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段小海那个时候曾考虑过是否听老婆的话,回国内银行重新上班算了。但是在
公款被盗之后,他有点心烦意乱,怕回国了说不清楚,所以就没有回去。结果老婆
死了心,向法院提出了离婚。段小海继续留了下来,错过了一个回头的机会。
李玫玫离开阿尔巴尼亚之后,地拉那的局势在慢慢好起来。戒严取消了,多国
部队结束维和任务,撤了回去。然而这次动乱留下的后果是严重的,民主党和社会
党的矛盾日趋暴力化。后来的血腥事件一直不断。我记得有一次汽车炸弹是在一家
超市的门口爆炸的。炸弹炸死了三个人,炸伤十几个人。还有一次是一个公寓大楼
被炸开了花,里面的天花板上挂着一具死尸。这些都是我亲眼目击的,说起来很像
是现在电视上巴格达、坎大哈常发生的爆炸事件一样。我们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
好像是在一个淌着脓血的伤口里,让人十分烦躁不安。在这样的糟糕局势下,全国
选举要开始了。这是两个政党的殊死搏斗,欧洲的各大报纸都分析无论哪个党派胜
出都会有一场大规模的武装冲突。美国和欧洲的使馆开始再次撤离人员。经过这么
久的折腾,我们的心里烦透了。我们害怕这回的动乱会比上一次更危险,最后大家
都觉得应该躲避一下。杨继明定下回维也纳家里去;宝光夫妇还有法国的签证,决
定到巴黎;我和段小海只有阿尔巴尼亚的签证,去不了西欧,说好到时一起到邻近
的马其顿去,这个南斯拉夫国家的签证还比较容易拿到。不过后来情况有了变化,
我的一个法国的朋友给我发来邀请担保书,这样我也有了法国签证。然后,差不多
在选举前的三天,我们分头都离开了地拉那。段小海独自去了马其顿。
那天我先坐汉莎航空班机飞到了慕尼黑,转机到巴黎时有朋友在戴高乐机场接
应。在接下去的二十多天里,我穿越了西欧多个国家,在古老而优雅的土地上放松
地游荡着。这个时候想起混乱不堪的地拉那恍如隔世。同样是欧洲的土地,为什么
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呢?
非常庆幸的是,这一次的选举在和平中过去了,社会党获得胜利,局势没有发
生动荡。我回到地拉那时,杨继明、宝光夫妇和段小海都已经回到了地拉那。宝光
夫妇在巴黎时我和他们碰过面,杨继明回家里也没什么新鲜事情,倒是去不了西欧
只得去了马其顿首都斯可比避难的段小海有了一段不寻常的经历。他在斯可比只住
了一天就回来了。乘春秋在厨房做饭时,他向我们几个男人详细述说了这一段经历。
段小海本来说好是和我开车去斯可比的。后来我改去了法国,他怕独自一人开
车不安全,就改成坐长途大巴了。他先是坐到了斯特鲁加湖岸,那里是阿尔巴尼亚
和马其顿的边境。在那里过了边境之后,又改乘马其顿的长途巴士前往首都斯可比。
在阿尔巴尼亚境内汽车走的多是沙石山间道路,颠簸不平。到了马其顿之后,公路
变得平坦宽广,路边的农舍呈现着红瓦白墙,很是整洁,一看和阿尔巴尼亚就是不
一样。最初进入马其顿这段路是沿着斯特鲁加湖边开的,那个湖背景是一座雪山,
湖水碧绿,是一个有名的度假村。车子到了一个叫卢西亚的小镇,坐在段小海旁边
位子上的一个大爷下车了。地面上有几个旅客准备上车。段小海在窗边看到一群人
在送一个姑娘。一个年纪大的女人可能是她母亲,一个黄头发孩子一定是她弟弟,
还有个男青年会是谁呢?那个姑娘和她母亲以及那个男青年亲过了脸颊之后,上了
巴士。她看到了段小海边上的空位子,微笑着说了一句话,大概意思是可以坐这里
吗?段小海赶紧挪挪身子,说OK,OK. 姑娘的脸红扑扑的,头发是棕黄色的,眼睛
的底色很蓝。她带了不少东西。段小海站起身,帮她把东西放到行李架上面,还有
一个篮子塞到了座位底下。段小海看到这都是些农产品。有好几串肉肠,有奶酪,
还有无花果和樱桃。
“你是一个日本人吗?”姑娘坐定后,用不熟练的英语问他。
“不,我是一个中国人。”
“真的啊!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中国人。”她说,显得很兴奋。
从这里到斯可比,还要坐五六个小时的车,段小海开始时还担心这一路上会很
无聊的。想不到这个当地的姑娘非常的热情,充满好奇心,很爱说话。她一直在向
段小海介绍沿路的村庄,其实段小海只听匿一半,而且也不怎么感兴趣。他感兴趣
的倒是姑娘本人。他很快知道了这姑娘叫阿丽霞,她是这里的乡村小学教师。家里
有一个小农场。她这回去斯可比是去看望她的姑姑,并邀请姑姑下周来参加她的婚
礼。段小海说你的未婚夫是刚才送你的那个年轻人吗?她说是的。她的未婚夫是镇
上的一个医生。
她一直显得很兴奋,也许是因为马上要做新娘的关系吧。段小海记得听人家说
过,一个姑娘在做新娘的那几天会像花一样开起来比平时好看,看来这个马其顿的
姑娘也是这样的。姑娘讲了很多事之后,轮到了段小海讲自己的故事了。这个姑娘
听得傻了眼。她从来没有出过国,只是在书中或电视里看到马其顿以外的世界。她
