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南妮果然不常来了，她向我保证一定会好好学习，她说她知道自己的学历太低
了，我会看不起她。我则常常在晚上去乔东租的房子，有时候就不回来了。何克强
以为我的女朋友是南妮，他不以为奇，偶尔会跟我开几句男人的玩笑，让我当心不
要肾亏。

    我在博二开始的时候，依然没有一篇拿得上台面的文章。因为我一直在混，我
根本没有心思放在实验上，同时，我却不知道心思去了哪里。整个暑假差不多我都
在跟南妮做爱，有一度我觉得那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一直到遇到乔东。我们在一开
始的时候就有了一个约定，将来我要带她出去的，那么，我出去就有了实在的意义
了，我突然发现，我是渴望出去的了。但是，我这样混肯定是混不出去的，所以，
我不知不觉地开始上进了。我第一次有了一个目标，我自己的目标。白天，我开始
认真地做实验了，乔东常常发过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想你！如同我发给她的。这
种牵挂就像能量供给站，让我信心百倍。我们开始认真地谈起了将来的打算，我们
一定要出去的，至于我们以后会不会回来，这个还说不准，但我们打算生一个有美
国国籍的孩子，再生一个有中国国籍的孩子。

    我的认真很快换来了成绩，实验因为我的一门心思而进展迅速，我很快发现了
几个令老板非常满意的合成现象。毫无疑问，老板对我这学期的表现非常满意，他
认为我终于开窍了。他鼓励我说，如果我这样下去，再出两篇好点的文章，他可以
保证我能留在这个学校。要知道，现在这样的学校凡是新进的理科老师，基本上都
是海归了，而且，必定是海外名校出身的、有文章的那种。但我的老板说，他可以
保证我毕业以后留在学校。

    我去问乔东，乔东说，无论如何，还是要出去一次。再说，那些海归回来不是
教授就是副教授，就算你留在学校，也要从讲师混起。反正，不出国镀一层金，在
名校是很难混的。她说，你应该留意了，因为你还有一年多就毕业了。

    在我们都安静下来的时候，乔东在我怀里跟我约定，为了我们的将来，现在我
们要克制一些，她认为我还是应该将更多的时间放在学业上。

    我听她的话，我不再每天晚上去她那里了。一天24个小时，我有一大半时间在
实验室度过，我的时间并不是很多，还有一年多，这一年我需要出文章、写毕业论
文、找到适合我专业的好大学，还要加强英语的学习。我突然间发现，我以前浪费
了那么多的宝贵时间。我每天早晨比平时早一小时起床看英语、记单词，重新练习
美式发音；然后去实验室做实验或者在图书馆查文献。晚上，我依然在实验室，有
时候很晚了我从实验室出来，看到满天的星星，突然就想起了她，然后我会打的到
她那里。其实那时候我很累了，我甚至完全没有要做爱的想法，但是我想她。我要
看到她，抱着她，哪怕就是抱着她什么也不做，踏踏实实地睡觉。

    我的第一篇SCI 文章出来了，虽然影响因子不是很高，但是，这是真正的第一
篇我是第一作者的在国际学术杂志上发表的科技论文，而且，对我的申请海外学校
博士后有了第一块砝码。我和乔东的庆祝方式是一整天地在床上。你并不知道，那
时候一整天地在床上对我们来说是那么的奢侈。乔东说，这一天你想怎么样就怎么
样，你想虐待我吗？她笑得很坏，笑得我真的很想虐待她，我想把她绑起来、我想
强奸她、我想一口把她吃了。我疯狂地爱着这个女人。

    你看，我的生活多么充实，多么幸福，我的未来充满了希望，一片光明。我一
点也不知道，乌云正在渐渐地向我逼近。

    这期间南妮来过三次，她一次比一次绝望。最后一次，我把她抱在怀里，我说
你应该是我妹妹，你是我妹妹多好。她哭了，整整哭了半小时，她走的时候说，我
告诉你，我不是你妹妹，我是你老婆。

    乔东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夜告诉我她要去日本出差的，那一晚月亮很圆，我们没
有拉上窗帘，我们好像在野外做爱一样。月亮将一些影子若有若无地照在乔东的身
上，乔东将自己打开得像一个荡妇。乔东问我，是不是快要中秋了？我说是的。我
们那一晚无比地纠缠。其实我们在一起总是纠缠的，但是那一晚，也许是赤裸裸月
光的缘故，也许是因为拉开的窗帘，我们都觉得不一样。我们纠缠了很长的时间，
海浪一次又一次试图淹没我们。我很想告诉乔东，其实在某个春风荡漾的夜晚，我
便已经触及了她，我在她感觉到我之前就触及了她的温暖。但是我不敢。

    都过了十二点了。当一切声响都安静下来以后，乔东懒洋洋地在我怀里说。

    管他呢，天亮也不管。我说。

    你要乖一点儿，你这样，我走了会不放心的。她说。

    走？你走到哪里？你走到哪里也逃不出我的手掌。我说，我以为她开玩笑。

    我可能近期内要去日本出差，两个月左右。她说。

    那挺好的，就是时间太长了。我想你了怎么办？我说。

    所以啊，我不放心。她说，她的手抚过我的眉骨。

    你这个傻瓜。我矮下去要惩罚她。

    好了好了，我错了。她抱住我的头，不让。

    我跟她说，她不在家的这两个月，我心无旁骛了，争取再出两篇文章。我说我
所有的数据都出来了，现在就剩下写了。而且，我要出两篇高质量、高影响因子的
sCI 文章。我说你看着好了，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就要开始选择学校了。

