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更加突然,更加让人吃惊!
我也没有想到夏薇会给我打电话。见到她后的第三天下午,四点半样子,我还
在上班,手机响了,我摁下接听键,问,喂,哪位?
是我,夏薇,找你有急事!声音带点哭腔。
我一惊,什么急事?别急,别急。我握着手机,快步走出办公室,到了楼道,
说,夏薇,什么事?快告诉我。
我爸爸被人绑架了!我妈妈晕过去了……我,我怎么办?她抽泣着说。
什么!我大为吃惊,很快冷静了说,夏薇,我马上过来!
我跟林姐打了个招呼,说有事提前走了,然后匆匆下去了,发动车子,直奔夏
薇的家。半个来小时后,我赶到了她家。
进了门我看到,夏薇的妈妈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头向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夏
薇坐在她妈边上,双手握着她妈妈的一条胳膊,眼泪汪汪的。她妈妈额头上敷着一
块毛巾,眼睛微闭着。老奶奶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表情有些呆滞。客厅里的空
调打开了,屋里屋外温差明显。
一看到我,她说,我该怎么办?她依然焦急,但从眼神里看出来有了一点宽缓。
我说,先送阿姨去医院吧,其他的事在车上再跟我说。
她说好的。征求她妈妈意见,她妈妈稍微好了点,说不要紧的,在家待着好了。
我说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夏薇也劝说。她妈妈没有力气,也就没坚持,任由我们架
着出来了。夏薇跟奶奶交代了几句,关上门出来了。
在车上,夏薇告诉我,前天她爸出了一趟门,到台州那边去办事,昨天回来的,
心情不太好,今天早上说接到一个电话,说是前阵子借了一笔高利贷的钱,有几百
万,人家来催讨了,约他去城里见面谈谈。九点半左右,他爸出门了,中午没回来,
四点多的样子,突然打来一个电话,说我爸在他们手上,欠着他们的钱,连本带利
差不多五百万,叫我们二十四小时之内准备好现金,交钱放人!下一步明天上午九
点再联系。不许报警,否则后果自负!接到电话,她妈妈就瘫倒了。
我一下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这不分明就是绑架吗?没想到,夏总不光借
了老百姓的钱,居然还借了高利贷,但我再想一想也就不奇怪了,公司濒临破产,
饮鸩止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出来!那些村民的钱,拖着不还,他们最多就是来
吵吵闹闹,而那些放高利贷的,都是厉害角色,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的啊。报纸上、
电视上看到过,社会上也听到过,这些人本来大多就是心狠手辣的人。
我说,报警了吗?
夏薇说,没有,电话里那人说,不能报警。
还说什么?
叫我们等电话。可是,我们怎么办,现在这个时候。哪里去弄五百万!他们会
怎么对我爸呢?
我宽慰她说,他们只为钱,不会干别的。先别急,给你妈妈看病再说。
到了人民医院,我们将她妈妈送到急诊室。医生问病因,母女两个闪烁其词,
医生诊断后说,没什么大事,体虚,血压有点高,有点心悸,挂点盐水配点药就好
了。夏薇陪着妈妈,我去挂号、结账、取药。夏薇要掏钱给我,我断然拒绝了。
将近七点钟,挂好盐水,离开了医院。这时候我已经饥肠辘辘了,就说找个小
餐馆吃点吧,可是夏薇和她妈说,一点没有吃饭的心思。我就送她们回去。到了家,
老奶奶已经煮好饭,简单烧了几样菜,在等着。夏薇留我一块儿吃点,我也就不推
辞了。饭桌上,大家都不怎么说话。
吃好饭,大家又坐到客厅里。我想到了一点事情,电话机上不是有来电显示的
吗,我就去查看。那是一个手机号码,打过去关机了。想想也是必然的。我把号码
在自己的手机上存下了。我问夏薇妈妈,知不知道夏总跟谁借过大笔的钱。她妈妈
摇头说不知道。据我所知,她以前在荣达公司里做过财务工作,好多年前就不做了,
专职做家庭妇女。我又提议,可以问问夏总身边的人,或许会有信息。她就想到了
小梁,马上给他打电话。响了很长时间,小梁才接电话。夏薇妈妈直接问,夏总跟
谁借过高利贷?小梁也说不知道,然后问,怎么了?夏薇妈妈支吾了一下,没告诉
实情就挂了电话。然后,母女俩又陷入了悲伤之中,老奶奶坐在角落里,也是一脸
悲哀。电视机没人去打开,客厅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寂静。我不安地坐在这寂静之
中,心里又感慨起来:这个家,曾经充满了欢乐的豪富之家,现在则被一种无助的
哀伤笼罩着。尤其是夏薇的妈妈,经受了双重的打击,先是弟弟破产逃亡,至今还
杳无音信,紧接着又是自己一家遭难,甚至现在被人绑架!她内心承受的苦痛,非
常人可以想象。后来我想我该走了,就站起来,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告辞了。夏薇送
我出来,一再表示感谢。我说,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她轻声说嗯,擦拭了一下有点湿润的眼睛。
夜渐渐深了,我在房间里上网,心神不宁,试着打了几次那个手机号码,均是
关机。我想到了汪杰,这小子说不定接触一些这个圈中的人,就给他打电话。
我说,喂,在哪里?
