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乔东果然帮我张罗女朋友了,乔东说,我们可儿是个大才女,我最乖的小妹妹,
你不许欺侮她。
可儿是一个法语专业的女孩,清汤挂面的长发披肩,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文静。
我当然不会欺侮她,开始的时候,我甚至是紧张的,因为我从来没有在深夜里单独
和一个女孩走在校园里。我们约会的地点总是在校园里,然后我们绕着校园走。我
们聊的不可能是生物,也不是法语,而是文学。这个叫可儿的女生对法国文学如数
家珍。法国是一个天生就和文学有渊源的国家。我记得这是我们话题的开头,是她
说的。然后我们说起了塞万提斯,说起了雨果、莫泊桑……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
她在说,我在听。我两手插在裤兜里,走在她身边,有时候我看到月亮是圆的,有
时候是缺的,也有时候,没有月亮,只有路边昏黄的灯光。我的心情大部分时候是
空旷的,我对可儿的知识和见解常常感到惊讶,但是,除此以外我对她没有任何的
想法。我们总是将校园绕完一周就很自然地向她的宿舍走去,我送她到宿舍的楼下,
然后转身离开。楼下总有些缠绵的情侣在灯光的后面纠缠,我们,我和可儿好像从
来都看不到。我们这样的约会持续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应该说,这段时间让我的文
学知识尤其是法国文学的知识疯长了很多,我因此也感到充实和满足,我和可儿的
约会成为我摆脱无聊的良方。但是,我们不管在哪里,不管是坐着还是走着,我们
之间的距离都是可以再加进来一个人的。有时候,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一条狭窄的
校园小路上,两边灌木丛中异样的声音会让我心有旁骛,但是可儿好像完全听不到,
她流利地继续往下讲,她有时候还问我是不是认真地听了?她并不知道,那时候我
觉得文学其实并不那么重要了。那时候,更加深刻的无聊包围着我。
终于,可儿和我分手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我分手,这个消息是乔东带给
我的,她说,你怎么一点也不会骗女生?可儿这么好骗的你都不会骗。
乔东说这话是特地跑到我房间里来说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站在我面前,微
笑着嗔怪我。我房间的窗户开着,窗外有一点点春天的风吹进来,吹起她的头发飘
起来又落下来。她一点也不知道,我差点儿就伸手拉她过来了。可是,跟可儿在一
起的时候,我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可儿很伤心,她说你对她没有激情。其实可儿很喜欢你的。乔东什么也不知道,
她以为我在听,她继续说,在等我的反应。
我不得不强迫自己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我偏过头看着窗外。
要不,我再跟她说说?或者你自己今晚去找她?她跟我说今晚哪儿都不去的。
乔东以为我很伤感,她试探着安慰我。
何克强这时候进来了,他走过来搂住乔东的肩膀,他说,你这个小媒婆,你就
算了吧。他将她推出我的房间,然后又过来对我说,晚上一起喝一杯?
