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最近江贡活佛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希望能为自己的恩师配制出一方良药,治好
达普活佛的重病。从藏历新年后,达普活佛就卧床不起了。
年轻的江贡活佛带着几个喇嘛爬遍了怒江峡谷上方的几乎所有的雪山,企图找
到连药书中都没有记载过,但在传说中能使人起死回生的草药;他也不惜重金,请
远走印度的马帮购来象黄(大象的结石)、藏红花、孔雀胆等名贵药材;他甚至试
着以自己有限的法力,在寺庙里烧炼金石。藏药的炼丹在宗教上有一套烦琐的仪轨,
在炼的过程中又有严格的要求。除了名贵的各式藏药材外,水银和金子是必不可少
的两种矿物质,配兑它们十分讲究,必须用大象的奶来配兑烧炼。但藏北草原上哪
里有大象?更不要说大象奶了。一个老僧告诉江贡活佛,可以用健壮的母牦牛头胎
的奶来代替,然后用羊粪火、干柴火、牛粪火、木炭火来轮流焙烧,牛粪火还必须
是公牦牛干了的粪。炼上七七四十九天后,锅里便只剩下一些黑色的粉末,比青稞
面还细。将它们溶在水里,假若有沉淀,一则说明炼丹人心不诚,二则说明配方不
对;如果能完全溶解,则说明金丹炼成功了,它有个很吉祥的名字——仁青拉堆,
意即七种珍宝的药丸。
不过,让江贡活佛感到着急的是,他为达普活佛炼成的“仁青拉堆”上师连看
都不看一眼,更不用说服用了。达普活佛也似乎不把自己的病当多大一回事,更反
对寺庙里的喇嘛为他的病念经祈祷。他对江贡活佛说:“你费这些工夫有什么意义
呢?寿命时刻都在减少,活得越久,离死亡越近。世间从来就没有增寿的药,也没
有延长生命的经文。我们只是在活着的时候,为后世作好准备就是了。”
在江贡活佛看来,涅槃的阴影已经与自己的恩师如影相随了,他甚至在禅坐时,
看见来自西方天空中的一股祥瑞之气,飘拂在达普活佛的僧房上空。那是西方佛国
的诸神来迎接一个修行者的预兆吧?江贡活佛并不为此高兴,而是感到惋惜。恰日
寺没有了达普活佛的慈悲,众生将如何依持呢?
达普活佛似乎也预感到了自己生命圆满这一天的到来。他像株结满果实的老树,
总是弯弯地低垂着,不与任何事物,包括他的病抗争,但那代表着他慈悲的果实,
却惠及凡尘中的众生。他每天晚上睡觉前,总是把火塘的火星灭好,把自己的糌粑
碗擦洗干净,扣放在桌子上:不穿的袈裟整齐地叠好,然后对身边的人说:“明天
与来世,不知谁先到。但我今天的事情已经很圆满了。”然后颤颤巍巍地结跏趺而
坐,盘腿而眠。多年以来,达普活佛都是这样入睡。那块他打坐的坐垫,是一块鞣
熟的羊皮,岁月已经使这老羊皮皲裂、干硬,有时把达普活佛的大腿割破。品松堪
布曾经想叫人把这羊皮再鞣制一遍,使它更柔软一些,或者换一张新的,但达普活
佛说:“机巧的心对一个修行者有何益呢?只能使他更耽于享乐而已。”
一个雪后初霁的早晨,达普活佛拄着法杖,推开了自己的僧房门。几个喇嘛惊
讶地看见老活佛站在雪地上,气定神闲,佛光满面。他们高兴地欢呼道:“感谢佛
主,达普活佛能起床了!”
