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段日子我活得很灰色。先是买的两支股票掉到了深坑里,任我怎样手扒脚蹬,
就是爬不出来。不久败坏的气息流窜到了卧室里,差不多与我同居了两年的老Q 丢
了良好脾气,没来由地跟我小吵一架,觉得不过瘾,又跟我大吵一架,然后拉开门
一甩脑袋,做悲壮状走出我的视线。瞧着她秀发飘飘决然而去的背影,我心里沮丧
得要命。我的睡眠开始散乱,深夜里常常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有时睡着了觉得还醒
着;有时醒着却以为自己睡着了。这种睡醒不分的状态被我带到单位,干活儿便拿
不住章法,不是把重要文件弄丢了,就是起草的文字找不着逻辑。还有一次竟然把
会议时间通知错了,结果一半人早到半小时,一半人迟到半小时,让一个端庄的会
议开得相当无厘头。如此错了几次,局长老张不想再忍,一个口令将我打发到了行
政处。
跟办公室相比,行政处的地位有些低,管的都是些粗淡的后勤杂事。不过我不
认为这有什么——旁人一眼看出来了,我脸上搁着的是无所谓。我甚至拣出新岗位
的两点好处,一是不用再搓摸脑门去制造带着馊味的八股文字;二是做活儿少了紧
迫,可以抽根闲烟,再打打瞌睡或者发一会儿呆。那些日子,我的脑子沾着—个字,
懒。
但再懒也得干活儿。刚好到了年底,市里递来话儿,要求各单位去对口扶贫点
慰问一次。此属于正事之外的闲活儿,处长老麻指定我来张罗。我以前对这种事很
不关心,现在一问,才知道我们单位对口的是一个叫鹤口的贫困乡,因是硬拉扯上
的穷亲戚,平时不怎么答理,过年了才想起走访一趟。
既然是一年才走一次的亲戚,我不敢造次,先给对方乡里打了电话,又通知财
务取出人民币若干,再备好红皮信封和照相机什么的。
春节前的一天,我陪着局长老张、处长老麻一干人去了鹤口乡。鹤口乡有些远,
先跑一段高速,又走一段省道,再颠簸半小时的山间土路,正觉得有点累,眼睛里
出现了乡政府的那幢旧色小楼。小楼里的乡长见到我们很高兴,除了说一堆热烈的
话,还在食堂杀了一只野兔子款待我们。吃过野兔子,局长老张将带来的人民币交
给乡长,又依着惯例去看望几家特困户。乡长知道这是形式,不宜安排远走,便引
着我们在邻近村子转一圈。我们先见到的是一位年迈老人,他只有一只眼睛。当看
见局长老张递出的红包时,那只眼睛激动地眨了几下。第二户是烈属人家,女主人
挺能造势,一只手攥着红包,另一只手握住局长老张的手久久不放,嘴巴里还说着
一长串我们听不懂的话。作为一个跟班,我没忘了端起相机拍下局长老张和女主人
热乎乎的合影。接下来的一家又不一样,女人早年出走没了消息,男人心情不好,
帮人开采岩石时不小心被炸裂了身子,留下一姐一弟两个孩子和一间木屋子。
我们走进木屋子,眼睛适应一下暗淡,而后瞧见了姐姐。她的样子还算清秀,
脸上搁着一些羞涩和不安,站在那儿轻轻地笑。很快弟弟听到动静跑了过来,挨在
姐姐身边,睁大着眼睛看我们。局长老张拿出和蔼的口气,问姐弟俩的年龄。弟弟
细着声音说:“我十岁,我姐姐十九岁。”乡长说:“这两个孩子特别哩,没了父
母,姐姐还不肯说话。”局长老张说:“为什么不肯说话?”乡长说:“她昕不见,
是个哑巴。”局长老张“噢”了一声,掏出红皮信封递给姐姐。我赶紧举起相机摁
下快门,闪光灯白光一闪,姐姐一个愣怔,手里的红包掉到地上。我蹲身拾起红包
塞还给她,她看看我的相机,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然后转身去找热水瓶。热水瓶
