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有一件事情非常奇怪,时隔十多年,现在我想起来在阿尔巴尼亚最快活的日子
还是动乱之后的那段时间。我不能对家人说这样的话,要不家人会说我脑袋进水了。
不过我相信要是我现在对段小海说这话,他一定会大笑称是。可惜他这会儿在塔利
班手里,实在叫人不安。
那起初的几天局势还很混乱,我们只能躲在屋里看电视。电视台还有几个勇敢
的记者和主持人在工作。我永远不会忘记在使馆撤退之后的第三天,我不得不去马
路上买面包时,突然看到马路上开过来一辆老旧的二战时期的装甲车,有个穿着制
服戴着坦克帽的警察站在上面向路边的人挥手。地拉那在经过一段没有军队和警察
的黑暗时期之后,现在终于有一部分有责任心和良知的警察自动出来恢复工作了。
地拉那又有警察了!我从来没有感到警察会是这么重要,当我看到这个戴着坦克帽
的家伙,只觉得眼泪都差点下来了。原来一个城市是这么需要警察。
从这天开始,局势慢慢好转,欧盟安全委员会派来了维和部队,机场和海港重
新开放,撤退了的人陆续回来了。宝光夫妇回来后,我们的中心移到了段小海住家,
这房子宽敞,以前是他们公司总部。李玫玫回来的情景我还记忆犹新。那天她走路
的时候腿有点瘸,手掌上包着纱布,眼角还是乌青的。她说自己刚刚从都拉斯海港
过来。我们看到她回来都很高兴,可是不知道她会变成这个样子,好像给人殴打过
了似的。她起先什么也不说,可她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一会儿什么事情都说了。她
说这回是从罗马的家里逃出来的。
李玫玫在罗马的家是在一个古老的拉丁区,那一带的房子都有几百年历史了。
她的住家房子是租来的,是一个单元的一半,在一幢老式公寓的五楼。李玫玫说过
她早年是在餐馆里做跑堂,把意大利话练得很顺。后来开衣工厂,挣了一些钱。本
来她是可以买一个小房子,至少不会住这么小的房子。可是她的老公开车撞死人,
把钱都赔光了。老公自从撞死人之后,变得很乖戾。宝光说自己见过她老公,他的
头发留得很长,颜色灰白,样子很不好。那个时候李玫玫的事业开始败了下来。本
来她想到阿尔巴尼亚重新振作起来,可是想不到这回被抢动一空。她回到了意大利
后,看到房间里全是比萨饼的盒子。她的十一岁的儿子看见她一点也不亲热。老公
对她商店被抢一事倒不在乎,觉得这样她死了心回到罗马就好,至少家里有个女人
带孩子了。李玫玫在家里住着,眼睛却一直在看着电视新闻,她的心还在阿尔巴尼
亚,即使是儿子也无法留住她的心。她看到阿尔巴尼亚的局势在安定下来,多国部
队已经进入,戒严快取消了。她对老公说,她还要回到阿尔巴尼亚去。老公问她你
为什么还要去那里?她说要去做生意。老公说你在那里血本无归了还做什么生意?