他说电影刚散场,和—个小姑娘在逛街。
我说,有点事情问问你,你知不知道,有哪个放高利贷的跟荣达公司可能有点
关系?
他说,我哪知道,我跟荣达公司不熟,跟放高利贷的也不熟。
你他妈那天不是说你是放炮子的吗?所以我以为你熟悉那个圈子!
嘿嘿,嘿嘿,那是哄哄人家的嘛,汪杰在电话里笑道,出不出来?还早呢,一
起去吃夜宵。
我说,那你玩吧,不出去了。
十点钟光景,我试着给夏薇打电话,问有没有消息。她说没有,有一点哭腔。
我又问她妈妈怎么样了?她说已经上床了,刚刚还在哭。我说,还是报警吧。她说
不行的,她妈妈不同意。我说,别太急,等明天打来电话再说,说不定就是一场空
担心呢。
十一点半左右,我正打算上床,夏薇给我发来短信:我好害怕,睡不着。我回
信:一切明天再说,先睡吧。她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吗?我说:没有,反正一
个人也睡不着。她说:他们会对我爸怎么样呢?我说:他们就是要钱,不想惹事的,
再说这种事情总有线索,一查就能查到的,他们不敢怎么样的。她说:那我们只能
等着吗?我说:看明天电话打来怎么说,肯定是谈条件吧。她说:但是我们现在拿
不出那么多钱啊。我说:他们也就是逼一逼,明天说不定会讨价还价,最后拿到多
少就放人了。她说:明天你有没有空?我说:我可以请假的。她说:那我有事就找
你。我说好的。然后就停止了短信。我辗转反侧,过了很长时间才睡着。
第二天早晨,上班没多久,我就找了个理由跑出去了,直奔夏薇家。她见到我
略微一愣,但表情看得出来是欢迎的。她妈妈和奶奶也都下来了,大家坐到客厅里
等电话。时间非常难熬,幸好等得时间不长。九点刚过一点儿,电话铃声就刺耳地
响起来了,夏薇几乎是扑过去接的,我也跑过去,在她拿起话筒之前,迅速按下了
免提键,这样大家都能清晰地听到对话了。
对方尚未出声,夏薇就喊,我爸呢,叫我爸接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他就在边上,没事。
夏薇说,不行,我一定要听到我爸的声音!我妈妈生病了呢!她几乎有点歇斯
底里起来。
那头又是沉默,过会儿说,好的,让你爸跟你说几句。
突然手机信号断了,夏薇愣在那里,话筒握了一会儿无奈放下了,表情有些紧
张。幸好稍过片刻,电话又响了,夏薇立即面露喜色,大声说,爸爸,爸爸,是你
吗?你在哪里?还好吗?
那边说,没事。我也不知道在哪里。不过小薇,他们没对我怎么样,叫你妈妈
放心。
我听出来了,是夏总的声音。
夏薇又说,可是爸爸,钱怎么办?那么大一个数字……
夏总说,叫你妈去借,能借到多少就多少。还有,千万不要报警!
夏薇说,可是——话还没说完,那边可能发生了一点情况,电话又断线了。过
了会儿,再一次响起来,就换成第一个声音了。他说,好了,相信你爸在我这里了
吧。
夏薇大声说,你把我爸带到哪里了?
对方说,不远的,就在城里。
夏薇说,求求你们了,放了我爸吧,这么多钱我们实在拿不出来!