是空的,她只好走到灶台跟前往一只铁锅里舀水,又坐到灶口凳子上,麻利地从柴
仓里抽一把稻草,塞进灶膛准备点火。我好久没见过用稻草烧火了,有些稀奇。这
时乡长走过去大声冲她说:“你别忙乎了,我们还要走好几家呢。”一边说一边配
以摆手的动作。她懂了,站起来把弟弟拉到身边。姐弟俩用静静的目光将我们这群
人送出了木屋。
慰问过了,事情就算过了。反正是一年一次的闲活儿,不用太在意的。又往后
走几天,便是春节。没有了老Q ,这个春节有点空虚,我不是在床上,就是在电视
机前。偶尔出去聚饭,也拿不住兴致,又占着开车的借口,连酒都懒得喝了。
过完了年,是松松垮垮的上班日子。松垮了几天,忽然传来一个消息,说那鹤
口乡新年办新事,要在年终一次性慰问的基础上给几家特困户落实长期帮困人。消
息是处长老麻亲自带到我跟前的,他说:“你瞧瞧,是金子搁在哪儿都会发光的,
你的工作出成效了。”接着他问我想不想成为第一个帮困人。我赶紧晃手,说不想。
老麻说:“第一的好处是能拿到优先选择权,譬如说,你可以选择那位一只眼的老
头儿,他很亲切……”我说:“我没兴趣让自己突然多出一位爷爷!”老麻说:
“那你拿下那位烈属大嫂,她很热情……”我说:“大嫂家人口众多,我这么瘦弱
的人怎么帮得了!”老麻说:“看来你选中的是那姐弟俩,新学期开始了,那弟弟
刚好需要学费。”我说:“现在小学生学费不是免了吗?”老麻说:“学费免了还
得有书杂费,还得有吃饭钱衣服钱。”我嘿嘿笑了:“我又不是他爹。”老麻也嘿
嘿一笑,说:“这件事是你领衔张罗的,你不带头谁带头。往好里说,这叫助人为
乐、积点阴德。拣难听的说,算是替你自己擦一把屁股吧。”
在老麻的引导下,我就这样稀里糊涂跟那姐弟俩结上了对子。其实结这种对子
我也不是不乐意,毕竟是帮人的事,掏的又是小钱。我主要是嫌麻烦。眼下我都调
理不好自己,哪还有心思去关照别人。
过几天到了周末,我窝在床上睡闲觉。闲觉睡多了也会累的,我把身子翻过来
又掉过去,脑子不知该想点儿什么。这样拖了好一会儿,我慢慢爬起来,又慢慢做
了一份简单的早餐或者说中餐。吃着早餐或者说中餐时,我记起了那姐弟俩。我想
既然把结对子的事应承下来,总得去兑个现的。这么一想,我算是给自己找到了一
件可做的事情。
我下楼开车出了院子。车子带我经过一系列斑马线和红绿灯,拐上了高速。中
午的高速车子不多,道路上铺着淡浅的阳光。我摁下一截窗户,点上一支烟,同时
打开音乐,一首挺怀旧的英文情歌响起。歌声沉着而干净,听着很近,渐渐就飘到
了远处。这是老Q 喜欢的一首歌曲。两年前我和老Q 伙在一起,两人凑了钱租下房
子,又买了这辆二手车。车子不上档次,但可以兜风,还可以一边兜风一边听歌。
那时的日子过得欢实。如今老Q 走了,把车子留给了我,把老歌曲留给了我,最他
妈不好的是,把一种叫荒芜的东西也留给了我。
音乐伴着我的伤感响了一路。一个多小时后,车子沿着上次的路线驶进了村子。
我把车子尽量停远些,然后下车走向姐弟俩的木屋子。木屋子的门虚掩着,我站在
门口敲了几下,里边没有应声。我想若是弟弟不在家,姐姐是听不见声音的,便推
门进去。屋子先暗着,慢慢变亮了,亮了之后才知道确实没人。我退出屋子,找到
旁边一位女邻居打问。女邻居在洗衣服,说:“你找小武呀,他跑学校去哩,说打
扫教室等着开学呢。”我问:“姐姐呢?”邻居说:“你是说哑姑吧?她在那边厂
子编草席呢,我去叫她。”说着丢下衣服,迈着碎步跑开了。
我在屋子里等着。不一会儿,门口响起脚步声,我的眼睛一晃,那姐姐已到了
跟前。我瞧着她说:“还认识我吗?”她有点怯羞地盯了我几秒钟,脸上忽然笑了,
