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天亮之后,王新开起来往尿罐子里撒了一泡尿,顺便把米东风抱到床上去了。
米东风没有睁眼。王新开用两根指头撑撑米东风的眼皮,米东风把眼挤得更紧些。
王新开说:没事儿,还是活的。
被王新开捆了手脚的米东风无法做饭,老侯也不做。自从米东风嫁过来之后,
老侯吃惯了现成饭,一般不愿再进灶屋。王新开当然更不会做饭,他宁可不吃,也
不做。王新会是没资格做饭,只配烧锅。这样一来,他们全家的早饭就免了。
王新开出去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再出门时,他抱走了家里的彩电。他本来想
抱电冰箱,因为电冰箱的肚子一直是空的,从来没有装过什么食品,是家里最无用
的东西。但电冰箱太沉了,抱起来有些费劲。于是,他选择了抱走彩电。作为米东
风的娘家给米东风陪送的家用电器之一,这个彩电个头不算小,王新开把彩电抱在
肚子上往外走,眼睛只见彩电不见脚,姿势颇像十月怀胎的孕妇。不用说,王新开
这样从家里往外倒腾东西,目的还是为了换钱,为了赌钱。他搬走彩电时,被他捆
成草捆子一样的米东风还在床上扔着,他连看米东风一眼都没看,好像已经把米东
风忘记了。他想拿米东风卖钱,米东风不干,他只好卖电视机。
既然米东风被捆得结结实实,连打滚儿都打不成,老侯就没有必要守在家里盯
着米东风,她说她去菜园摘点菜,也出门去了。临出门时,她对王新会有所交代,
让王新会关好门,搭好门搭吊,看好门,任谁敲门都不要开,一条狗一只鸡都不要
放进院子里,她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老侯走后,王新会果然把大门从里边搭上了门搭吊,但他没有守在门后看门,
而是到哥嫂住的东间屋去了。王新会叫了两声嫂子,就把塞在米东风嘴里的破布揪
了出来。破布一从嘴里揪出来,米东风又开始干呕,她没呕出什么,呕出一些苦水。
米东风说:新会,你不要管我,他们知道了,会打你的。王新会说:他们都出去了,
趁这个机会,嫂子赶快走吧。说着,他开始动手解捆在米东风手腕上的绳子。王新
会以前只解过拴羊的绳子,从来没有解过拴人的绳子,这件事对他来说有些重大,
他未免有些紧张,以致身上和双手都哆嗦起来。他使劲咬了一下牙关,才把哆嗦止
住了。但他刚把牙关松开,好像打开了哆嗦的开关一样,哆嗦遂重新启动起来。新
一轮哆嗦波及到了牙,王新会的牙禁不住嗑出了响声。米东风看出了王新会的紧张,
她说:新会,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的心意我领了。你别管我。他们要是知道是你
放走了我,会打坏你的。王新会说:没事儿,打就打吧,反正早晚也是死。王新会
把捆在米东风手上的绳子解开了,接着解捆在米东风脚上的绳子。王新会从来不认
为米东风有什么不好,嫂子说话好,干活儿好,长得好,穿得好,哪儿哪儿都好。
自从嫂子来到他们家,王新会的生活质量改善不少。打记事起,王新会从没有穿过
新衣服,都是穿别人穿过的旧衣服。是嫂子托人给他从镇上买回了秋衣秋裤,使他
第一次穿上了新衣服。以前,他的衣服仨月俩月都难得洗一回。自从有了嫂子,他
的衣服三两天就洗一回。他盖的一床被子,三年都没拆洗了,里面的棉花套滚成了
疙瘩,像包了一包猪娃子。是嫂子把他的被子拆洗过,缝补过,棉花重新弹过,整
得喧腾腾的,一闻一股水香味儿。还有,王新会以前不刷牙,也没养成天天洗脸的
习惯。是嫂子给他买了口杯、牙刷、牙膏和毛巾,督促他每天刷牙、洗脸。王新会
的牙白了,脸也干净了,面貌焕然一新。有人跟王新会开玩笑,说王新会的嫂子把
王新会收拾得有头有脸,有鼻子有眼,都快变成城里人了。王新会美得笑嘻嘻的,
脸上还红了一阵。王新会心里记着嫂子跟他说过的话,有一天中午,王新会在灶前
烧锅,嫂子弯着腰在案板上擀面条。嫂子正擀着,直起身来,口气郑重地对王新会
说:新会,你以后就跟着我,我有吃的,就不会饿着你;我有穿的,就不会冻着你,
我一辈子都不会嫌弃你。王新会看着嫂子,点点头,两眼顿时泪花花的。王新会是
想一直跟着嫂子,是嫂子把他当人看,给了他人间的温暖。可是,不行啊,娘和哥
都容不下嫂子,自从嫂子嫁到他们家,可以说嫂子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照这样下去,
娘和哥非把嫂子折磨死不可。三十六计,别的计都用不上,只有放嫂子走,嫂子或
许能捡回一条命。王新会把捆在嫂子脚上的绳子也解开了,让嫂子赶快走。王新会
要嫂子从村后走,不要从村前走。从村前走,就得穿过村街,村街上还有人在自家
门口吃早饭,让吃早饭的人看见她就不好了。村后虽然有坑,但坑里的水已经干了,
只翻过干坑,就到了村外。王新会还对嫂子说,到了村外之后,一定不要走大路,
更不要回娘家,要走麦田间的小路,一直往西走,往西走,只要走过一个村子,躲
藏起来就容易了。王新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像破旧的小人书一样的东西,送给米东
风说:嫂子,这是我卖废品攒下的一点儿钱,你拿着在路上花吧。米东风看见了,
托在王新会手里的钱多是一些毛票,由于王新会的手在抖,那些钱也在簌簌发抖,
如一只还不会飞的灰色的雏鸟。米东风心头一颤,突然意识到了,王新会手里的钱
是世界上最干净的钱。她说:新会,你攒一点儿钱不容易,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呢!
