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下了班回家,我有点不怕空寂了。有时坐在电视机前遇不到好的节目,我会熄
掉屏幕,靠在沙发E 看书。我似乎很久没好好看书了,书架上搁着的几排书籍,自
打从书店里搬来,就理直气壮地闲置在那儿,现在拿来翻翻,竟看出些温馨的滋味。
为了配合阅读,我还放了音乐,仍然是那种带点儿忧伤的英文爱情歌曲。当然,我
会把声音调轻,让音乐显得淡静悠远。在这样的音乐中捧着一本书翻阅,还真是一
种不错的享用。
一天我斜在沙发上看着书,耳朵边出现了《昨日重现》的旋律。卡朋特兄妹那
种回到老地方似的怀旧声音让我的眼睛离开了书本。我想起了老Q.算一算,我和老
Q 分开已经近一年了,其间相互没有联络过,我不知道她眼下的消息。老Q 像一条
鱼,尾巴一摆游出我的视线,再也不肯游回来。我得承认,先前推动老Q 出走的原
因主要在我,是我掉了精神,对日子拎不起兴致。现在我一想到老Q ,心里忽然就
有些感伤。我觉得她虽然远远躲开了我,但彼此不是敌人,我们仍是近的。
我拿过手机给老Q 发了条短信,一边等着一边翻书。书翻过去几页,又翻过去
几页,手机没得到回应。我想,也许是老Q 换了手机号码。我忍一会儿没忍住,拣
起手机试着拨过去,很快通了,一句问语响起:“喂,哪位?”是老Q ,太是老Q
了。我说:“嗨,是我。”老Q 似乎愣了一下,半晌不吭声,然后摁掉手机。
第二天,我又发了短信过去。我不去猜想老Q 眼下的新状况,譬如圈到了大钱
或者俘虏了帅哥什么的。我只是送去一个信号,表示我还惦记着她。这应该是既平
常又温馨的事情吧,但老Q 没有回复。
下一天,我仍发去一条短信。以后一些天,我每日一条文字,不多发也不落下。
如果老Q 是一条鱼,那我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每天往水里扔一块石子。石子再小,
总能砸出声响的。
过了大约十来天,我的手机“嘟”的一声,出现了老Q 的短信。她开口即问:
玩这种把戏,有意思吗?我回复道:这么长时间不见,我得关心关心你。老Q 回答
:麻烦你别关心我了,一见你的文字我就吃不好饭。我说:不会吧,我的文字这么
容易打动你?老Q 回答:呸,你的文字里有一股馊味儿,倒我的胃口。我再回复,
老Q 不答理我了。
我没有被老Q 的态度所干扰。我知道,这是老Q 一贯的语言表达风格。语言风
格没变,说明她的性隋也无变化。这反而让我稍稍放心。
我依旧给她送去短信,每天一条。我对自己的坚持感到满意,还觉出一点点的
好玩。
一周后的一天,我在单位正上着班儿,手机突然跳出一条短信,摁开一看,是
老Q 发来的文字。老Q 说:在哪里?我赶紧回复:在单位。老Q 说:今日是何日?
我想一想,老实回答:不知道。又想一想,加发一条:今日是你主动招呼我的日子。
再想一想,赶紧追出去一条:哈,想起来了,今日乃老Q 之生日。
这天晚上,我拎着一只蛋糕提前来到一家咖啡吧大厅,择一处靠窗的格座,点
了一些吃的候着。半小时后,老Q 来了。她似乎没怎么变化,一样的身条儿,一样
的秀发飘飘。她从门口挺着身子款步走来时,把一股熟悉的气息也捎了过来。那一
刻,我心里忽地多跳了几下。我觉得我跟她分开那么久,仿佛只是出了一趟长差,
并没形成什么陌生感。
老Q 近到我跟前,打量我一下,说:“气色不错嘛。”我环顾一下大厅,说:
“灯光如此暗淡,还能从我脸上瞧出什么来?”老Q 坐下来,不屑地说:“就你这
人儿,不光脸上,脸下的东西我也能一眼瞧出来。”我说:“啥叫脸下的东西?”
