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去晋宁石寨山那天发生了意外,李果的切诺基被追尾,肇事的胖家伙跳下来冲
到他面前大声嚷嚷。张雨诺从副座上下车,狠狠砸上车门直视胖子,叫什么叫什么?
没见过追尾的还那么嚣张!胖家伙吓住了,退到车里掏出手机拨打。李果陷入两难
境地——是等交警还是等这家伙把电话打完?追尾车辆负全责,这是常识,但从胖
子的表情判断这事没那么简单。他坚持李果醉酒驾车的喊声穿透车窗玻璃向四周扩
散,这让李果心虚。他的确喝了酒,如果不是因为毫无必要的争吵,他一定不喝的。
大中午的喝什么喝?可他喝了。张雨诺也喝了。这是他们解决问题的方式之一。
他们决定逃跑。趁胖家伙还没缓过劲来,跑掉是明智的。是他撞的他们,不是
吗?只要警察不赶到现场就不会发现他们喝了酒,再说车坏了有保险公司。这事能
坏到哪儿去呢?
张雨诺用力推搡他。两人快步返回车里。李果发动汽车一路狂奔。他从后视镜
里看见胖子还待在车上,白色丰田即将从后视镜中消失之际胖子才跳下来站在热浪
蒸腾的公路中间,那件蓝色衬衫松松垮垮;没法看清他的表情,他孤零零的身影纹
丝不动,像这条二环快速路上的标志物,空洞、茫然,呆若木鸡、毫无个性。
张雨诺哈哈大笑。李果一声不吭。气氛骤然冷却下来,迎面扑来的阳光仿佛昆
明初冬密集的冰雹。他们很长时间没说话,张雨诺把脸扭向窗外。她看见一群黑黄
色的牛正从远处平坦如茵的草地上经过,其中两头颜色稍浅的轻轻甩动尾巴。她叫
出声来,招呼李果快看。他还是不为所动,两眼紧盯挡风玻璃正前方像铁皮一样刺
眼的高速公路,他看见低低的灰色云层后面涌出惨白的光,扑打在比伤口还蓝的天
空外侧,下方的山峦犹如暗中铺排的尖刀。张雨诺抵住车窗玻璃,一种被激怒的委
屈迅速扩大,变成对身边男人的刻薄怨恨。那个导游就在37公里处等着,他已经远
远看见他了。降低速度向他靠近时,他开始为这家伙的帅气暗暗吃惊。这小子大概
二十七八岁,还很年轻甚至非常年轻,个子很高,不低于1 米80,穿一件收腰的藏
青色猎装,领子竖着,手边拎一只灰色双肩包,轻轻抵住蓝色牛仔裤,那双厚底黄
色皮靴闪闪发亮,让他想起一条平坦、开阔、波澜不惊的河流。他幻想这家伙应该
浑身刀疤。
你好,我叫王重。导游上车后说,向李果伸出右手。李果不情愿地握了握,这
手不算大,热乎乎的。他又伸出去握了张雨诺的,她说真没料到旅行社居然派出一
名男导游,是因为晋宁之行比想象中艰苦得多?不是,王重笑了,我对石寨山比较
熟,对古滇国青铜文化也比较感兴趣一天生的好奇。李果刚想说点什么,王重突然
来了一句,你们车屁股给撞坏了,要去晋宁修一修吗?这话逼着李果非跳下来查看
一下不可啦。情况没那么糟,也就茶杯大小的坑,但漆皮大面积脱落,保险杠基本
报废了。
回昆明再说吧。他对这个夸大事实的导游立即厌恶起来。当然,隐隐约约间,
他感到自己正遭受威胁。帅男人总让他感到自己遭受威胁。虽然,在普通女人看来
李果仍然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家伙。
在飞过大半个地球、抵达这个距离中国最远的国家之前,谁都没料到事情会以
如此诡异的方式结束。以至于它让我们遗憾、无奈了很多年,我们谁都没法猜透事
情的原委,真相被极少数的几个掌握它的人掩藏起来。那种悲愤交加和无力改变的
颓败感让人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这一晃就21年了,整整21年。它像块沉重的石头
压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底。直到2010年3 月31日,一个昆明大旱、炎热晴朗的好天,
突然出现的孟希凡才对我说出整个事件的经过。21年前的我们还是刚满14岁的大男
孩,对一群还没走出青春期、满脑子奇思怪想的男孩来说,这个世界总是由未知和
奇迹构成,所有的胆大妄为都能得到原谅,至于后果,要么将它遗忘,要么被它压
垮。没别的选择。
我们坐在文林街一家铺着红色灯芯绒桌布的小酒吧里回忆21年前的往事,背景
音乐大概是蓝调布鲁斯,我喝加冰的苏打水,孟希凡喝鲜榨橙汁,酒吧深处晃动的
光线加深了我的恍惚,我仔细打量他眼角深深的鱼尾纹和过早谢顶的光头。他穿得
也挺土气的,运动衫加旅游鞋,都不是名牌,烟还是红塔山,只是改成新款蓝色包
装盒。一切就在捉摸不定的氛围中展开,浓郁的怀旧色彩加重了我对现实和过去的
深刻怀疑。我越来越不确信,我对面坐着的,究竟是不是当年和我在绿茵场上并肩
战斗的队友。
你还记得吗?我们降落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机场,大家都兴奋得不得了。孟希凡
开口了,语调平稳从容,仿佛半梦半醒之间。我的记忆开始复活——我们钻出飞机,
眼前奔涌的热浪让灰蒙蒙的暗绿色城市显得陈旧、破败,和我们想象的太不一样了。
你记得吧?他反复说。是的,21年前的空气里有种干燥的夹杂奶油或下水道气息的
陌生甜味。我们登上为球队接机的大巴车,沿一条宽阔笔直的大街经过科隆大教堂
抵达圣迭戈球场,布宜诺斯艾利斯街头满眼绿色,街边的高个子女人身材苗条,穿
着性感;球队下榻在距离球场大约3 公里处的一家名为塞巴斯蒂安的本地小酒店中。
和我们一起下榻的还有英格兰队。作为本届比赛8 支受邀球队之一,我们中国云南
少年队根本就不受重视,而英格兰队因为英、阿两国历史上的马岛战争彼此仇视,
能住进这样的小酒店算得上是特殊优待了。
头一天夜里,我们睡得很香,几乎没有时差的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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