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上班没多久，我就直接被老大吕行长叫上去了。林姐和我一起上
去，进了吕行长办公室，发现张行长已经在了。昨天从荣达公司回来，已经快下班
了，林姐上去向张行长汇报了，我没上去。吕行长面色凝重，听完了林姐的简单汇
报，说，据可靠消息，荣达这次很可能要被龙盛拖下水了，龙盛的债务要他承担，
银行又不肯贷款，资金相当吃紧，弄不好就要倒的，所以，我们的那笔贷款一定要
重新落实担保单位！

    吕行长当了三年多一把手了，也是从省行空降下来的，据说很有背景，年纪又
轻，才三十六七岁，在多个岗位上历练过，仕途非常看好。有传言说，可能今年就
会被提拔，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肯定是求稳求安，非常不愿意出纰漏的。吕行
长个不高，有点胖，一张白白净净的脸，但是看上去就显得颇有城府。两位行长交
头接耳了几句，然后吕行长对我说，小巴，从现在开始，你工作的重中之重就是重
新落实好荣达公司贷款担保的事，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把这个事情办好！有
些工作我们行长层面会去做，你就听林总的安排，集中精力做好这件事！我点头说
是，相信也是一脸凝重的表情。然后我先下来，林姐继续留在行长室里。

    下楼梯的时候，我回忆着当年这笔贷款的起头。那天下午，上任才半年左右的
吕行长一个电话把我叫到他办公室，然后将我引荐给正坐在那儿喝茶的夏德明夏总。
吕行长说，夏总是地税的某个领导介绍过来的，很不错的企业，很不错的产品，属
于我们行要重点支持的优质客户，现在他有一千万的信贷需求，小巴，这个事情由
你来做，先做信用评级，然后申报贷款。信用评级很快我就做好了，行内AA级，确
实还不错，然而申报贷款的时候，担保单位碰到了一点问题。第一次那个企业规模
太小，被我直接否决掉了。夏总又找了几回担保单位，都不理想，审批条线没有通
过。后来，就找了那家龙盛纸业，龙盛虽然规模足够，但本身负债率太高，我认为
也不理想。夏总说不好找了，就再去见吕行长，贷款终于通过了。至今，这一千万
一年期的流动性贷款已经转了两期，一切都很正常。贷款下去后过了几个月，吕行
长也曾到荣达公司走访过，我和当时的部门领导周经理一起陪同。之后，因为一切
顺利，吕行长倒也很少过问了。夏总那边，肯定是联络着的吧，逢年过节串个门什
么的，因为连我这样的小角色，也会意思一下呢。

    夏总人不错，有钱但比较低调，这一点从他的座驾就可以看出，一直开的是一
辆沃尔沃。企业呢也不错。他的情况我还是比较清楚的。本来日子很好过的，前几
年一次失策的投资损伤了一点元气。旧厂拆迁，腾出来那块地，本来是由政府回购
拍卖的，但当时房地产火爆，而他自己回购是有政策优惠的，他就联合了另外一人
成立了房地产公司，拍下了这块地开发房地产，四幢多层普通住宅，沿街是商业用
房。公司成立后不久项目就上马了。但没有想到，在将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住用地的
审批过程中碰到了一点问题，耽搁了一阵子，后来，就碰到房地产调控。开始以为
是走走样子的，继续投入资金建房子，慢慢地发现这次中央动真格的了，成为了史
上最严厉的调控，房地产行业一下子趋于萧条。去年下半年，夏总通过关系，终于
将这个烫手山芋脱手了，表面看来没亏什么，但算上这几年财务费用的损失，那也
是上千万。还有，因为当时房地产暴利的诱惑，减少了公司在主业产品研发方面的
投入。说起来，夏总这一出戏，就跟有些跑路的温州老板差不多呢，都是让过热的
房地产给害的。

    我真心希望他能够渡过难关，那笔贷款呢，也能顺利落实好新的担保单位，一
切安稳。

    下午三点刚过，施小青给我发了条短信：可以走了吗？我回复：好的，马上来
接你。我向林姐请了个假，说是去看房子。这事儿她知道，那家房产公司就是大名
鼎鼎的绿城房产，在我们行有开发贷款，也做按揭业务，她替我打了个招呼，说能
够优惠二百元一平米。本来是我半认真半开玩笑，开口向她借钱的，我说林姐，你
那么有钱，借个十万做做首付。当时她答应了，说好啊，到时候再说。然而，也就
是几天前，我真的向她借钱了，她说哪来的闲钱，都投在外面还没收回来呢。其实，
我知道林姐很有钱的，老公是一名比较成功的律师，两夫妻收入都不低，光房子就
买了三四套了。然后，她就替我打了那个可以打折的招呼。

    楼盘在银泰百货旁边，和万科的金色家园紧挨着。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绿
城房产的新闻可出了不少，互联网上老有它的报道，一会儿说资金链断裂快要破产
了，一会儿又说改变销售模式四处卖项目以求生存，但是在我们这个小城里，它依
然死扛着价格，和万科一起成为了高端地产的代表。当然，我和施小青也去实地察
看过，一期的现房以及二期样板房，品质似乎还是很不错的。二期即将开盘，价格
尚未公布，但这几天在搞看房活动，缴5 万可以抵15万，其实，这也是变相的降价，
还美其名曰“诚意金”。这是在市场调控的低迷行情下的促销手段，只不过，相对
于高高在上的房价和大面积换算成的总价，也是杯水车薪。但还是有人动心了。我
们到那儿一看，售楼部外面停满了车子，大厅里人头簇拥。中央空调拼命吹着风，
依然有一股污浊的气味在里面回旋。我们挤进去，到沙盘边上看了会儿。施小青中
意一套小高层的边套户型，面积139.6 平米，三房两厅两卫，跟我现在那套比起来，
档次确实相差大了。开发商先接受预订，说是下个月开盘，预计价格在12000 元以
上。那样一套房子，至少就要168 万哪，我又是属于二套房，按现在的房贷政策，
首付60％就要100 万，就是把我那套老房子卖了，还不够首付呢！更不要说以后每
个月的按揭，二套房利率为基准上调15％，每个月也是好多钱哪。还有房子装修，
也要好多钱。一想到这些问题，我的头就大了。我本来就不怎么想来看房的，是施
小青硬逼着来的。

    施小青很兴奋，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看着那几个交款的人满脸都是羡慕。后来
她拉着我说，巴克，我们也交钱吧。

    我说，再等等吧，你看它卖得也不好，说不定以后还会有更大的优惠呢！5 万
块钱我身上的卡里有，就是不太乐意。我注意到，其实那些来看房的人也是凑热闹
的居多，真正交预付款的寥寥无几。

    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你就是不想买！施小青脸色又愠怒了。

    我没说不想买，只是说再考虑考虑，毕竟买房是大事啊！

    那结婚就不是大事啦？！施小青甩开了我的手。

    我沉默着，不知要不要交钱。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是林姐打来的，我
连忙跑到边上去接听。林姐说，巴克，你赶快回来，张行长有事找你，关于那笔贷
款的。他待会儿就要出去的，你赶紧回来吧。

    这倒好，给了我离开的借口，虽然心里照样很烦。施小青不说话，闷闷地坐进
车里。我把她送到单位楼下，直奔银行了。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