    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那时候我博三刚刚开学。我和她重逢恰好一周年。

    乔东很快就走了，去日本的签证不像去美国那么困难，而且她是工作签证，可
以反签证，就是邀请方在日本签好了寄给你。她一拿到签证就上路了。

    我问她会不会遇到山田？

    她说不会，他在大阪，属于关西，而她去的地方是东京，属于关东。一个东一
个西，远着呢。

    我说你要是遇到了呢？

    她说傻瓜，遇到了就遇到了呗。我要是真的喜欢他，当时就跟他走了。

    我放心了，我想也是。

    我把乔东送到上海浦东机场，我在她人关之前，突然又把她拉回来，我紧紧地
抱着她，很久很久。

    现在想起来，也许那个时候我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在大庭广众之下，我不是
那么矫情的人，我稍稍会有一些羞耻心。但是，那个时候我突然有一种被掏空的感
觉，所以我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我不想让自己空！

    乔东走了以后，我把自己投入到繁忙的学业中去，我一边着手毕业论文，一边
写文章，而边边角角的时间用来学英语。她走后的第三天，给我打电话，说那边基
本上安排妥当了，她说她买到了便宜的电话卡，但是公寓里没有网络，所以以后只
能给我打电话，可以每天晚上给我打半小时电话。她说，半小时，只能半小时，我
们不能浪费太多的时间。但是，我们从来都是在快要到一小时的时候才想起来时间
的问题。于是，我就将睡觉的时间省下来一个小时，专门用来跟乔东煲电话粥。现
在想起来，那是怎样的一段时光，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想念一个人，因为，没有一
件事情跟她无关，因此，每一天都有期待。期待着她飞回来的日子，还期待着更加
遥远的但是美好的未来。

    我没有想到的是，在过了一个半月以后，本来已经快要回国的乔东打电话告诉
我，说她在日本申请了学生签证，并且极有可能拿到国费。虽然还没有定下来，但
是把握很大。她说，如果被批准了，那么她就是日本国立大学的国费博士。她说她
已经跟这边的单位解除了合同，让我帮她把租的房子退了。她说，亲爱的，你知道
的，这个机会对我多么重要。将来，我不想仅仅成为你的包袱，我要和你一起飞。

    我明知道这是一件对她来说很好的事情，但是我高兴不起来。她马上感觉到了，
她用了三个晚上来安慰和开导我。她说她只要拿到国费的指标，第一件事情就是回
国，她要和我一起过年。她说有国费她不用担心生活费用，而且有机会就回来和我
团聚，她说，我们过年结婚吧？这样的话，你也可以过来看我。我不可能再说什么，
我只是说，如果我去了美国，你是不是还在日本？她说，时间过得很快的，等你全
部弄好签证也很顺利的话，去美国也要后年春天了，那时候我已经一年半了，是不
是？她说我当然要过去了，但我因为有了这个机会，那么也许那时候就不是陪读了，
你到哪里，我也申请那个地方的博士后。她让我想想，我们的未来是不是充满了鲜
花和希望。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也许没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我告诉她，我没有不高兴，
我就是想她，想要抱着她。她说她也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尤其地想我。她跟我约定，
如果拿到国费，今年一定回来过年。我们没有谈到拿不到国费的问题，因为她说她
有百分之九十的希望。

    但是，她恰恰临到了那百分之十，她没有拿到国费。我说没有国费，那么你回
来吧，打工太辛苦了。她说，不，我已经入学了，我很喜欢我现在的专业和学校，
我不想退学。打工对我来说不是问题，我会语言的啊，我会比其他人更加容易找到
工作。她还说她将继续申请明年的国费。唯一的问题就是过年她不能回来了，不是
飞机票的问题，是她要打工，过年这段时间日本各个企业招聘临时员工的机会也很
多，要是做得好，就会得到很好的打工机会。所以，她不能放弃。她说，亲爱的，
我们忍一忍。我们忍一时，是为了永远，为了将来。

    我不知道怎么去日本，如果知道，接到电话的那天晚上我就会动身。我在电话
里长久地沉默。她感觉到了，她说，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就回来好了，反正我听
你的。可是，我怎么能强迫她的意志？我说，我担心你一个人在日本吃苦，你又要
上学又要打工，会很辛苦的。她说不会的，我不找那么辛苦的工作，我一定还是以
学业为重。我说，亲爱的，那么你先在那边，但是你要答应我，等我去了美国，你
就退学。她说好，我答应你，你自己也要保重，不要太辛苦，不要太想我。

    那时候是深秋了，我依靠在落叶纷纷的银杏树上，路灯下那些落下的树叶五彩
缤纷，我对自己说，明年的现在，这些美丽的树叶将成为我的记忆。我一定要在最
短的时间内拿到去美国的签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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