老Q 说:“就是厚脸皮遮着的那种赖样儿一一天给一条短信,这是中学生干的事情。”
我嘿嘿一笑说:“脸皮厚不厚可以再考证,我今天就是要先学一回中学生,给你做
个亮光。”说着将蛋糕盒子打开,往蛋糕上插上小蜡烛,一一点亮。老Q 的脸在烛
光里摇曳。我说:“你也学学中学生,给自己许个愿吧。”老Q 低了头不吱声,我
说:“譬如说希望早点收藏一位意中人。”老Q 一扬脸说:“你怎么知道我就没有
藏着意中人!”我说:“如果有,坐在这儿给你点蜡烛的还会是我吗?”老Q 沉默
一下,慢慢吸口气,把烛吹灭,然后说:“即使再收藏一个,也不会是你了。”我
说:“不一定吧,我至少也算一个参赛选手。”老Q 把蛋糕切开,两个人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老Q 说:“你说你来参赛,凭什么条件?就凭一个赖字,就凭过去的陈
旧老酒?”我咧嘴一笑:“不是陈旧老酒,咱们分开还不到一年呢。”老Q 说:
“一年也够长了,一年里能干多少坏事呀。”我说:“坏事没来得及干,糗事倒干
了一些。”我把自己在单位出差错、被换岗的事讲了个大概,然后说:“这是一年
中的上半段,下半段我就改善了。”老Q 说:“怎么个改善?”我说:“我遇到了
一个姑娘。”老Q 不吱声,我说:“我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放松的办法。”老Q 还
不吱声。不吱声是一种等待。我轻笑一下,讲了春节慰问和结对资助,讲了姐弟俩,
讲了我坐在静姑跟前的诉说。等我把话收住,老Q 说:“不就是跟一位哑巴姑娘说
说话吗?讲得这么隆重。”又说:“你倒跟她说了些什么?”我说:“其实也没什
么,都是些平常的私话。”老Q 说:“既是平常的私话,以前你为什么不跟我聊。
咱们在一个屋子里待着,也够私下的了。”我说:“那不一样。”老Q 说:“怎么
不一样?我是个女人,她也是个女人。”我说:“她跟其他女人不一样的地方,就
是什么也听不见。”
老Q 不说话了,静了几秒钟,叹了一口气。我说:“你别叹气呀,今天是为你
过生日,得让你高兴。”老Q 说:“我的叹是感叹,我没有不高兴。”我说:“没
有不高兴就好。这一年你过得怎么样?说说你的。”老Q 说:“我这一年可没你的
出彩,不好也不坏。”她说了些咸咸淡淡的杂事。在她讲述时,一首《生日快乐》
的曲子在大厅里轻轻响起,那是我特意为她点的。
我的感觉往温馨的方向走。正轻轻走着,老Q 已把自己的事粗略讲完,然后话
语一拐,说要见见那位。我没悟过来,说你要见谁。老Q 说:“我要见那位哑巴姑
娘。”我说:“你亲自见她,不好吧。”老Q 说:“有什么不好,你不会把她存着
当自己的收藏品吧?”我说:“不是收藏品而是一个小故事。你把她当成一个小故
事,不是挺好吗?”老Q 霸道地一笑,说:“就是小故事我也要走进去瞧个仔细,
谁让你把我的兴趣逗起来了!”
老Q 就是这样!
过了两天是周六,我约了老Q 一起驱车前往小村。
在路上,老Q 的嘴巴有些兴奋,时不时地扔出有关小村和那姐弟俩的零杂问题。
为了平和老Q 的情绪,我拧开了音乐。音乐声中,老Q 嘴巴果然静了下来。不用瞧
她我也知道,坐在一年前同样的车子上,听着一年前同样的曲子,老Q 会有点恍然
还会有点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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