开在意她的过去,会对她严加看管,割断她与过去的联系。没想到王
新开却要出卖她,重新把她推向过去。之所以对王新开和老侯对她的看管一忍再忍,
她是怕自己管不住自己,想借助一下他们的力量,使自己的生活走上正轨,过正常
人的日子。她没想到,树想静而风不止,王新开不给她走上生活正轨的机会,在把
她往歪门邪道上推。她原以为农村人最要面子,哪怕穷掉了底,也不会打自己老婆
的主意,不会拿老婆当赚钱的工具。她没有想到,王新开如此不要脸,竟要拿她卖
钱。王新开既然把话说出来了,等王新开输完了全部家当,再喝了酒,一定会拿她
还赌债,把她卖给王新开的赌友。王新开把她卖给一个赌友不算完,还会把她卖给
别的赌友。王新开把她卖给赌友不算完,说不定还会把她卖给社会上别的人。在农
村老家不像在城里,在城里谁都不认识她,谁都不知道她是谁,她过的是隐姓埋名
的生活。在老家谁都知道她的根根梢梢,知道她是谁家的闺女。倘若在父母的眼皮
子底下被王新开卖来卖去,不仅她自己丢人,连父母也会跟着丢人,她就再也做不
起人了。米东风对王新开彻底绝望了。她爬起来,悄悄穿上自己的衣服,像猫一样
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两只厮打在一起的老鼠从梁头上掉下来,扑腾一声,刚好掉
在米东风脚前。米东风吓得赶紧捂紧了嘴巴。米东风走路的样子像猫,但她不是猫,
她怕老鼠。等打架的老鼠平息下来,她才敢继续往门口走。她把心提溜着,尽量轻
轻开门,门还是响了一下。老侯醒了,老侯回到西间屋后或许压根没睡,一直在注
意着她的动静,老侯问:谁?米东风回答:我。老侯问:你干啥?米东风答:我解
个手。老侯说:屋里不是有尿罐子嘛!米东风说:我解大手。老侯说:你能解多大,
比生一个孩子还大吗,尿罐子盛不下你吗?你不要想着跑,不要想着还去当小姐,
你是跑不了的。老侯喊王新开,说:你老婆想跑,你醒醒!不知王新开听见了没有,
王新开没有说话。米东风没有往茅房拐,直接向大门口走去。她摸到了木门后的门
鼻子和搭在门鼻子上的铁锁,她把铁锁轻轻拽了拽,糟糕,铁锁是锁着的,看来老
侯对她夜里逃跑早有防备。墙里边有一棵椿树,她只能爬上椿树,翻上墙头,从墙
头上跳到院子外面去。她知道,椿树的树干上被老侯涂满了黑色的机油,她原以为
老侯是为了防止小孩子爬树,这会儿她才明白了,树上又黏又滑的机油主要是为她
预备的。管它机油不机油,为了逃命,她顾不得了。她抱住椿树,刚要往上爬,老
侯开门出来了。老侯常备的有一只手电筒,手电筒炽白的光柱在院子里横扫了一下,
很快就把米东风指准了。老侯用光柱在米东风头上敲了两下,质问道:你不是解大
手吗?抱住椿树干什么!遂大声喊王新开:新开快来,你老婆要跑!米东风往上爬
了一下,又滑了下来。这次王新开反应很快,光着身子就冲了出来。在老侯手电筒
的指引下,王新开的目标很明确,他直奔米东风,胳膊一拐,一个锁喉动作,就把
米东风带离了椿树。王新开说:你他妈的想跟我玩这个,没门儿,你逃不出如来佛
的手心!米东风的两手使劲扳王新开的胳膊,两腿奋力弹蹬,同时大声喊:救命啊,
杀人啦,快救命啊!村里黑得铁板一块,静得一块铁板,邻居们没有任何反应,连
狗的叫声都听不到了。只有王新会从灶屋里出来了,他吓得浑身哆嗦,问:怎么了,
我嫂子怎么了?老侯对他说:没你的事儿,睡你的觉去。
米东风被王新开用胳膊锁着脖子带进屋内,仍在大声喊救命。老侯说:塞住她
的嘴,捆上她的手。老侯找来一团破布和一根绳子,递给王新开。王新开往米东风
嘴里塞破布时,老侯提醒王新开:小心她咬你!攥成团的破布一触到米东风的嘴,
干净惯了的米东风就禁不住干呕起来。她没有呕出什么,因为王新开已把她的喉咙
堵住了。接着,在老侯的协助下,王新开把米东风的双手也背剪到背后捆起来。捆
住了双手,米东风还有双脚,还有头,她用头往王新开身上撞,用脚踢王新开的腿。
王新开说:你他妈的,真不想活了!他把米东风再次摁倒在地,把米东风的双脚也
捆上了。老侯用手电筒把米东风从头到脚照了一遍,说:我叫你跑,这下你舒坦了
吧!王新开没有把捆牢的米东风往床上弄,任米东风横躺在硬地上,自己到床上继
续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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