我拒绝了他的好意,我说晚上老板开例会,我会很迟回来。老板就是导师,而
且这个称呼好像专门用在手里握有大量科研基金的理、工、商科的导师身上。孙不
言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导师老板,他叫他老学究、掉书袋、老头……孙不言说,中文
系的导师,可能到学生毕业见面也不会超过十次,他们的关系是松散的,如同他们
的学问,可以无中生有。但是我们不同,我们像操作工—样,实验室是我们的工厂,
监督我们的是导师。中文系的学生在课程都结束以后,一两个月不在学校也没人管。
而我们一两个晚上不去实验室,导师就会到处找你了。我们的劳动成果就是论文,
论文的基础就是实验,你在实验中发现现象,经过分析写成论文,交给导师,由他
找出问题和决定发到哪里。过两个星期开一次例会,发现问题和总结成绩。所以,
老板这个叫法是成立的,唯一不同的是我们的劳动力无比的廉价,每月两百多的生
活费,如果遇上好的老板也许会有论文奖励费,但通常是没有的。我们最大的奖励
就是三年以后的那两张纸:一张是毕业证;一张是学位证。大部分人都是在为这两
张纸而兢兢业业,献身于科学这样的念头当然可能存在,但不存在于大部分人的脑
子里,即使是我们这样的著名学府。
其实今天晚上我们没有例会,但是我不想待在房间里,尤其不想待在有乔东在
的地方。我长到25岁,第一次发现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但这个女孩以为我在为另
外一个女孩伤感。我是想喝酒的,但不是跟这个女孩的男朋友一起,我想一个人找
个地方。
我出去的时候,何克强的房间半掩着,几缕温暖的灯光在进门的廊前形成一个
不规则的三角形。我打开门的时候,听到乔东叫我的名字,但是我没有停下来,我
关了门,迅速地下了楼梯。
我一个人在校园里转悠,走过的却是平时和可儿两个人一起走过地方,但我知
道我不是在缅怀我们俩之间本来就不存在的爱情。我的脚步比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
更慢,我点着了一根烟,将自己藏在一棵树的后面,这是一块有着光滑坡度的土丘,
这个地方不是一个人待的。这样的天然的但又是人为的隐秘的地方在校园里有很多。
再晚一些,这里就是两个人的天堂,一个人的地狱。
一对对情侣陆陆续续地经过我的面前,他们不用看就知道这个地方有人,所以
他们很快就过去了,他们像发情的猫一样寻找合适的地方。
无聊,无聊如同这个春末夜晚的空气,无处不在。
当我点燃了第三根烟的时候,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走来走去的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个隐秘地方传来的异样声响。夜晚如此寂静,夜晚覆盖下的幸福的人都沉浸
在自己的幸福里,没有人像我一样侧耳倾听,所有的声音都聚集到我的耳中,如同
雷鸣一样震耳欲聋。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这个夜晚,可耻的人只有我一个,无处可逃。空气中充斥
着新鲜精子的味道,我不想一个人堕落地狱,于是,我加入了其中。
我已经很久没有自慰了,实际上,可儿带给我的纯净和充实并不是没有作用的,
她抚平了我浮躁的心思、杂乱的头脑。如果不是她主动地提出来分手,可能我们会
一直这样下去。无聊尽管还会冷不防地袭击我,但是,我不会被击垮。
当我站起来的时候,我的脚下是浮动的,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树丛,两腿
间的湿热渐渐地凉下来,打消了继续在校园里转下去的念头。
我在楼下仰头看到12层我的宿舍一片黑暗,昨天何克强告诉我今晚要和乔东去
看一场正热播的电影,但我记不起电影的名字了。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走
了。我不想看到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更不想看到何克强在我面前看着乔东的眼神,
还有乔东的笑声。今晚尤其厌恶。
但是,当我打开门,当黑暗扑面而来,和黑暗一起的还有暧昧。急促的呼吸声
和并不坚固的单人床所发出的呻吟都太投入了,没有发现闯入者,依然有规律地继
续着。我站在门口,我大概是应该退出去,悄悄地关上门的。但是,我悄悄地进来
了,我无声地关上了门。我在他们的房门口只站了一秒钟,我担心自己克制不住地
要去敲门。我没有打开任何一个灯,我摸黑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钻进了薄薄
的被窝,在被窝里脱去了黏稠的内裤。其实我现在什么也不想看到,什么也不想听
到,什么也不愿意想。但是我怎么样也阻止不了隔壁的狂欢,乔东发出的不再是笑
声,是连绵的波涛声,劈头盖脸地扑向了我。这堵墙形同虚设,我看得清清楚楚,
乔东像一朵浪花一样起起落落。在浪花中挣扎的不是何克强,是我。这一次,我不
是自慰,我的眼前分明是一张生动的面孔和落下来的细软的长发。没有一个人会在
一个小时内自慰两次,所以,我不是自慰,我触到了温暖的气息,然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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