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转眼到了七月中旬。杭州的天气，夏天热得厉害，白天的最高温度已经连续数
日达到35℃以上了。好在银行工作环境还算可以，体会不到那些在高温下工作的人
的心情。但因为荣达的那笔贷款，这个夏天，我恐怕是我们银行的一个特例，内心
始终是焦虑着的，受着煎熬的。还有，哪怕是高温天，我也照样三天两头地跑一趟
荣达公司，我感觉它就像是我开心农场上的一亩菜，甚至连做梦都惦记着它。

    那天晚饭后，我在办公室里做资料，其实我也不是那种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
只是白天跑在外面，回来后做了一半，就想晚上将它完成，还有回家太闷热，也没
什么想去玩的地方，还不如待在办公室里凉爽。有家化纤企业两千万一年期的流动
贷款下个月到期，资料送到我这儿好几天了，一直不大有心思对付，我得赶紧做申
报了，要不到时候会手忙脚乱的。翻看着材料，我发现缺一份当月财务报表，就拿
起电话跟企业的人联系。

    我打通了汪杰的电话。他说，这几天正跑别的银行，报表车上就有，一会儿送
过来。

    十分钟没过，他就到了楼下，然后从边门上来。将报表递给我，他说，劳动模
范啊，怎么一个人在加班？

    还不是为了你们公司的事，我说。汪杰是个小伙子，才二十五岁，个子挺扎壮
的，企业是他老爸创办的，他大学毕业才一年，用他自己的话说，在公司里打杂，
目前政府、银行这一块由他跑着。

    汪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不差这一夜的，待会儿跟我出去玩，见个网友。

    女网友吧？

    嘿嘿，男网友见个鬼啊！我可没那个嗜好。

    我说，那我去当电灯泡啊。我知道他经常见网友的，本地的，甚至外地很远的
也有，很多开了房，当然是他跟我说的。

    没关系的。视频见过的，貌似不怎么样……她提出来想见面的，反正我也没事，
见面就见面，我又不怕她强奸，嘿嘿。他约了网友喝咖啡。

    做了一会儿资料，我感觉也很没劲，就说，好吧，跟你去。

    到了楼下，坐上了汪杰刚买不久的车，奶白色的保时捷跑车，往约会的地点驶
去。几分钟后到了x 咖啡馆门口，约定的时间还没到，我们先进楼去。咖啡馆里的
气氛总是有些相似，优雅、暧昧，粗粝的生活在这里变得精致细腻起来。我们挑了
二楼一个角落边的位置坐下。一会儿，他接到短信，网友到楼下了，他就跑下去接
头。几分钟后，他带着一个女孩上来了。女孩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穿得很性感，长
得确实不怎么样，脸上还有一些红红的小痘痘。她一看我们是两人，有些愣怔。汪
杰说，没关系的，弟兄。她就在我对面坐下来，汪杰坐在她旁边。汪杰让她点咖啡，
她有点紧张，但尽力装出老练的样子。

    坐下来聊天，才知道她是一家蛋糕房的营业员，老家是乡下的，到城里上班好
几年了。

    她问汪杰做什么的。

    汪杰说，不做什么，在社会上混的。

    女孩很不相信地说，社会上混的，能开这么好的车！这么有钱！告诉我嘛，到
底干什么的？我猜汪杰已经显摆过了，在网上，要不就是刚才在楼下碰面的时候。

    汪杰一笑道，放炮子的。

    女孩好奇地问，放炮子是干什么？

    就是在赌场上放债，高利贷，汪杰说。

    女孩说，那可不太好哦，好像是黑社会。

    汪杰和我笑笑。我没说话，吃了几片西瓜。一会儿咖啡上来了，大家各自调好
味，然后端起来啜饮。放下杯子，她问我，那你是干什么的？

    我说，给他做保镖的。手指头指指汪杰。

    女孩瞪大了眼说，不会吧，他那么壮，你看上去有点文质彬彬的。

    汪杰说，他骗你的，他在机关里上班，是公务员。

    我看也差不多，女孩说。

    大家继续喝着咖啡。我明显感觉到汪杰不是很感兴趣，女孩也感觉到了，所以
后来话就比较少了。我们问她真名，她笑笑不肯告诉。坐了一阵，她主动说要走了。
汪杰说送她，她没谢绝。