你还是在这里去餐馆跑堂吧。李玫玫说我一定要回去。老公这回动了粗,把她狠揍
了一顿,眼圈打得像熊猫一样。老公知道这还没用,她的脾气是越打越犟。老公把
她的护照收缴了过去。白天他上班时,把所有的窗户都锁了,把门也反锁了,将她
囚禁在家里。李玫玫对老公的粗暴行为很快就给予谅解,因为这样她可以心安理得
地把最后一点情分断绝掉。她最担心的是她的护照,怕老公已把它撕碎或者烧掉了。
在被囚禁的屋子里她不停地寻找,把每个角落都找遍了。后来她发现屋角上方一个
配电箱上的灰尘似乎有被抹过的痕迹,这让她觉得她的护照有可能会藏在里面。李
玫玫最怕的东西是电。对很多女人来说,配电箱都是通电的。但是她今天什么也不
怕了。如果回不了阿尔巴尼亚的话,她觉得自己会发疯的。她在屋里找了半天,找
不到螺丝刀,结果就拿起了一把菜刀。她拖来一张桌子,在桌子上架了一把椅子,
这样就够到了那个配电箱。她挥动菜刀使劲砍配电箱,砍得火花四溅,还是砍不开
小铁门。后来她用菜刀打破了配电箱厚玻璃,终于找回了她的护照。她快活得像个
疯子一样笑个不停。现在她可以逃离囚室了。在离开之前,她吃了一点东西,解了
大小便,还梳了一下头,把长发用橡皮筋扎住。她知道自己这回不会回来了。门窗
被锁住了,她只得把窗玻璃砸碎,然后爬出了窗户。一块残留着的玻璃碴划破了她
的手掌,血流不停。可是她无法顾及了,因为这个时候她已站在窗外一块突出的墙
头上。这里有五层高,一不小心,就会坠落到几十米以下的地面。她那个时候全神
贯注,像个蜘蛛人一样贴着墙壁,摸着一块块砖头的缝隙,沿着只有二十公分宽的
滴水檐慢慢向另一个屋顶那里走去。许多栖息在屋檐上的鸽子被惊起,在她身边咕
咕地飞过。而在她背对着的远处,是古罗马斗兽场、圣心大教堂和蔚蓝的地中海波
浪。那天风很大,李玫玫是穿着短裙子的,地中海的海风把她的裙子像旗帜一样吹
起来了。在马路上的行人们和路边咖啡店里喝咖啡的人们都抬头张望,手搭凉棚。
事后有人说她底裤是粉色的,有说是黑色的。也有人说根本就没穿,那黑色的影子
是她的下体毛。很快就有消防队的车子带着云梯和气垫之类的东西过来了,而这个
时候,她已经走完了最危险的墙头滴水檐,到达了旁边一个红色的铁皮屋顶上。在
这个波纹铁板的教堂屋顶上,她快步如飞,很快就从消防队和马路上的观望者的视
线里消失了。她以前常在窗口眺望屋外的风景,对这一带的空中地形很熟悉。她跑
过屋顶,接连跳越过好几条狭窄的小巷,很快就降低了高度,接近了地面。在最后
的一层屋顶上,后街很多酒鬼和流浪汉伸手托住了她,将她轻轻放到了地面。整个
过程她只是崴了一下脚,要不然就更加完美了。一沾着罗马城的地面,李玫玫就像
一条鱼掉进了大海,没有人拿她有办法了。第二天,李玫玫就搭上了巴里到都拉斯
的渡海轮船,回到了阿尔巴尼亚。
现在李玫玫就坐在我们的中间,身上带着伤,神色疲惫,但是能感觉到她内心
的激情和兴奋。她所讲的出逃故事让我联想起了好些女英雄,比如圣女贞德什么的。
李玫玫的回归让我们感到由衷的高兴。那段时间我们基本上过的是集体生活,大家
一起买菜做饭,春秋烧菜,我们这些人打下手帮厨。那个时候还在戒严,我们什么
事情都没有做。吃过了饭之后,通常都是分成几拨人打麻将和打扑克牌。段小海每
天的兴致都是很高,好像他们的建筑工程没有被人抢过似的。我麻将打得很臭,所
以常常是和妇女们搭档打扑克牌。段小海也常会从麻将桌上下来和妇女们打纸牌。
他老是说起上大学前下乡的事。那时他才十六七岁,和一帮年龄相仿的男女孩子在
一个山沟沟里插队,没事的时候也就是这样聚在一间小屋子里打牌。他们打四十分,
输掉一局要脱去一件衣服。他说自己好几次输得只穿了条内裤,而有的女孩子输得
只戴了个胸罩还在继续打。李玫玫不信,说要是她们再输一盘怎么办呢?段小海想
了想说好像她们到这个时候总是会转败为胜,从来不会输得精光的。那时大家说话
都很随便,腥一点黄一点也不要紧。有一天李玫玫一直出很多红桃的大牌,还摸到
一副红方块的同花顺子。段小海突然问她你是不是来月经了?李玫玫好生奇怪,说
