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发动汽车掉头往回开,5 分钟后重新擦着雪白的冬青树花停好。我下车,跨
上人行道,走进去。她就在那里。我刚才坐过的那张桌子旁边已经坐了几个客人。
你那封信,写给谁?我说。
她瞪着我。她的头发真黑。
又迷路啦?
我笑了。能不能告诉我,你给谁写信。
给男朋友。她看着我说。我们快结婚了。我差不多每周三给他写封信。
我祝她结婚愉快。能说说你要嫁的人吗?我说。
唉,她轻轻叹气。上班时间,不能随便和客人说话的。
我站着没动,突然想到一个不错的办法一我伸手从柜台上抓起圆珠笔和白纸,
在上面写起来:能否给我你的电话?
她接过我手里的笔和纸,在下面写上:不便透露。
是吗?我这样写。
是的!
我继续在这句话后面写:那我把20元奖券用掉总可以吧?来杯咖啡,我喝完就
走。
她笑了。把这张写满字的纸条小心叠好,塞进吧台抽屉。我眼前闪动着她的字
迹,小小的,微微向右倾斜。徐艳。她压低声音说,像黑白片里的地下党,脸颊涌
出一片潮红。我叫徐艳。她把电话号码抄在新的纸上,递过来。我把它折好,揣进
兜里。
谢谢。我往外走了。徐艳一言不发。我回到车上,夜晚似乎才刚刚开始,九点
二十三。头顶上方传来巨大响声,有人像玩杂耍一样趴在防盗笼外巴掌大的窗台边
缘,电焊枪喷出刺眼火花,转瞬被浓烈的蓝烟吞没。街灯全亮了。即将被拆除的防
盗笼发出咔咔脆响——这些黑糊糊脏兮兮生了锈的大家伙来到生命尽头,市政府一
声令下,所有的临街防盗笼彻底报废。我和刘蔓的家可没装防盗笼。我们的家是全
新的。
刘蔓在短信上说她已经登上南天门,那种几乎虚脱的兴奋就像灵魂出窍。男同
胞们冲着山谷叫喊,每个人都被汗水湿透了。整整4 个小时,他们从中天门顺利登
顶。泰山实在大得离谱,她接着说,月亮升上来啦,又大又圆,好像你一蹬腿就能
跳进去。我突然发现我的态度有问题,她说,我对你的态度。是吗?我没吭声,想
象刘蔓坠下悬崖,鲜血把两侧峭壁染得通红,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她问我现在何处,
我说回家路上。她没再回我,大约15分钟后直接打来电话。你怎么还没到家?这么
久了怎么还没到家?我能听到泰山顶上的呼呼风声。我被王重拉去坐了坐。我说。
就在西门驿站。
哎,西门驿站,她说。哎,老样子?
老样子。还是又黑又吵,喝酒的全他妈一帮小屁孩。
我都快忘了。
我也快了,我说。快到家啦,马上。
她愉快地叹气,我们今夜借宿泰山之巅。
跟你那些男同事?
放屁!4 女7 男呢。刘蔓啪地挂了电话。
我知道,今晚她不会再打来。
我从人民西路掉头往南开,在密密麻麻的楼房背后,一个小小的角落就是我和
刘蔓的家,王重和赵芹大概已经上床做爱。小西门一带也在拆除防盗笼,到处是蓝
色火焰,半空中飘着雾蒙蒙的光。一个小子像海盗那样站在斜前方二楼阳台,把割
下来的铁栅栏往下扔,后面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仿佛大地都给砸坏了。
如果当初没遇到刘蔓也没结婚,生活会是什么样?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们首次
见面的前一天,她刚把两个多月的孩子做掉了。她就是为这件事约见她朋友的。意
外的客满让我和她坐到一起——现在回想起来,究竟什么东西打动了我?是她的满
不在乎还是满怀忧伤?后来的生活证明我的判断全错了,我常被她扇着耳光陪她玩
通宵吉卜赛扑克,被牌面上的缘分、奇遇这类字眼唬得一愣一愣的。一年之后,她
才说出她的故事:那家伙是她第三任男友,突然的一天,他失踪了——不声不响就
不见了。她还等着他“十一”那天娶她哪。他是北京公司派往云南的负责人,她飞
去北京找他,他们说他没准已经待在非洲大草原上打狮子了。她回昆明那天医生说
她怀孕了。她没哭。她决定堕胎。她没对任何人说。
要是我生下那个儿子,你会和我结婚吗?她说。我答不上来。男人啊,自私的
狗东西。她说。我知道是儿子。一定是。她说。这件事让刘蔓逐渐变成悍妇。她揍
我咬我,乘我睡着的时候用指甲刀划伤我的背,半夜里抱着台灯猛射我的眼睛。你
回答我,她说。如果我生下儿子,你还要不要我?回答!不知好歹的狗东西!我什
么也回答不了。她扒开我的眼皮一字一句地说,李果,我不会给你生儿子的。记住
我的话。
我们最近的谈话是关于防盗笼拆除的,那是在去机场之前。她说那些家庭需要
防盗笼,那是很久以前修的,拆了以后他们拿什么保障安全?