    汪杰买了单，我们下去。汪杰发动车子，问她到哪里。她说了个地方，估计是
在那儿租了房。一会儿到了那边，女孩下了车，跟我们说拜拜。汪杰大声说。下次
我一定到你那儿买蛋糕！

    汪杰问我想去哪里，我想了想，好像也没多少兴致。他说，我看你好像心情低
落，那就去酒吧吧，去high一下！

    他轰的一脚油门，车子往前蹿去。我说，你开车怎么喝酒？

    停在那里，打的，或者叫一个弟兄来开，汪杰说。

    Y 酒吧位于城郊结合部，在小城里算是比价高档的，我曾经和施小青去过。我
们停好车走进去，一进大门，在玻璃走道里，耳朵便被振聋发聩的声音充斥了，走
到大厅里，看到一群人在狂欢舞动，和着强劲的迪斯科舞曲。我们挤到位于中间位
置的吧台边沿，然后汪杰招呼吧台小姐，先要了两瓶啤酒。第一口冰凉彻骨的啤酒
灌下去，真正体会到一个爽字。然后，放慢了喝。疯狂的迪斯科还在继续，两边台
子上，两个身材绝佳的妙龄女郎在激情奔放地领舞，下面场地上一大群人随着节奏
摇摆着、叫喊着，差不多有点儿癫狂。汪杰拉了我一把，我们也混进人群中去了，
发泄了一把。一会儿，嘈杂的音乐终于停了，激情的人们纷纷散去，我们又回到吧
台边上。这时候音乐换成了轻柔的曲子，适合谈恋爱的人交头接耳。汪杰又要了两
瓶啤酒，大喝一口，开始左顾右盼，寻找搭讪的对象。我也感到两个大男人这样坐
着有点儿遗憾。

    突然，汪杰拉了我一下，说，喂，你看那个是谁？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尽管酒吧里灯光有些暗淡，我还是看清楚了，并且
暗自大吃一惊——因为我看到，施小青和一个小伙子坐在一个角落里！我再仔细看
了看，没错，是施小青！他们相距我们大约三十米，因为有个吧台挡着，不容易看
到我们。

    那不是你女朋友吗？汪杰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异。

    什么女朋友，早就分手了！我竭力淡然地说。

    分手了？怎么没跟我说过，前阵子还看到你们一起散步呢。

    都什么年代了，要分手还不是很快的事情！

    汪杰有些似信非信的样子，不过看我那么淡定，大概还是信了。他说，管他分
不分手，你就看着那个家伙泡她，一点不难受？

    跟我有什么关系？不难受。我嘴上这样说，可心里面其实还是难受着呢。

    去弄弄他，让他们不开心！汪杰说。

    那你呢，泡过的那些女孩子，还不都在谈朋友？你不去弄他们？

    那可不一样，你是谈恋爱，我是玩玩的，汪杰笑道。他又让吧台小姐开了两瓶
酒，喝了口说，既然你这么大方，那就随你，不过要是想出口气，我绝对帮你！

    我说算了吧，也拿起酒瓶大口喝酒，想用冰凉的酒来熄灭内心的火。我又偷偷
看了那边几眼，看不出那个男的个子有多高，但身材有点胖，戴副黑框眼镜，年纪
大概跟我差不多。他看上去很快乐，而施小青呢，小鸟依人般坐在旁边，有点矜持，
脸带微笑。那种表情，分明是我熟悉的，让我回忆起了以往。他们喝着饮料，玻璃
台面的小桌子上摆了西瓜、瓜子之类。我恨恨地猜想，这应该就是那个乡镇公务员
吧。

    汪杰问，那男的干什么的？

    我说我怎么知道。

    后来，我们看到那个男的跟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小伙子打招呼，说了几句话。
汪杰高兴地说，那个小伙子他也认识的，可以去打听一下。他果然站起来，去找那
个认识的小伙子了。几分钟后他回来了，坐下来对我说，是个公务员，在灵桥镇政
府上班的，好像家里有点钱，老爹开了一个沙场。

