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度过了一个郁闷的双休日。周一上午，下了一场很大的雷暴雨，下午又是骄阳
当空，热浪滚滚。三点半样子，我离开办公室到荣达公司去。一到公司门口，就有
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特别安静！我招呼看门老头开门，他伸出头来说，公司放假
了，不用进去了。我跑得次数多了，老头当然认识我了。我大吃一惊，赶紧问，为
什么放假？老头说不晓得，这个不是我管的，反正今天都没人来上班了。我心生恐
慌，但到了门口岂能不进去看看，就央求老头开门，他同意了。我在场地上停好车，
下来后向车间那边跑去，大门上了锁，我将耳朵贴在门上静听，里面果然寂静无声！
我又往办公大楼跑，那里也是鸦雀无声，静得有点疹人。我立即拨打夏总的电话，
关机。我又拨打小梁的电话，打通了，过了会儿他才接听。

    我气呼呼问，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之间放假了？

    正常放假啊，这几天高温嘛，加上生意淡季，索性放几天假，小梁说。

    放多少天？

    半个月。呵呵，这阵子公司资金紧，放假还可以省一点嘛。

    什么时候开始放的？

    就是今天啊，小梁说，电话里似乎有电脑游戏的背景声音。

    全部放假？夏总呢，电话打不通。

    夏总不知道在哪里。销售部的人不放假，都跑出去催款了。你们银行都不肯贷
款了嘛，只好加大应收款的回款力度，这个你知道的。

    哦，原来这么回事，终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我将车子掉个头，开到传达室
门口，又问了老头几句，证实了小梁的话。高温放假，听起来倒是挺人性化的，可
是刚才简直要把我吓死了！我又跟老头聊了一阵，了解到一些情况，比如夏总最近
很少在公司露面，还有来讨债的人很多，有几次还把财务科的东西给砸了呢。至于
公司大的财务动向，我早已从小梁那里了解过，银行贷款最后还是没办成，夏总不
得已想实施一个新方案，那就是让一家有业务关系的台州企业来参股投资，对方已
经派人来考察过，但进展好像不大。总而言之，我判断，情况是在趋恶，至少没有
好转。

    出了意外情况，我还是有些担心的，生怕到时候担当不起，所以第一时间就向
林姐汇报了。林姐一听，也颇着急，俄顷说，反正你在那里了，不要马上回来，最
好还是去找找夏总，打探一下情况。

    夏总家就在本镇，离镇政府大约七八公里。我一听就明白了，领导的意思是叫
我找到他家里去。

    东江镇是个沿江又靠山的地方，镇政府一带是江边平原，还有很多村子隐藏在
层层叠叠的山坳里。夏总老家那个村子，是在山区，不过平坦的柏油公路一直铺到
了村子的最里面。很快我到了那个村子。夏总家我来过一次，就是认识夏薇的那一
次，他家房子还有点印象，但进村后的路记不得了。进了村，我见到一个老头，就
摇下玻璃窗来问，夏德明家在哪里？老头好奇地看着我，问，你找他做什么？我说
找他有事。他又问，你是哪里人？我说城里的。我正有点不耐烦了，老头说，你是
来讨债的吧，这阵子他们家天天有上门讨债的人！都在说他公司要倒闭了，是不是？
我说，我不是讨债的，也不知道这些。他狐疑地看着我，最后给我指点了一个方向。
我说声谢谢，就开动车子了。我慢慢开过去，又问了一次，到了夏总家附近了，然
后便看到了那栋房子。

    午后的太阳炫目地照耀着，小山村十分静谧。阳光像一把刀切过小山村，一半
的房子掩藏在柔和的阴影里，另一半则棱角凌厉地闪着光。夏总家的房子很漂亮，
独门独院的三层洋楼，外墙贴着赭红鲜亮的瓷砖，底部是浅灰色凹凸不平的大理石。
漂亮的房子现在农村里随处可见，但夏总家不光房子漂亮，占地面积也大，房子占
地大约一百四五十个平方，但加上前面的空地，足足有一亩多。听他以前说起过，
一部分是拿自己家的地跟别人换的，一部分是出了点钱买的，反正是老家的农村，
总有办法弄成的。院子没有大门，倒是有一对很漂亮的门柱。院子中间是一个花坛，
里面有好些好看的花草，一边靠墙有两个车库，其中一个车库里停着一辆红色的马
六，估计是夏总老婆开的。院子另一边有一个葡萄架，正是葡萄成熟的季节，碧绿
的叶片下挂着累累的果实。我停好车，朝楼房的大门走去。大门紧闭着，我轻轻敲
了几下，叫着夏总夏总。过了会儿，有人来开门，是个老太太，我有印象的，是夏
总的母亲。

    我问，夏总呢？

    老太太说，不晓得。

    我又问了几句，老太太还是回答不晓得。老太太穿着挺清爽的，但腰有点佝偻
了，皱纹密布的脸就像一块杉树皮，我猜差不多有八十岁了吧。我就问，阿姨在吗？
夏总老婆。

    老太太说，在楼上。

    我说那帮我叫一下。

    老太太上楼去了，一会儿夏总老婆下来了。夏总老婆不认识我了，毕竟才见过
一次，前年正月来她家那次，当时还是她掌勺，我记得她烧得一手好菜。夏总老婆
大约四十七八岁，体态保养得挺好的，但这会儿面色灰暗，神情悒悒的。她走到门
口来，没让我进门去。

    我又问，阿姨你好，夏总呢？

    不在家，出去了，她轻声说。

    到哪儿去了？

    你是哪里的？夏总老婆有点警觉地问。

    我有些尴尬，但还是直说了，我是银行的。

    哦，也是来讨债的吧。你们银行不肯贷款了，他只好到外头去弄咯，她冷淡地
说。

    我又问，到哪里？

    不晓得。

    厂里停掉了，怎么回事？

    没钞票进材料了，只好停掉咯。放心，钞票调头好，还是要开工的。生意做了
这么多年了，不是说停就停的。

    我顿了顿，又问，那夏总什么时候回来？

    不晓得。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问些什么了，愣怔了几秒钟，就说，那好，谢谢阿姨，再见
了。

    上了车直奔单位。林姐已经向张行长汇报过了，我一回来，又带着我上四楼去。
张行长听我讲完，思忖片刻说，我也听到一些不太客观的传言。不过就短时间停厂
这个事情，企业也有它一定道理的，所以暂时难以去判断。但不管怎么说。资金紧
张的局面还没有缓解，这是肯定的。小巴，接下来就要格外警惕了，要多跑多关注，
一有情况就汇报！一旦贷款转为不良，是要进行责任认定的，到时候就要对你作出
处罚的！

    我连连点头，额头上又渗出了许多汗。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