会修一个新的。我说。
她摇摇头,要换掉很多东西。就像把你的血抽干净再换上别人的脏血一样。她
说。李果,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个白痴。
我像个白痴那样待在建设路口。一对年轻情侣站在新建设电影院门前,就在《
三枪拍案惊奇》艳俗的招贴画下面伸出舌头舔一只蛋筒冰激凌。我决定回去,回新
迎小区,回丁香酒吧。我记得大学毕业那年我和王重骑车闯入云南大学篮球场,一
个刚从盥洗室回来的高个子女孩把我深深打动了,我们鼓足勇气拦住她,问她能不
能一起玩会儿篮球。她说她男朋友正在宿舍里等着呢,要他加入吗?我说,谢谢,
不麻烦了。
我开到武城路附近才掏出那张纸条。大片灯光把翠湖北路照得惨白,一个家伙
从他的捷达车里跳出来叉腰站着,嘴巴张得很大,仰头张望楼上正在拆除的防盗笼,
我真担心飞溅的火花砸烂他的牙。他不停叹气,左右打量,一边啐唾沫一边骂娘。
电话通了。
哪位?
是我。我说。那张奖券还没用哪,我能现在过来吗?
她像是长长叹了口气。十二点打烊。她说。
再次走进丁香酒吧还不到十点,已经有不少客人,徐艳端着饮料和果盘在窄窄
的过道里穿梭。她看见我的时候满脸无奈,接着往旁边直瞅,冲我挤挤眼——就在
我坐过的那张小桌前坐着个老家伙,夜里还戴一副茶色眼镜,一头三七开的花白长
发;脸很瘦,皱纹很深,穿一件黑色粗毛线衫,正捧一杯红酒慢慢喝。他抬眼打量
我的模样不太对头。
是你,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说。
我站着没动。他大约50岁,也可能80岁。他冲我微笑,把手里的酒杯举高,一
起喝一杯?晚上喝点红酒有好处,他说。我晚上经常睡不着,就下来喝上一杯,回
家倒头就睡。他说。我这里有不少好酒,弥勒酒庄1986年第一批云南红,1882年的
怒江茨冈干红,那是法国传教士在云南酿造的精品。
我还是没动。他站起来冲我挥手,来吧兄弟,喝一杯!我差不多该上楼睡觉了。
他让徐艳取一支长脚杯来,给我斟酒。瓶子上没有商标。这是1997年的法国波尔多,
他说,一个朋友从香港带的,不是太好,但比现在的云南红好多了。
我谢了他。我看不清他茶色镜片背后的目光。我猜他是丁香酒吧的常客——不
对,他一定是酒吧老板。我直接问了他。老家伙嘿嘿一笑,这有什么关系,我的,
徐艳的,有什么关系?干杯,身体健康!他抓起杯子碰了碰我的杯子,一口气干了。
他抿着嘴唇,看看吧台后面的徐艳,又看看我。
头一回来丁香?
头一回。我说。
还算安静,对吧?都是回头客,他们就喜欢丁香的安静。小是小了点,但是,
足够了。
我没吭声。
我是云南最早的一批驴友。不信你去各大旅行点打听,上点年纪的没有不认识
我的。他突然俯身盯着我。见过凌晨三点的卡瓦格博吗?
什么?
