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知道我的小说该走向结尾了。我累了。但我还是应当把我拜访老马的经历写
得更详尽一些,虽然后来的事情可能已经无关痛痒。都17节啦,这一节同样会很短
的,我可不想让你们失去耐心。
老马说,那枚金印很陕就铸好了,由石寨山挖掘出土。效果是爆炸性的,古滇
国与大汉的血脉联系以及古滇国存在的证据堪比河南出土的司母戊大方鼎。它在史
学界、考古界和文化界引发的轰动效应我就不多说了,老马目光悲伤地打量我,我
想说说我缺失的几页手稿——那是敏和稚故事的尾声,他们逃离了,又被大汉王请
回滇国,奉为上宾,赐予采邑和城池,为此他们交出了那枚金印。此后,这枚滇王
印一直为益州郡历代主人持有,直到第四世由汉王亲自册封的滇王捧着它进入坟墓。
我越来越糊涂了。这仿佛是一个深埋老马心底的秘密,他坚持认为历史虽然有
弹性——可以夸大但还不至于完全杜撰。他的剧本基本忠于史实,除了那几页之外。
它们像个丑陋的伤疤让他寝食难安。我说一切合情合理啊,也完全符合历史逻辑。
可它仍然是不折不扣的编造的历史,因为这个细节非常关键。老马凑近我,两
只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编造它们的目的你明白吧?就为了那枚金印。仅仅为了
那枚金印……后来,大概1999年,我抽出那几页稿纸,就在这间客厅,就搁在我的
洗脚盆里,划着火柴。
李果9 点多才起床。他可从没想过睡这么久呢。是张雨诺把他叫醒的,她已经
洗漱完毕,正对着桌上一面小小的化妆镜描眉。
你应该早点叫醒我。他说。
我也就起来10分钟。她说。
王重呢,起了?
我刚给他房间打过电话了。
昨晚发生的事情他几乎忘了。一个醉鬼的挑衅,一只深绿色的啤酒瓶,他亲吻
她额头时湿漉漉汗津津的感觉仍然停留在嘴唇上,这让他有种被掏空的虚弱,似乎
张雨诺和王重携手欺负了他而不是—个晋宁醉鬼。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还睡得着。可
他觉得累,累极了,全身关节隐隐疼痛,心脏的蹦跳绵软无力。天知道他和张雨诺
今后还会不会出门旅游。会的,他暗暗藏在被窝里回答自己,只不过不再同时了吧。
张雨诺催促他起床的时候他扭过头,一眼就看见视线正前方那块洗澡石。它黑沉沉
的身体挡住窗外的整片蓝天,像把刀子突然戳透了他。
你碰过它?
什么?
这块石头。
没有啊。我起床,上厕所,洗脸,回来,坐这儿化妆。她奇怪地回头打量他。
李果没吭声。他下了床,穿好衣裤,抓起她为他准备好的毛巾牙刷走到外面。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只不停滴水的自来水龙头,它生锈了,没法拧紧。导游王重从
他身后走来,冲他打招呼。他敷衍了一下,但没回头。王重从他身后直接走进他们
房间。他一边刷牙一边瞥见王重斜倚在门框上大声说,今天去郑和公园看看,下午
上盘龙寺烧香,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求签,盘龙寺的签灵得不得了。李果洗漱完毕,
王重坐在他床上翻看宾馆里一张老掉牙的《昆明日报》。他的视线重新转向那块黑
色洗澡石。一阵比天空还广阔的巨大波澜打得他两肋生疼。他想起了也忘掉了昨夜
的所有梦境。
他走回来,凑近桌子,把它重新抓在手里,它似乎散发出某种他熟悉的气味,
微微的温暖感觉让他觉得烫手,像震惊之余又被狠狠抽了一耳光,让他一下子铁石
心肠。
她说她没碰过它,你信吗?李果笑着说。
什么,这块石头?王重看着他说。
我昨晚把它搁在桌子上……我没再碰过它。
你疯了啊,一块破石头,碰不碰的有什么关系?张雨诺大声说。她把化妆盒收
好。所有东西都收拾停当。该出发了。
石寨山的鬼魂显灵啦。王重说。
狗屁,她说,除了醉鬼,这地方什么也没有。
还会再来吗?