江贡活佛也闻讯赶来,这可真是一个奇迹啊,达普活佛已经卧床几个月了,现
在竟然像没有生病一般。他向上师请了安,恭谦地说:“达普活佛,我让他们搬把
椅子来,你晒晒这雪后的太阳吧。”
达普活佛却说:“不用了,我要出去走走。你们回大殿念经去吧。”
达普活佛让他的侍从喇嘛益西在马背上驮了一整只羊腿、一口袋的青稞、几块
酥油、几块茶叶跟他走。他也不告诉众僧他要去哪里,人们只好看着老活佛蹒跚的
身影,慢慢消失在寺庙下方的山道上。
他们径直来到洛桑家,这家人刚刚办了喜事。赵铁诚已经做了洛桑家的上门女
婿,迎娶了美丽善良的央宗。这桩喜事是由洛桑做主的,他对赵铁诚说:“你的恩
情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了,娶了我的女儿吧,让我们真正地像一家人那样过日子。”
尽管赵铁诚说,他是一个瘸子,这养家糊口的责任担不了,还多了一张吃饭的嘴,
多次推辞,可洛桑的回答很精彩:“我看你是一个见善则柔、遇恶则刚的人,山和
山不相遇是天意,人与人相逢是佛意,你心不瘸就行。”就这样,一个曾触怒佛门
又被活佛洗过罪的人,终于有了自己宁静而清贫的生活。赵铁诚腿脚不方便,平常
做些简单的木匠活来维持生计。在村庄里,洛桑家仍然是最贫穷的人家,有时甚至
连打茶时用的盐都买不起,他们的房子牛毛帐篷破得像个网兜,补了又补,勉强能
挡个风,还有几间牛粪垒墙树枝盖顶的破屋子。冬天来了,洛桑一家人眼看着就要
靠葛根和野菜度日了。
洛桑四面漏风的牛粪房来了个活佛,让这家人既高兴又,隍恐。达普活佛对跪
在地上磕头的一家人说:“就把我当做你们的一个熟悉的老朋友吧。我要在你们家
好好休息几天。”
洛桑把最暖的一间屋子腾给达普活佛住,但老活佛执意要住到洛桑家的帐篷里,
那里透过顶棚就能看到天上的星星。洛桑哪里敢让达普活佛住这种地方呢?可达普
活佛笑呵呵地对他说:“有钱人的炒锅是铁的,穷人的炒锅也不是泥捏的。我老僧
就在这里修行了。”
刚安顿下来,赵铁诚带着央宗来拜见达普活佛,并请他摸顶祝福。老活佛盯着
他瘸着的腿看了看,忽然用拄着的法杖猛击赵铁诚的瘸腿。赵铁诚躲闪不及,重重
地挨了一棍,痛得他大叫一声,汗珠子大颗大颗地从额上掉下来,一屁股瘫坐在地
上。
等赵铁诚缓过气来,痛心疾首地问:“活佛,我的罪孽还没有洗干净吗?”
央宗也连忙跪在地上求情:“达普活佛,请你宽恕他的罪吧。他现在天天做善
事,时时念六字真言。”
达普活佛笑眯眯地对赵铁诚说:“站起来。”
赵铁诚只得忍着痛站起来,他垂着双手立在活佛面前,不知道又要受到什么惩
罚。
“走,走两步试{ 式。”达普活佛说。
赵铁诚只得遵命。可是当他迈出第一步时,他发现世界是平的了;再走一步,
奇迹出现了,他的脚竟然不瘸了,尽管脚落地时还有点疼痛。
达普活佛从怀中掏出两包不同颜色的药粉,要赵铁诚服用一包,另一包敷在患
处。七天后,赵铁诚可以上山打柴了。
赵铁成的腿当初被打时错位了,就没有好好治疗,达普活佛一法杖就将错位了
的骨头复正了。活佛的医术总是和他的法力相得益彰,并且声名远扬,赵铁诚再一
次得到了佛法的拯救。
达普活佛在洛桑家住下来以后,不断有信众来拜见他,俗话说,供佛莫如供僧
侣。藏族人在有无上慈悲心的喇嘛上师面前,饿着肚子也甘愿布施一切。他们带来
酥油、青稞、红糖、盐巴等贡品,悄悄地放在这个慈悲心博大的老活佛面前,有的
头人甚至还赶着牛羊前来布施。这些牛羊一放生,都赶进了洛桑家的羊圈,连央宗
都照看不过来了。帐篷外许多善男信女磕头求拜,他们的身躯在草地上不停地起伏
着,像一个漂动的人浪,他们没有喧嚷,只是默默地在祈祷。
一天下午,江贡活佛处理完寺庙里的事务,也过来看望自己的恩师。他当然也
知道央宗出嫁的事,但凡婚嫁喜事,喇嘛是不能参与的。他只有在心中默默为央宗
祈福,祝愿她有个幸福吉祥的家庭。
江贡活佛在洛桑家的房子外先见到赶着羊群回来的央宗姐姐。央宗忙向他施礼
磕头,江贡活佛说:“免了吧免了吧,我是来看望达普活佛的。他还好吗?”