为段小海的浪迹天涯历尽艰险而惊叹,也为他的接连不断的坏运气而难过。这个姑
娘听着说着,不知怎么的,靠着车窗玻璃睡着了。这个时候,段小海可以仔细打量
她。他看着她白皙泛红的脸庞,眼睛上长长的睫毛,那裸露的头颈像羊脂一样洁白。
颈下的部分一直裸露到她的前胸。她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乳房的一部分从领口露
出来,被遮住的部分则饱满地鼓了起来。段小海觉得很感伤。这个美丽的姑娘很快
就要成为人家的新娘,而他只是短暂地和她挨肩而坐。过不了多久,所有人都要从
车上下来。他这一生就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这天车到了斯可比之后,那姑娘有人来接她走。她和段小海告别时问他在这里
住多久,他说不知道,大概十天以上。她说自己明天八点就坐这班车回去。然后,
她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段小海告诉我们,这一夜他住在斯可比一家旅馆里,感觉这一夜是他一生中经
历过的最长的一夜。晚上的时候他一直在街道上走,在那条阿尔巴尼亚人云集的黑
山大街吃芸豆汤和烤牛肝。这里有很多阿尔巴尼亚的手工艺小贩,说的都是阿尔巴
尼亚话。很奇怪,当他来到完全陌生的马其顿城市斯可比的时候,见到了自己熟悉
的阿尔巴尼亚人竟然有了一种乡亲般的亲切感。但是这种感觉并没有让他快活起来。
他一直想着同车的阿丽霞,要是这个时候能再见到她该有多好!他坐在一家酒吧里,
慢慢喝着酒。周围的桌子上坐满了体态庞大长着浓密胡子的男人。不时有人坐到他
的桌子前面,问他:要姑娘吗?段小海醉眼矇眬地看着对方,顺着对方的手势看见
酒吧角落里坐着的几个丰满的姑娘。他摇摇头,说:NO!NO!那一夜他很晚才回旅
馆,夜里根本无法入睡,对阿丽霞的柔情一阵阵涌上心头。天还没亮时,他就起身
了。他洗漱完毕,把行李收拾了,到前台把房间给退了。他提着旅行包,让出租车
司机带他到长途巴士站去。
他站在站台上等着。后来看到阿丽霞来了。阿丽霞看见了他,眼睛放出了快乐
的光辉。她说你不是要在这里住十天吗?他回答说昨晚这一夜他过得比平时的十天
都要长。她听懂了。
在回程的巴士上,段小海和她的手始终握在一起。他们还是不停地说着话,但
都不知在说些什么。段小海有一种失魂落魄的感觉,因为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到她
的家乡小镇了。她要下车,成为人家的新娘,而段小海则只能再往前走,回到危机
四伏的阿尔巴尼亚去。段小海告诉我们,在这一段路程里,他才真正感觉到了什么
是爱情。他小时候也有初恋,后来婚前婚后也有过几个女友,但是从来没有过像此
时一样激情澎湃,好像集聚了一生的情感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全释放出来了。就这样,
半天的时间过去了。巴士在一个中途站停了下来,这里离阿丽霞家的车站只有一站
路程了。阿丽霞对段小海说:在这里下车吧。段小海只觉得心如刀割,以为阿丽霞
要提前下车了。“不!我们一起下。”阿丽霞说。段小海终于明白:聪明的阿丽霞
有了一个安排。在告别之前,他们要在这里住上一夜。
这个小旅馆坐落在斯特鲁加湖边。后窗就是蔚蓝的湖面,远处是雪山,窗下开
着血红色的曼陀罗花。一切都像是梦境里一样。现在,美丽的阿丽霞在做新娘之前,
把自己的身体给了他。
说到这里,我看到段小海的眼里泛着泪光。好像有了这样一次经历,他对这么
多年倒霉的事情也就无怨无悔了。
“你知道,我都奔四十岁的人了。我们的手紧紧握着,握了一夜。”
“做爱了没有?”我们大声问。
段小海没回答。
我们几个都默然无语,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其实是不用问的,我们知道。
这一次相聚后不久,我离开了阿尔巴尼亚,移民到了加拿大。后来,段小海也
回国了。武昌公司另外派人来看守废墟工地。再后来,在地拉那经商的那些人慢慢
地都走了,连大使馆的官员也都轮转了好几茬。时间能洗刷掉一切,再过上一些年
头,我的记忆还会消退,最后会像磁盘格式化之后变成空白。但是,现在我还记得
段小海,看见他被塔利班绑架在巴基斯坦一个边远的山村里。当初我们这些人因为
好奇离开故国去远方闯荡,想走一条自己喜欢走的路。如今好多人已经到达了目的
地,可他还在路途上走,他还没走到,这叫我们这些已经停止行走的人心里深深感
到刺痛不安。不过段小海还是幸运的,他毕竟有过一次去斯可比的路上的神奇经历。
这样的幸运上帝是不会随便给世上庸碌的男人的,只有那些心怀真诚在路途上苦苦
追寻的人才有可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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