你怎么知道的?你偷看我啦?段小海说从你打出的牌上看到的,全是红色。
下午五点钟的时候,我们开始吃晚饭,因为六点钟就开始戒严,路上不能走人
了。吃好了饭,我们各自开车回自己住家。这个时候就会看见拉亭站在门外等候李
玫玫,接她回住处。李玫玫显然还是和他同居的,这让我明白她冒着生命危险回到
地拉那并不是为了和我们的聚餐,而是为了要和拉亭在一起。我看出了这一点,但
是段小海还对她心存幻想。
那些快活的日子延续了一段时间,可惜这只是一种暂时现象,早晚是要过去的。
对于李玫玫来说,这个快活的日子结束得可能比大家要早一点,因为她很快感觉到
了财务方面的压力。她的商店已在动乱中被抢劫一空,从罗马带来的一点里拉很快
就被拉亭花完了。后来的时间里我们打牌时李玫玫只能坐一边看了,因为她已经没
有钱可赌。她也好久没出钱买菜了,都是吃大家的。她曾私下向春秋借钱。往常的
时候,李玫玫要是开口借个三五千美金是没问题的。可这个情况下,春秋只借给她
两百美金,说自己现在也周转不动了。
大概是在我们去都拉斯海边吃饭的三天之前吧,李玫玫发生了一件事,那个拉
亭甩下她走了,不知是去了哪里。她本来是和他合住在一起,现在他走了,没有交
房租,房东把她赶出来了。她这么一说,眼泪就流下来了。这事真的叫人难受。不
管怎么说,为了回到地拉那,她可是冒死从罗马的屋顶上逃出来的。她无家可归了,
总得有人出手援助,让她有个蔽身之所吧?按理说,她最好是住到有女人的家里。
可是春秋没有反应。可能是因为怕她一直住下去,也可能怕老公宝光会偷吃腥味。
当然,我和杨继明也都不敢吱声。这样大家的眼睛自然落到了段小海的身上。段小
海叹了口气说:如果你不嫌弃,就住我那里吧,我那里空房间倒是很多的。李玫玫
说这不好吧?你们的领导会不会有意见呢?春秋忙说现在是非常时期,还有什么可
说的。我们都觉得这事也只能暂时这样,住在段小海那里最为合理了。
然后大家就去了都拉斯海边,发生了我被李玫玫臭骂一顿的事。现在想起来,
我那天叫李玫玫爬上欧盟维和部队坦克再对意大利大兵掀起裙子的玩笑实在是开得
不是时候,因为此时她正是寄人篱下之时,人会变得特别敏感,容易受到刺激。李
玫玫骂我一顿是有好处的,让我知道游戏人生的时光即将结束,我们得回到现实世
界,又要面对很多令人苦恼的事情了。
从海边回来之后大概两天吧,段小海约我单独在外面的酒吧喝酒。
“我老婆昨天给我来了信。那是最后的通牒。她要我马上回国,要不然就和我
离婚。她把离婚协议书都打印好了,我只要签一个字就可以。”他喝了一口酒,说。
“你回去以后还有工作吗?”
“这个没问题。我老婆的爸爸是市人大退下的,还有点影响力,他已和银行方
面说好让我回去工作。”
“那听起来似乎还不错,也许这是你回到正常生活的一个机会。”我说。
“你是这么想吗?”他说。他的脸上出现失望的表情。
“我觉得你们这种建筑包工队总是在落后危险的国家转来转去,不是个事儿。”
“那你不是也在危险的地方待着吗?”
“是的,不过我在想办法离开这里,移民到发达国家去。在这里只是暂时的。”
“你说得也有道理。我在国外混了这么多年,实际上没挣到钱,也没过上好日
子,从来没进入过西方发达国家。而且现在看起来,以后的日子也不见得会好。可
是,一想到回到国内,我就不舒服了。我这几年的浪荡经历会被当成劣迹,老婆一
定常常会拿这事来压我。我大概只能过过很普通的日子了,像我的爸爸,像我的舅
舅,这样想想我就受不了。”他说。
“说得也是,我们这些人浪荡惯了,再回到鸟笼里真的会很不舒服。”我说。
“所以我现在有点矛盾,不知下一步怎么走。”
“李玫玫怎么样了?”我换了一个话题。我看到他有点猝不及防,脸红了起来。
“她现在独自待在家里。”他说。
“你以前不是追过她吗?这会儿和你住一起了,你不觉得是个机会?”
“我和她做过那事了。不过不是我主动的。你知道,我虽然很想,可是觉得人
家是落难才寄宿到你的屋檐下,你可不能乘人之危对吗?”他说。
“是啊,说得没错。后来呢?”
“是她主动敲我的门的。她说自己很孤独,很害怕,然后就上了我的床。”
“这很好啊,这不是你一直要的好事吗?”