不来了,永远不来了。
李果紧紧攥着它跟随他们下楼。脑海中涌出无数的念头。今天是张雨诺开车,
他委顿地缩在副驾位置两眼紧盯窗外的柏树丛和金合欢花,他想起他和张雨诺开始
谈恋爱的2003年夏天,她刚刚成为一名教师,承担并不繁重的日语教学,他很快就
爱上了她,像所有男人几乎都会对她倾心一样,他把自己完全投进去了。后来他从
他们供职的高校里退出来当了一名记者,一个成天泡在各种体育赛事和发布会上的
狗仔。3 年后他对一切都厌倦了,当然也包括眼前这个开车的女人。才3 年哪,他
原以为自己哪怕再过30年都不会厌倦的。她后来也换了工作,给一家NGO 组织做日
文翻译,工作量比从前大一倍。现在他脑海中无比清晰地想起头一次见面的夏天,
那个夜晚,那家茶室,那壶解热清火的菊花茶。他们面对面坐着,她穿一条蓝底白
花长裙,看起来身材棒极了。他们聊足球明星,从齐达内到贝克汉姆,从马拉多纳
到巴乔,他们之间仿佛有无数资源可以将一场谈话变成一场兴致勃勃的足球赛。可
真是难得哪,一个女孩居然也迷恋足球。张雨诺说她在初中时还踢过前锋,连过两
三名后卫破门得分。他笑了,完全被她镇住了。
现在他真想对她说说7 年前的那个夏天傍晚,可他说出口的还是昨晚。
那个醉鬼,真该揍他。他说,不该那么轻易放他走。
张雨诺一声不吭,两眼直视前方并不十分平坦的沥青路面。王重笑了,算了,
这是人家的地盘。出门在外嘛,能忍则忍。
他竟敢调戏我家小诺。
她还是一声不吭。王重又笑了,笑声有些嘶哑。有时候晋宁男人都他妈的二百
五,没办法。李哥,别想了。过就过了。
他们半天没再说话,窗外滑过大片荒凉的山丘和深绿色荆棘,两座小小的雪白
贝丘从荒野背后闪出来,有些刺眼,张雨诺没减车速,更没打算停下。
现在他终于说起7 年前的夜晚了。你还记得我们刚开始好的时候吗?他说,有
一天晚上,是夏天,很热,我们喝甘草菊花茶。你说巴乔最牛进球是1990年意大利
世界杯上那个连过4 人的漂亮破门,对阵捷克斯洛伐克。记得吗?
张雨诺惊讶地看看他,左手把住方向盘,右手伸过来摸摸他的额头。怎么突然
想起这个?没事吧李果?
没事,我没事。他说。他转向车窗外面,推开她微凉的右手。车子开得很稳。
她一贯如此。车子扬起的沙土向后薄薄散开,远处的石寨山已杳无踪迹。
我喜欢巴乔,简直是崇拜。王重在后座上说。他激动地说起巴乔在1994年美国
世界杯上的精彩表现,只可惜最后决赛的那粒点球……但是他们没接他的茬儿。王
重知趣地闭上嘴巴。
我还记得呢,你那天穿的裙子,你头发的样子。你的眼睛很漂亮,一直很漂亮,
琥珀色的,不是纯黑,也不是褐色。你那天真把我迷住了。你像个女巫。
王重在他们身后“扑哧”笑出声来。张雨诺无奈地直摇头。你说这些有意思吗?
李果,你觉得,现在说这些有意思?
我还记得你说你不喜欢个性张扬的马拉多纳,但你一辈子记得他的上帝之手。
因为你喜欢莱因克尔的英格兰。
她使劲摇头。
别说了,没意思。她说。没一点意思。
我都记着呢。2003年,7 月。
我们不谈过去。说好的。最后一次出门,最后一次。然后……她说不下去了。
也没看着他。李果抚摸着手里那块黑糊糊的石头,一时涌起抚摸张雨诺的冲动。昨
晚他抱着微微冰凉的她钻进被窝时她不是没反抗吗?他吻了她,感觉就像5 年前第
一次吃哈根达斯冰激凌一样虚幻。他干吗不抓住机会再跟她做一次爱?他现在为自
己昨夜的麻木和胆怯后悔了。后悔得要死。他知道,有的东西就这么稍纵即逝。
那你还记得那天晚上背景音乐是什么?张雨诺突然说。还是没看着他。挡风玻
璃前已经变成干净、平坦的柏油路面,切诺基稳稳行驶,发动机的噪声低沉悦耳。
不记得了。他说。
是齐秦的《花祭》。你看,你记住一些,记不住另外一些……可是,这些东西
也没什么要紧的。没什么。
他没吭声。车子在郑和公园门口停住,他们下车。不到半小时他们就回到车上
了。李果已经失去了任何逛下去的兴趣、任何“最后一次旅行”的信心。王重谨慎
解说着郑和公园的历史,最后不再吭声。他们沉默着往盘龙寺方向开,还是张雨诺
驾车。谁都没说话。张雨诺索性塞进一张CD,居然就是齐秦的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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