对方说,不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一分都不能少。照你爸说的去做,叫你
妈妈赶快出去借钱!
夏薇突然哽咽了,呜呜着说不出话来。我示意她给我话筒,接过来后,我说,
喂,这么大一笔钱,一下子怎么弄得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夏总现在的情况!
那边愣住了,过了会儿说,你是谁?
我说,你不要管我是谁,有事就好好商量,夏总的安全绝对要保证!
那边说,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你到底是谁?关你什么事!
我看了夏薇一眼,静声片刻后说,我是银行的。夏总也欠我们的钱,但是我们
可不会像你们一样,采取这么下三烂的手段!
那边也沉默了,过一会儿说,叫夏薇听电话!
于是我把话筒还给夏薇。电话那头问,他怎么会在?谁跟他说的?
夏薇说,他自己过来的,来找我爸。我们没跟谁说过。
那边说,叫他不要乱说,不许报警,否则会对夏总不利!
夏薇连忙说,哦哦,知道了,一定不报警!
然后对方又说,好了,叫你妈想办法去借钱,傍晚再跟你们联系。然后电话就
挂了。
知道夏总还安全,母女俩神情稍微有些缓和,但短时间要筹集好这么大一笔钱,
几乎也是一件让人绝望的事情。一会儿,夏薇妈妈说,她出去借借看。说走就走,
她先上楼去换件衣服。我跟夏薇说,我们怎么办,难道坐着干等?
夏薇说,那你说怎么办?我爸也说不能报警。
我想了想说,如果贸然报警,怕他们得知了会将人转移走,或者采取极端的手
段……不过,如果确定是在城里,估计是在哪家宾馆,也不会是那种大宾馆,我们
可以去找找看!如果有了线索,那就可以报警了!
夏薇有点心动,又有点忧虑,说,那万一他们知道了……
我们去找他们又不知道的,找到了才报警啊。那你打算怎么办,给他们五百万?
不可能的,我们哪里拿得出来!夏薇沮丧地说。
那好,与其没办法坐着干等,还不如去碰碰运气!反正你妈妈也去借钱了,大
家分头行动。
夏薇被我说动了。一会儿她妈妈下楼来,匆匆忙忙出门了,开着那辆红色马六。
我们站起来,看着她开出院门去。然后,夏薇跟奶奶说了几句,我们也出门了,上
了车往城里而去。开出一小段路,我又想到一样事情,连忙提醒夏薇,然后马上掉
头回去,到家里找了几张夏总的照片。
半个小时后我们进了城。过了进城的第一盏红绿灯,我一下子又感到有些茫然
了,大宾馆不多,但小宾馆比比皆是,到哪里去找呢?夏薇说,我们就从这一块开
始,一家一家找。我说好的。
看到路边就有家小宾馆,我就将车开过去停在了门口,然后两个人下车走进去。
总台上的那名服务员,大约十八九岁的女孩子,看了我们一眼说,钟点房还是过夜?
夏薇有点脸红,我忙说,不开房。
服务员有点怪异地看着我们。我说,我们打听点事。我把照片拿出来,递给服
务员看,问,这个人有没有在这里住?
