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个女人来电话,声音甜美。“我是许小丽。”她自报家门。“许小丽?”
“老同学,你忘记我啦?”
我压根想不起来,我当年上的那个破师专一个班级140 人,女生将近100 人,
若不是相貌出众或爱出风头,根本不为我重视。不等我继续沉吟,她更直接地帮助
我回忆:“不爱说话的,福清的,坐你斜后面的……”“是不是那个不爱吃芫荽的,
脸白白的?”“呀,我不爱吃芫荽你怎么知道?就是我!”
我怎么会知道!我不过是顺口胡诌,女孩子大都不爱吃芫荽。当然,“脸白白”
也是我的虚晃一枪。女生的脸大都“白白”,即便“黑黑”也没人勇于承认。
“小丽,这些年你去哪里了?”我假装惊讶。
“我去日本了,你不知道吗?”
这一点看来不假,我们班福清长乐那边的同学大都喜欢去日本。师专毕业,我
虽不经常与同学联络,但多少也有些耳闻,谁谁出去i 发了,回来投资,亏了,又
出去了。谁谁介绍谁谁出去,到那边却闹翻了,回来了又走到了一块,合股开了公
司,云云。不在一地,恍若传说。
“国内变化真是大啊!”电话里的许小丽感叹道,“你在做什么呢?”
“没做什么,散仙。”
“我在日本的时候,从网络上看到写文章的黎晗,是你吗?”
“哦?”
“地球村嘛,日本就是隔壁生产队。”
呵呵,我笑了起来,不爱吃芫荽的女生原来也有幽默感。
“当作家好啊,参透人生。”许小丽说。
“人生怎么参得透?参透了,人生也就结束了。”
“你结婚了?”许小丽突然问。
“是啊。”
“为什么要结婚呢?不应该和俗人一样的。”许小丽说。
“什么道理?”我问。
许小丽没有直接回答我,突然改变了话题。
“很多事,你听起来是这样,而真相却是那样。你信哪个?”
“我们活着,很多时候,是不需要真相的。”
“不需要真相,真相自己就会消失不见了?”
“真相是真相,活着是活着。”
“可是当真相开始威胁你的活着,这时,要不要真相?”
“譬如?”
“譬如人家说你有一个孩子,可凭什么说那就是你的孩子?”
“DNA 可以检测嘛。”
“你只能依靠别人来验证,这很可笑。你的孩子,你生的,却要别人来验证。
父母和孩子本来是应该能够相互辨识的。”
“我孩子当然认得谁是她亲爹爹。”我突然觉得有些恼火。
“譬如孩子出生以后,你们从未见面,现在人家告诉你,那里,广场上,那一
群孩子中有一个是你的。可你能一下子从中辨认出哪个是你的孩子吗?”
“这当然不可能。”
“是的,所以说,父母与孩子之间,并无先天的默认本能。父子关系,母子关
系,靠的只能是社会契约和后天感情,这就是无数被掩盖的真相中的一种。”
“可是,这和作家的婚姻选择有何关系?”
“以上推断说明:繁殖无意义。你是作家,本来应该参透个中真理。”
我哑口无言。
“以后再聊吧,反正我从日本回来了,在上海瞎待着,有的是时间。”许小丽
收了线。
我真的有个同学叫许小丽吗?接过这个电话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一直心存疑
惑。这个电话之后,许小丽再也没有主动跟我联系,我试着往她打来的号码回拨,
对方说他是一个单身公寓的物业公司。我原本对老同学不是十分热情,但因为许小
丽,我主动和老同学特别是出国回来的做了一些联络。许小丽跟我说,她是到日本
留学的,边打工边留学。打的工很轻松,打工是辅,留学是主。可有的同学却说,
她撒谎,她就是在打工,一直在打,没进过一家大学上过一天课。还有的同学则严
肃地质问,她什么时候去过日本?我在日本怎么从来没碰见过?
最让我震惊的消息是:许小丽确实去过日本,但她在那里从事了很不光彩的职
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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