她心里热浪一扑,鼻子一酸,两行热泪流了出来。见嫂子落泪,王新会的鼻子吸溜
了两下,也哭了,他哭着说:嫂子,我花不着钱,你路上得花钱。这点儿钱你一定
得拿着,要是不拿着,就是看不起我。他把钱塞进嫂子的口袋里,催嫂子快走。
老侯说是去菜园摘菜,其实并没有马上去菜园,她到村子东南角一家做豆腐的
豆腐坊喝豆腐脑儿去了。老侯是个爱惜自己的人,她可不愿意饿肚子。老侯喝的是
原汁原味儿的豆腐脑儿,豆腐脑儿里什么都不放。她喝得很香,说好长时间没喝豆
腐脑儿了,是这味儿。她喝一碗不够,让做豆腐的再给她盛一碗。做豆腐的问她:
听说你在家天天看着你儿媳妇,今天怎么得闲了?老侯说:新开对他老婆不错,他
老婆现在踏实了,打都打不走。做豆腐的又问:那你什么时候抱孙子呀?老侯说:
有豆种不愁长不出豆子,快了吧。喝下两碗香香的热豆腐脑儿,老侯才打着带卤水
味儿的饱嗝,向菜园走去。菜园里的蚕豆已经鼓起了肚子,可以吃了。老侯摘了一
把蚕豆,和一个在坑边放羊的妇女说了一会儿闲话,才回家去了。走在回家的村街
上,老侯记起米东风嘴里还塞着那团她提供的破布。看上去米东风的嘴不算大,嘴
膛子可不小,那团破布塞进去,米东风的两个腮帮子鼓得像气蛤蟆一样,真是好玩。
就让破布占着她的嘴吧,吃蚕豆可没有她的份儿。
走到家门口,老侯推门,里边的门搭吊在门鼻子上搭着,门推不开。老侯把门
来回咣当了两下,王新会没有出来。老侯喊新会,新会,连喊了两三声,里面都没
有应声。这个小兔崽子,不声不响地在屋里干什么呢。老侯骂王新会的娘,让王新
会陕开门,说:你哥要是知道了,不把你的一对蛋子儿挤出来才怪!奇怪,院子里
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老侯没有喊米东风,米东风有嘴发不出声,喊她没用。老
侯急得在门口直转腰子,往墙头上看了一次又一次,恨不能把自己变成一只猴子,
蹿上墙头,从墙头上跳进院子里。这时,有两个去上学的男孩子从村街上走过来,
老侯喊住他们,让他们帮个忙,从墙上爬过去,从里边把门打开。爬墙头对男孩子
并不难,他们正好可以借此显示自己的勇敢。两个男孩子把书包放在墙根,一个男
孩子蹬着另一个男孩子的肩膀,就爬上墙头,跳进院子里去了。男孩子来到门后,
把锁头拽了拽,告诉老侯,锁是锁着的,拽不开。老侯说钥匙在新会身上,让男孩
子到屋里找新会要钥匙。男孩子把堂屋的门推了推,门从里边插着,也推不开。男
孩子把情况报告给老侯,老侯隔着门缝指挥着男孩子,让男孩子趴在窗户那里往屋
里的床上看看,床上有没有人。男孩子脸贴着窗棂子往里看过,对老侯报告说:床
上只有被子,别的什么都没有。老侯让男孩子出来,她只好去赌场找王新开。老侯
一时不能明白,米东风难道有金蝉脱壳的本事,化成一只蝉飞走了。还有王新会这
个小杂种,她让王新会在家里看着米东风,不知是咋看的。
王新开不在赌场,那帮同样在等王新开回来的赌友告诉老侯,王新开去集上卖
电视机还没回来。也有人说,王新开卖掉电视机后,也许正在集上喝酒。老侯说:
他就喝吧,他老婆不见了。老侯让那帮人帮她把门打开,看看米东风究竟在哪里。
那帮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愿动窝。
刚好王新开回来了,王新开的脸红红的,看样子真的喝了酒。老侯把家里的情
况对王新开说了,王新开回家撬开两道门,进屋一看,只见梁头上吊着一个人。那
个人不是他的老婆米东风,竟是他的弟弟王新会。王新会的双腿和双臂垂得直直的,
似乎连以往有些佝偻的腰也垂直了,看上去比以前高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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