服务员仔细看了看,说,没有。
我说,好,谢谢了。回头往外走。
后面几个地方,我就让夏薇留在车上,我一个人进去问了。有一家服务员愣是
不肯告知,说什么人住在这里是保密的,除了公安谁都不能来查。其实我也知道,
她是对的,只好作罢,其他几家靠着嘴甜脸笑,倒是都回答我了。其间,林姐给我
打了一次电话,问我在哪里?怎么还不回去?我怕话多说漏嘴,就临时编了个理由,
说我妈妈进城来看病,我在陪着她。过了会儿又有一个客户打我电话,接完电话后,
我干脆将手机关掉了,省得心烦。跑了一个多小时,找了有十几家小宾馆,东面一
小片城区都找遍了,可没有任何收获。我既累又热,身上出了不少汗,也不禁有点
泄气了,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怀疑。
我说,到底在不在城里,我们也没法确定。
夏薇愣了愣,说,那你说会在哪里?她依然还想坚持,脸上满是忧戚的表情。
她一直在车上,热倒是不热,但内心的焦灼不亚于我的热。
看看她的表情,我又怎能放弃?想了想,我说,先吃点东西吧,然后再继续找。
不管怎么说,总比干等着好受。
其实,我已经很饿了。我开车到了附近一家肯德基旁边,停好车,和夏薇一起
走进去。找了个安静点的墙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后,我去点东西,点了一些鸡块、汉
堡、薯条、饮料之类,不是套餐,足够两个人吃。在排队的时候,我看到她在打电
话,估计是打给她妈妈的吧。她没什么胃口,我劝她尽量吃点。她一边吃,一边跟
我说了些近期家里的事:公司陷入困境后,父母亲压力实在太大了,银行方面还好,
暂时没有动作,但是人头上借的那些钱,大部分又是本村的,论辈分叫叔叔伯伯婶
婶的都有,上门来讨钱口气就很难听了,尤其是那些女人。又说,还有一个镇里的
干部,好像是副镇长,曾经跟她爸爸关系很好的,也给予很大帮助的,因为有一些
钱,可能还是数字比较大的,放在夏总这里拿利息的,前几天逼得比谁都凶!甚至
在电话里威胁,如果拿不到,会让夏总死得很惨!虽然实际上,这些年他已经拿到
手的利息早就超过本金了。
我不禁欷歔感慨,真是芸芸众生,皆为利益,利益共享时是朋友,利益冲突了
就变成了敌人。我想,会不会是那个主持协调会议的副镇长呢?公开场合做一套,
背地里又干另一套,这种事情在这个社会上可不少见。墙倒众人推,有时候主要还
是被众人推倒的呢,总而言之,夏总运气不好!
我问,你妈那边怎么样?
夏薇说,刚打过电话,出去跑了几个地方,借到了一些,但是连家里所有的钱
加起来,也还不到两百万。她说下午还要出去。
我想,她妈妈应该是把私房钱都掏出来了吧。然后我说,夏薇,有这点钱,说
不定能叫他们放人了。
但是他们要五百万啊,还远远不够呢!夏薇又要流泪了。
我说,跟他们实话实说,有多少先给多少。估计他们也不敢怎么样的,因为毕
竟高利贷是不受法律保护的,而且往重里说绑架还是性质严重的刑事案件……当然
我的想法是,如果有线索,还是报警好,就把他们交给警方去处理,接受法律的制
裁!
夏薇有点犹豫了,过会儿咬牙切齿地说,这帮可恨的家伙!
然后,我们又聊了几句天。我问她远在澳洲怎么会知道家里的事情,她说开始
她也不知,夏总也正常给她汇款,后来和一个初中女同学在网上碰到,对方无意中
透露了一点情况。她再去问妈妈,终于得知了。本来她刚放完冬假,开始新的学期
了,但哪里还有心思读书呢,就请了长假回来了。
我无意安慰,就沉默片刻。
吃好东西,小坐一会儿,我们就出来了,然后就跟上午一样,决定一家一家去
去打探。一口气连着跑了一大片城区,又问了十几家小宾馆,依然毫无收获。午后
的太阳愈加猛烈,晒在身上有些发烫,我手臂上的皮肤已经变成紫红色了。说实话,
这时候两个人都有点泄气了。夏薇很着急,又很无奈。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知
道她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毕竟这主意是我提出来的,也主要是我在打探。
我说,夏薇,这样也不是办法,也许根本就不在城里呢。
她说,那会在哪里呢?
猜是猜不到的……只能等下一个电话了,走一步看一步。
夏薇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回去吧。
时间其实还早,才两点半过一点。开车回去的路上,夏薇坐在副驾驶座上,一
句话也不说,我也不出声。公路上车子很少,我将车速开到了接近八十迈。快要到
黄公望村口的时候,我将速度慢下来,然后到路口向左边转向了,朝着村子里面的
公园方向开去。这公园我来过,其实我没心思游览景点,夏薇也根本不会有这心思,
我只是想,在这么酷热的天气下跑了大半天了,找个清凉的地方待会儿,静一静心。
夏薇有点不解,问,去那儿干吗?