做了个拍照动作。我也乐了,在饭桌前坐下。她连忙去拿热水瓶,这回热水瓶里有
水,她倒了一杯水搁在我前面。我没喝水,先掏出一支烟,她见了,赶紧去灶台取
了火柴递给我。我没点烟,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小沓钱。这次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了,只好奇怪地看着我。我说:“这钱归你们家了,主要是供你弟弟上学用的。”
她摇摇头,表示还是不明白。我正无奈着,见桌头放有作业本和铅笔,便取来画了
一只书包和一件衣服,想一想,又画了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大女孩,再指一指钱。她
似乎明白了,高兴地啊了两声,抢过铅笔从书包和衣服上伸出两条线,划向小男孩。
我看看她,拿过笔从衣服上又拉出—条线,连向大女孩。她抬起双手捧一捧自己双
颊,抿嘴笑了。她脸上的快活是透明的。
我心里一动,突然想跟她说些话。我示意她坐下,然后点上烟,又喝一口水,
说:“你叫什么名字?别人唤你哑姑,我觉得不好听。”她眨一下眼,不吭声。我
说:“我知道你听不见也不会说,你弟弟不在又没人当翻译,可我有句话挺想说出
来。”她盯着我的脸,眼睛里装着疑问和明亮。我说:“你刚才用手捧脸的动作,
有点像老Q ,你抿嘴一笑的样子,也有点像老Q 呢。我说的就是这个。”我说:
“知道老Q 是谁吗?嘿嘿,我的女朋友,前女朋友。你要是喜欢听,我再多说几句。
我和老Q 是大学校友,交往史不算短了。两年前我俩一合计,一块儿进驻了一间屋
子。屋子是租的,挺像样儿,比你这木房子好。我们在屋子里吃饭睡觉看碟片,干
各种各样的事情。可过着过着,不知啥时就觉得没意思了。人没意思了心里容易烦,
一烦就喜欢打嘴仗,然后老Q 一扭身子走了,撂下傻乎乎的我。”我说:“我拣起
这个话头,不是准备开始怀念老Q 了,我还没到这个心情。我主要是不明白。我不
明白日子一天天地过着,也没啥大毛病,怎么就遇到了没意思?这没意思到底是从
哪儿冒出来的?”
我又说:“还有,老Q 走后,我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后来在单位被换了
岗,我也没有高兴没有不高兴。高人到了这境界,那叫超脱。我是俗人,丢了高兴
和不高兴,便靠着了荒芜。什么叫荒芜?嘿嘿,就是心中长了几根没力气的草,一
股风吹来,这几根没力气的草便摆动几下。”
我说话时,对面的她一直摆着听的样子。眼前这个男人明明知道自己听不见,
还使劲地说着什么——这显然让她觉得有趣。不过她听的样子仍是认真的,脸上也
已变得安静。我抽一口烟慢慢吐出,说:“我知道我的话进不到你的耳朵里,我也
知道我说的这些离你有点远,我只是想让嘴巴散散步遛一圈。平时我不太爱说话,
也找不到一个能说上话的人。”我说:“没人说话其实挺无趣也挺憋的。瞧瞧周围,
到处是人,到处是嘴巴,可细点一遍,要么你不乐意跟对方往深里说,要么对方静
不了心好好听你说话,结果剩下的还是孤零零的自己。”我说:“你能安静地听别
人说话,我觉得挺好。别人唤你哑姑,太不雅了,还不如我给你起个名儿叫静姑,
安静的静。静姑,不错的名字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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