“可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事情来得太容易了。以前她可精得很。”
“也许,是出于一种感激的原因吧。”我说。我明白李玫玫绝对不会喜欢上段
小海的。
“也没什么可以感激的,不就只是把空房间让给她睡几天吗?”他说。看得出
他的心里是有疙瘩的。
“我觉得,你应该把你老婆要你回去的事情和李玫玫的事分开来考虑。有一条
是肯定的,李玫玫绝对不是那种能够和你一起生活的人。”我说。作为朋友,我觉
得这些话还是要说的。
后来就出了一件让大家不愉快的事。
那个时候戒严即将取消了,我们白天的时候都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准备恢复
做生意了。下午我回到段小海的家,看到宝光夫妇、杨继明已在那里,站在门边讨
论着。我被告知段小海放在床头柜里两万美金的公款被人偷了。由于我们这些人都
在这里进出,因此段小海被偷了钱让我们都觉得很尴尬。我问他们是不是已经报警
了。他们说现在警察连枪杀抢劫案件都管不好,根本不会为这些事来看现场。后来
大使馆来了个二等秘书,简单做了记录,这还是因为武昌公司有公派公司的背景。
宝光在研究门锁,想找到破案线索;杨继明借助外科手术知识,想找到作案者的指
纹。这个时候他们都以为自己是福尔摩斯。但是段小海心里已经很明白是谁拿了钱。
准确的解释是,李玫玫上了几次他的床,知道了他放美金的地方。在他外出时,把
他的睡房打开了,从床头柜里拿走了钱。
这个时候李玫玫回来了。我们想不到李玫玫还会回来。大家都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显得很吃惊,问,出了什么事情?杨继明说段小海的钱丢了。她说怎么会呢?后
来,段小海让我们出去,他要和李玫玫独自谈一谈。段小海对李玫玫说,这些钱不
是他自己的,是公家的,没有了这些钱他会遇到很大麻烦。如果她缺钱,可以拿走
一些,至少要还给他一部分,要不他在这里就没有办法工作了。但是,李玫玫矢口
否认,尖声叫喊起来。我们只好进入房子,劝她安静下来。然后,杨继明把现场的
勘探情况分析给她听。整个形势很像是电影《尼罗河惨案》里的那场自我分析会,
杨继明企图做一回波罗。可是李玫玫再次爆发,用很难听的话痛骂杨继明。相比起
来,我那次在都拉斯被骂还算是轻的。我想起以前优雅的有意大利韵味的李玫玫,
简直难以相信她会变得这样凶狠。后来,她在我们被骂得鸦雀无声时,回到她寄宿
的房间里清理自己的衣物。几分钟之后,她背着包走出去,把门摔得很响,离开了
我们。
当天晚上我接到她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反复向我解释这事与她无关。我明白她
实际上是在安慰自己的负罪感。她说得越多,我越是明白她是干了一件有预谋的事。
我想大概她在前些时候已经发现了段小海这笔钱,所以会编出拉亭独自出走撂下了
她的谎言。可是我还是不能明白为什么她要偷这么一笔钱。说起来,两万美金不是
大的数目,尤其是对于见过世面的她来说,不该为了这一点钱而把自己的名声毁了
啊!但是后来我知道了,她的确需要一笔钱。拿到这笔钱之后,她就和还潜伏在地
拉那的拉亭一起离开了地拉那。不久后,我听一个阿尔巴尼亚人说拉亭和李玫玫现
在是在阿姆斯特丹运河红灯区贩卖大麻。在那个地方贩卖大麻是合法的。这样看来,
段小海这笔美金成了拉亭和李玫玫做买卖的本钱了。
想起来让人感慨,李玫玫当初从罗马到地拉那时,心里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会走
到这个地步,这也是形势和处境使然吧。我不知道她后来的日子是否会过得很艰难,
算起来,李玫玫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差不多到更年期了。要是这会儿还在阿姆斯特
丹运河边混日子,真叫人觉得有点过意不去。现在我在加拿大待久了,看到马路上
很多无家可归者其实都受过高等教育,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这样一种生活方式。或许
李玫玫的情况也是这样。谁知道呢?说不定她过得很快活呢!弄不好她知道了我的
境况也会叹息:长人这个家伙,到现在还是活得这样无趣。如果真是这样,倒是一
件令人欣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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