我说,反正回去还早,那里凉快,歇会儿。
很快车子开进公园。公园是新建不久的,暂时还不收门票。因为是盛夏八月初,
又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间段,偌大的景区内,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十分的安静。一
路开进去,但见游廊草地,绿树翠竹,溪水潺潺,鸟鸣啾啾。一忽儿就到了景区的
终点,也是最重要的景点,即传说中元代大画家黄公望的结庐隐居地,就是在这里,
已届七十高龄的他创作出了后来举世闻名的山水长卷《富春山居图》。这几年政府
倡文化、搞旅游,在这里建造了一些旅游设施,考证古墓,重修故居,开辟为一个
旅游景点。
故居建在一座小山脚下,背靠大块的山岩,涓涓小溪流过屋前。几棵十分高大
的树在旁边挺立着,葳蕤的树冠如华盖般笼罩出一大片阴凉。我在黄公望画室前面
的空地上停下车来,熄了火,摇下了车窗。车子里一直开着空调,虽有凉意但空气
很不好,而这里外面的空气是自然凉爽的。我们也没下来,安静地坐了会儿,也不
说话。然后我就打开了收音机,频道是本地的FM100.40,刚好在做一档点歌栏目。
我想这寂静太沉闷,不如有点声音。
—个打工的小伙子,打进电话去,给一个女孩点歌。电台DJ柔柔地说了几句,
为她放了一首陈慧琳的《记事本》——翻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写着许多事都是关
于你/你讨厌被冷落/习惯被守候/寂寞才找我/我看见自己写下的心情/把自己
放在卑微的后头……
接着,又有一个女孩子打进电话去,为她的男朋友点歌,莫文蔚的《盛夏的果
实》。DJ还是开开玩笑,声音柔柔地说了几句话后,为她播放那首歌——也许放弃
才能靠近你/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记起/时间累积/这盛夏的果实/回忆里寂寞
的香气/我要试着离开你/不要再想你……
我认真地听着。我想,这歌词写得多好啊,爱情的优势犹如盛夏的果实,这比
喻真是非常贴切,我要是女孩子倾诉的那个人,说不定就被打动了呢!我突然有了
一个想法,就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到不远的地方打了个电话,然后回到车上。我
看了夏薇一眼,没说什么,依然静静地听着。电台里放了一段广告,然后DJ说,刚
才有位先生打进电话来,给一位姓夏的女孩点歌,此时此刻女孩就坐在这位先生身
边,但是她心情不好,现在请听歌。音乐柔柔地响起来了——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如影随形
无声又无息出没在心底
转眼吞没我在寂寞里
听着王菲天籁般的歌声,我心潮起伏,只感觉胸膛里的那颗心柔软无比。我记
得今年情人节后的第三天,和施小青在时代影院看夜场,情人节那天上映的新片《
我愿意》,李冰冰、孙红雷主演的。那个时候我还以为我们会结婚的呢。影片快结
尾处,李冰冰的前男友带着她到一个他们谈恋爱时曾经到过的地方,两人追忆往昔,
感慨今日,这时候音乐就洪亮地响起——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被放
逐天际/只要你真心拿爱与我回应/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为你……当时看电影
的时候,我还觉得有点矫情,生硬,但此时此刻,我却觉得这首歌是我心情最好的
表达!千言万语,尽在歌中!
一段音乐后,歌声又继续响起——
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
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
只要你真心拿爱与我回应
什么都愿意
什么都愿意为你
我什么都愿意
什么都愿意为你
一种进发的激情让我热泪欲流,但我忍住了。我偷偷注意夏薇,发现她眼中已
经有了一点湿润。我伸出手去,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轻轻一拉,她就慢慢地将头
靠在了我的肩上。就这样我让她靠着,心潮澎湃,柔情万丈。歌声结束了,又过去
了好几分钟,我依然让她靠着,安静地靠着。我甚至庆幸施小青对我的背叛,因为
这样我才有了另一个开始的可能,我还甚至庆幸夏总遇到了困难,因为只有这样,
他的宝贝女儿,骄傲的公主,才有了可能接受我的怜爱和呵护。
就这样静静地让她依靠着。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她妈妈打来的,
问小薇,你在哪里?
她说在回去的路上。她妈妈叫她赶紧回去。她着急地问,什么事?你回来再说,
她妈妈说。
这样我立即启动了车子,往她家而去。到了夏薇家,只见她妈妈在客厅里坐着,
老奶奶没在。一见面,夏薇着急地问,妈,什么事?来电话了吗?
她妈妈站起来,不说话,看了我一眼,说,到楼上跟你说。夏薇也看了我一眼,
然后母女两个就上去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心里想,总有些事情是不想为外人知的吧。
起码过了五分钟,她们下来了。我想问,但不便开口。夏薇走到我边上,说,
谢谢你了!你忙了快一天了,也该回去了吧。
没事的,我说,怎么了?情况怎么样?
