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然而，过了好几天，荣达担保的事还是没有落实。其实，可以想见，在目前这
种形势下，要找一家担保单位谈何容易！

    外面开始传言：荣达公司快不行了，各家银行纷纷采取措施，公司雪上加霜，
眼看着就要倒了。我们建行也打算采取措施，已经委托律师起草法律文书，同时上
报了省分行。就在这个时候，政府出面了。荣达公司是镇里的重点企业，去年厂值
排在第六位，缴税排到第八位，一旦倒闭，对镇里的经济数据产生影响，而且牵涉
的事情很多，企业都有互保的，至少有两家企业会受到很大影响，更重要的是，七
八百个工人要下岗，这可是不利于稳定的大事啊。所以政府总是高调维稳，稳定压
倒一切。镇里专门成立了应急处理小组，由主管工业的副镇长担任组长，召集相关
的六家金融机构和四家企业来协商。会上先通报了荣达公司的销售、生产状况，以
及资产、负债等数据，受欧美经济疲软的影响，目前出口有所滑坡，国内销售保持
原态，但应收款占比很高，公司总资产一亿一千多万元，总负债六千五百万元，考
虑到为龙盛公司担保的或有负债已经成为了现实负债——具体要承担多少，还要看
金盛的清算结果，金盛公司不在本镇辖内，却事实已经破产，所以不在本次会议之
列——实际负债肯定超过了警戒线，但也没有到十分危险的地步。负债具体情况是，
富阳中行以土地、房产抵押贷款两千五百万元，深发展杭州一家支行以设备抵押贷
款一千万元，其他都是担保贷款了，尤以我们建行担保情况最差，差不多等同于信
用贷款了。镇里要求，各家金融机构暂时都不收贷，不采取不利于荣达的法律措施，
现有贷款的付息改变方式，月结、季结的全部改为到期连本带息归还。同时，镇里
承诺，将尽力帮公司寻找新的融资渠道。至于公司方面，夏总也当场表态，请大家
放心，贷款一定会到期归还的。同时，将加大应收款的回收力度，争取尽快走出资
金困局！下一步，公司将加大新产品开发力度，加大国内市场开发力度，争取用两
年左右时间彻底改变公司的面貌！这样，银行方面暂时稳住了。

    张行长和林姐参加了协调会。回来后张行长向吕行长汇报了，又把林姐和我叫
到他办公室，布置后续工作。既然政府出面了，我们不能不给面子，但银行是独立
经营、风险自控的，也要有自己的计划。张行长要我密切关注荣达公司的情况，随
时向他汇报。挺得住当然最好，万一倒了，也要第一时间采取措施，力争我们行损
失最小。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几乎是每隔两天就跑一趟荣达公司。到车间里转转，去财
务室、老总办公室坐坐，但夏总不容易碰到。生产上倒是感觉如常，问几个管理人
员，他们很敏感，都说没什么问题。问操作工人，大多是外来民工，也不会跟你交
流的。

    但是大约半个来月后，有天下午我到荣达公司去，发现很多人在闹事，一听是
当地的村民，有不少还是夏总他们村的。他们先在夏总那里闹，后来夏总好说歹说，
把他们弄到小梁那儿去了。我因为恰好在场，当然不会错过，就仔细地在旁边听着。
我这才知道，原来荣达公司向这些村民也借了钱，少则三五万，多则几十万，一分
半或者两分的利息。有一个老太婆，看着六十多岁了，眼泪鼻涕地在哭诉，省吃俭
用攒下来的五万块钱，借给公司了，已经两个月拿不到利息了，都说公司要倒闭，
现在利息也不要了，只求将本金还给她，还说现在天天被儿子、媳妇骂。看着这些
人，我心里由衷地对他们有些同情，说实话，现在银行存款利息太低了，想要多点
收益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在信息、能耐极不对称的市场环境中，他们终究是弱者，
为获一点小利，很可能最后损失了本金。

    后来，在小梁的耐心劝说、一再保证下，这些人终于走了。然后，我又进了夏
总办公室。他给我泡了杯茶，闷声坐在那里。

    我说，夏总，这些村民头上的借款，我们原先可都不知道啊，总共有多少？

    不多的，夏总说，总共也就两三百万，前阵子资金特别紧张，就想救一下急，
从人头上借了一点。利息每个月都按时给他们的，也就是最近跟他们商量缓一缓，
他们就急了，以为我要倒了，一个个都来讨债了！我货款还没出来，应收款在外面
那么多，进材料要付钱，哪来的现金给他们呢？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他这么一说，我又对他有些同情了。同时心里在嘀咕，除了银行贷款，也不知
道荣达到底还有多少借款？嘴上说，这些普通老百姓，他们的钱来之不易，也是可
以理解的。

    我也理解，所以一定会尽快还他们的。夏总向我诉苦了，唉，小巴，早知道办
企业这么辛苦，我就不会下海了，下辈子绝对不办企业了！

    我知道，他以前是镇里的干部，四十出头才下海的。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
起头来，目光游移，落在了夏总身后的那个玻璃镜框上，看了会儿，终于认出了那
四个草书——百年长青。落款是省里早先的一位领导，退下来后以书法家身份出席
社会活动。嘿嘿，我心里想，这会儿真有点反讽的意味呢。

    我说，办企业辛苦是辛苦，不过风光的时候还是有的，还有，毕竟有一种成就
感。是啊，我记得原先他顺当的时候，曾经说过做老板的好，辛苦当然有，但毕竟
还是风光享乐多！

    夏总说，小巴，今天的事情，你知道就行了，领导那边就不要汇报了。

    我说，好的。

    回来后，考虑再三，我还是没有向领导汇报，但以后我会更密切关注荣达公司
了。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