    那就是个小财主咯，怪不得这么快就被他搞定了，我说。

    她是有眼无珠！那男的看上去就是一个背鬼！汪杰安慰我，来，喝酒！女人算
什么！拿起酒瓶来和我碰。我猛喝了一口。

    我们继续喝酒。过会儿，酒吧DJ又放了一曲迪斯科，我注意到施小青他们没上
去跳，我也不想去跳，汪杰上场摇了会儿。后来，我注意到他们站起身来，打算走
了。我拉了一下汪杰，说，我们走吧。

    汪杰说，玩够了？然后，他朝那边窥了一眼，意会到了，说，哦，他们走了，
那么我们也出去。

    他结了账，我们一共喝了十瓶小瓶的青岛。到了外面，看到他们两人正朝一辆
黑色的丰田皇冠走去，车子的标志还是金黄色的。我加快走几步，大喊一声，施小
青！

    她回过头来，看着我，十分惊讶。

    我说，到酒吧来玩，怎么不告诉我？

    施小青不说话，呆呆地站在那里。

    那个男的盯着我，说，你是谁？他个子不高，不过很敦实，面相看上去似乎也
不坏。

    我不理他，继续看着施小青，说，走，上我们的车，我送你回去。

    施小青有些不知所措。那男的绕过车头走过来几步说，她去不去关你什么事！

    我也朝前走，到了车子一侧，大声说，她是我女朋友，你知不知道！不信你问
问她！

    施小青不答话。那男的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又怎么了，她现在不想跟你谈了，
你缠着她算什么！

    我火就大了，乘着上来的酒劲，不顾一切地抬起脚来，朝他车子上踢去。砰的
一声，一边的门有点瘪了，我的脚也很痛，但顾不上了。

    那男的吃惊不小，尔后反应过来了，拿起手机打电话。这时候汪杰也上前来了，
站在我身后以壮声势。施小青开始没反应，看到有辆出租车忽然开过来，下了客在
招揽，她就一声不响地跑过去，上了车走了。

    这天夜晚，后来的事，有点虎头蛇尾的样子，草草收了场。乡镇公务员一个电
话后，从酒吧里出来两个朋友，恰好就有那位汪杰认识的小伙子。两边有熟人，事
情就闹不大了。经解释，劝说，最后和平散场了，乡镇公务员有些气咻咻地独自开
着车走了。我一分钱没赔，口头道了个歉，然后和汪杰打的回家了。

    到家大约十点半。我打施小青手机，关机了。第二天，白天打了几次，都不接，
发过去一条短信：为什么不接电话？过了很久，她回过来：请你别再找我了，我们
好聚好散，手机我会还你的。我心不甘，晚饭后，又打她手机，响了一阵她关机了。
我又打她家里电话，她父亲接了，我说，叔叔，小青在家吗？叫她接电话。他父亲
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她出去了。我问，去哪里？不知道，他父亲说。我知道
他是在撒谎，这个时候她应该刚刚吃好饭，还在家里。但我又能怎么样呢？恋爱是
有着自由的名义的。我想，这对家境普通的父母，对宝贝女儿也是呵护有加的，肯
定也想着钓个金龟婿，奇货可居般掂量着女儿的价格的。我心里很难受，但是奇怪
地也有一点放松的感觉。

    第二日白天，我又给施小青打过一次电话，没接。从此之后，就再也不打了。
我回顾了一下我们的恋爱经过，经济上有一点损失，可也不大，但得到的毕竟也有，
想了一阵也就心安了。只是，谈了快一年的感情，说完就完，不免有些欷歔. 我想，
谈什么恋爱，简直是操蛋！我真的很羡慕汪杰，只做爱不谈情！但我不是他，做不
到的。

    这里顺便说一句，后来汪杰果然去女网友的蛋糕房买过两回蛋糕，半个月不到，
他们就一起开了房，仅此一次。

    至于施小青，过不多久将苹果手机还给了我，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一个多月
后，我开车经过银泰百货，偶然看到了她和那位新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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