我妈在跟他们商量,没事了。
那他们什么时候放人?还有,给他们多少钱?我有点惊讶。
那还在商量,不过没事了……具体我不太知道,我妈会跟他们联系,夏薇说。
表情看似轻松一点了,似乎是真的。
真的没事了?那就好,谢天谢地!我高兴地说。
我还是有些奇怪,可是也没多想,只是觉得,今天再待在这里也许有点不适合
了,就站起来告辞。夏薇送我上了车,说了好几次谢谢。
我看着她说,有什么事给我电话,我会期待的。
她点点头,说嗯。
我有一点感觉,她看着我的眼神,似乎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有了些温柔的东
西。
第二天早晨,我刚进办公室,林姐就大声叫道,巴克,你进来一下。
我愣了一下,向她那边走去。
你昨天都在干吗?一整天都关机!她脸色有点沉。
我忙说,哦哦,不好意思……我手机没电了吧。急中生智,撒了个小谎。
张行长两次打电话找你!他很着急的,问你这几天到底有没有再找过夏总啊!
我是在找啊。我有些紧张了。
那找到了没有呢?
没有……
我看你对这件事情不够重视!张行长有点发火了呢,说你这种态度做事,不适
合再当公司客户经理了呢!
我有点慌了,愣了愣说,林姐,夏总出事了——什么?出什么事?她瞪大眼睛
看着我。
夏总……夏总被人绑架了!
什么?!林姐刷地站了起来。
接下来,我就将事情向林姐说了,也不是全部,只是大致的过程。
林姐听到一半,马上说,走,跟我上去找张行长,马上向他汇报,这么重要的
事情,行里应该马上采取措施的。
我说好的,同时奇怪地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本来不想说的,之所以说出
来,一方面是因为紧张、害怕,另一方面,我心里还是认为,绑架这种事情,最好
还是通过法律的途径来解决,比如报案。
好了,这个夏天的故事快讲完了,而接下来的事情,更加出人意料,更加戏剧
性。
我们银行通过律师报了案,公安立即介入,其实案情很简单,很快就有了结果。
结果让人大跌眼镜!原来,这是一桩夏总自导自演的绑架案!后来我听说过程是这
样:因为讨债的人太多,夏总被逼无奈,想出了这个馊主意。他到外地出差,买了
一款会变声的手机,回来后又叫上外甥小梁做同伙,让小梁在小摊上买了一张手机
卡,然后两个人躲在一个山庄里导演了绑架这出戏。夏总的用意就是要叫大家知道
他被放高利贷的人绑架了,所有的钱都用来赎身了,这样就能应付一下其他的债权
人。而第二天的下午,因为夏总老婆打电话给小梁,问他一些事情,小梁没经验,
加上胆小,支支吾吾,最后就露馅了,所以那个下午,夏薇和她妈妈就有了一些反
常的表现,只不过我当时没有细心觉察。
报案后的下午,案子就破了。当天晚上,我试着给夏薇发了条短信,但她没回,
我也没有再发,我知道已经不可能再奢望什么了。
因为涉及假案,夏总先被拘押。然后各家银行闻风而动,纷纷采取措施,民间
债权人也找上门去。粗略一统计,荣达公司民间借债至少就有一千五百万,加上设
备处置实际上将大幅贬值,公司事实上资不抵债了。政府还想保它,但估计很难,
可能最终将进入破产清算的法律程序。而夏总本人,至少涉及非法集资、偷税漏税
两宗罪,外面在传言,弄不好会被判几年实刑。对于荣达的倒掉,很多人想不通,
而实际上,最近几年荣达公司一直在亏损,夏总本以为能在房地产上大赚一笔,就
大肆举债维持着这个摊子,没想到最终把他拖进了财务黑洞。不过,也有人说,夏
总说不定早已转移了好几千万资产了,在澳大利亚置了业也有可能。
至于我,那笔贷款终于被划为了不良,待公司清算后按比例偿还,听林姐说,
估计会损失30%左右,这对于银行数字不大,对于我却是个天文数字,我不知道最
后会给我怎样的责任认定。在事情最终处理好以前,我将一直承受着压力。
不久,我听说夏薇离开了,飞赴澳洲。不知道她毕业之后,还会不会回来。
好了,我的故事终于讲完了。我将永远记着生命中的这一个难熬的夏天,感伤
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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