凌晨三点,滇藏边界,梅里雪山主峰——卡瓦格博。
我使劲摇头,觉得老家伙就像这个复杂的夜晚一样不可思议。
当年我常去看它。一个人骑单车从丽江到中甸再到拉萨。天气好的时候,卡瓦
格博峰就像泡在水里的金子,你盯着它看,顶多10分钟你就飘飘欲仙了。不骗你。
我说我很难想象。
每到一个地方我就找酒喝。后来我闻一闻就知道是哪个地方产的了,都不用尝。
我是在丽江束河认识我老婆的,3 年前,我们爬梅里,遇上雪崩,我跑啊跑,我一
直拽着她呢,后来我回头看,手里只有她那只手套。我回到昆明,开了这家酒吧。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叫丁香酒吧了吧?
徐艳正背对我们收拾酒柜。我能从老家伙的墨镜上看到自己变形的圆脸。透过
茶色镜片,我隐约看见他的左眼比右眼更大更白,深黑色眼珠一动不动。我明白了
——这是一只假眼。妈的。一些惊悚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翻腾。我左右打量,音响里
还在播放王菲或莫文蔚的歌,又空灵又神秘。有一句歌词是:“好好想一想,你我
当初的模样,我的心是一道墙……”
我听见他把刚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很久没去了,3 年多了。我连做梦都没梦见
过它。但只要你闭上眼睛,只要你愿意,它就在那里,高耸入云,一清二楚。他笑
了。兄弟,你在听我说吗?
你说什么?
我说,我和徐艳,我们就快结婚了。
结婚?
他老得能做徐艳的亲爹啦,还是半个瞎子!老家伙用他完好的右眼盯着我,缓
缓转动手里的酒杯。我们认识很久了。准备下个月18号结婚,我想带她去吴哥看看。
不,不去卡瓦格博,去柬埔寨。她啊,打着灯笼都难找。兄弟,我运气不错。
我什么也没说。
你要了徐艳电话,他压低声音。你还给她打过电话。对吧?
我盯着他那只假眼。心脏噗噗跳,像一只抛了锚的破马达。
你误会了。我说。
误会?他摇摇头,指了指吧台上方的墙角,我这才发现两只黑糊糊的摄像头。
谁能料到这间小酒吧还装了这东西?一阵屈辱随着背景音乐顶住我的喉咙。我浑身
冒汗。
没事。他笑了。他使劲摇头,好像觉得这里太热。兄弟做什么的?我告诉了他。
结婚了吧?他说,我看你戴着戒指。我承认了。他轻轻敲他的空酒杯,你真该去看
看凌晨三点的卡瓦格博,真该去看看,那种感觉很牛逼。你会对很多事情产生不同
的理解。不骗你。
我想告诉他我老婆刘蔓就待在泰山顶上呢。她是否已经对很多事情产生了全新
理解?当你烦透了的时候只要看看凌晨三点的卡瓦格博就管用吗?他站起来了,走
到吧台后面抱了抱徐艳。他拿到她今晚写给他的那封信,我猜他就为这个来的。他
凑到灯光下面,掀起眼镜。我能看到他眼睛完好的那一半脸,他认真看着,笑了,
把信纸合上,折好,把眼镜拉下来。他走向我,冲我大声复述一个重要的句子——
我想跟你出一趟远门,我可以趴在你软塌塌的肚子上说你又老了。哈哈,写得多好,
比于坚的诗还牛逼!他大声说,兄弟,你们聊。时间不早了,你喝了酒别开车,打
车走,可以把车停我院子里。
他冲我伸出手。我们握了握手。他的手又粗又热。他转身看着他的女人说,早
点回,我等你。
她沉默着收拾酒瓶、杯子和瓜子壳,后来她把莫文蔚的歌的音量调得很大,然
后又关小。直到两桌客人起身结账离开,酒吧里只剩一桌客人——对情侣模样的男
女,徐艳才走到我面前。
抱歉,十一点五十八,打烊了。
我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她微笑着驱赶最后那桌客人,饶了他们3 块零头。我跟
她走出去,看着她拉下电闸,拽下卷帘门。现在一片黑暗,远处楼房传来电焊的吱
吱声,淡淡的蓝光来回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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