“好呢。就是吃东西太少,一天顶多喝一碗茶。”央宗面带忧色地说。
江贡活佛发现他的央宗姐姐更加健壮了,已经是个成熟的妇人。面对她,他再
不会有少年时代的那种朦朦胧胧的怀春情感,他们也不再是牧场上的放羊娃和牧羊
女,更不是生活在一个空间的人。他是来到人间的佛,而她则是还没有脱离轮回之
苦的女人。江贡活佛知道他们之间的篱笆和距离,他现在对央宗姐姐,只有一种怜
爱和悲悯。
“央宗姐姐,你过得还好吗?”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吉祥过。”央宗的脸上泛起幸福的羞涩,“江贡活佛,
要是你们不给赵铁诚洗罪,我们一家人哪有今天?”
“唉,不要谢我,还是皈依佛、法、僧三宝吧。走,带我去看达普活佛。”江
贡活佛在心里自责,为什么自己不能像达普活佛那样,带给这家人一点点温暖呢?
达普活佛早把他的侍从益西喇嘛打发回了寺庙,他说我一个老人,已经给人家
添不少麻烦了,再多一张吃饭的嘴,那无异于从乞丐碗里夺食。其实自从达普活佛
在洛桑家住下后,信众们供奉来的吃的用的,已足以让这户贫穷的人家从此不再饿
肚子。
江贡活佛来到洛桑家的帐篷时,看见上师还安静地坐在他的那张羊皮垫上,手
结法印,状若菩萨。江贡活佛发现,上师似乎缩小了一圈,本来就瘦削的身子,现
在看来就像一个身子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孩子。有些得道的高僧在寂然归去时,他们
身体中的能量会被太阳的光芒接走,就像往生来世的世俗中人的肉身,被天上的神
鹰带走一样。
“达普活佛。”江贡活佛轻声叫道。
达普活佛没有回应,只是用手指指他的腿前摊开着的一张藏纸。
江贡活佛双手拿起那张纸来,见上面写的是:“施舍、戒律、忍耐、精进、禅
定、智慧。”
江贡活佛的眼泪无声地下来了,他知道这是达普活佛对他的临终祝福。
“—个修行者,大喜不乐,大悲无泪。你悲伤什么呢?”达普活佛微闭双眼轻
声问。
“弟子只是为自己悲伤,尊敬的达普活佛。”江贡活佛又把那张纸仔细地读了
一遍,“施舍、戒律、忍耐、精进、智慧,我都能做到,就像握紧自己的拳头。但
禅定的修法,我还时常需要上师的指点啊。我的悲伤,就是因为感到自己太愚钝了。”
“这其实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达普活佛睁开了眼睛,江贡活佛看见了上师
眸子里的亮光,“身离杂务,心离杂念,戒行清静。这就是你修禅定的资粮。”
“活佛,我会按你的教法去做,但众生还需要活佛的慈悲,请不要这么快就离
开我们。”
“天上一朵乌云飘过,地上一只蚂蚁死亡;墙缝一棵小草枯萎,佛前一盏油灯
熄灭。我的肉身不过是一所颓败的客栈,客人终究要离开它一走了之。我常想米拉
日巴大师说的话,‘终究一切要抛弃,现在抛弃更明智。’因此我还有什么可留恋
的呢?”
“那么,活佛可有用自己无上的法力看到,将转世何方?”每一代活佛圆寂时,
后人最关心的就是他将转世在何处,无论在僧界还是俗界,这都是—个重大的事情。
“佛自会启迪你的,撒一把芥子到一根针上,总会有一颗落到针尖上。”达普
活佛说,“就像当年我找到你一样,你也会用自己的菩提心找到我的来世。江贡活
佛,我要感谢你。”
年轻的活佛承受不了这句话,他泪流满面地给自己的上师跪下了,“达普活佛,
你对我的恩情比大地还要深厚博大,比蓝天还要宽广明澈。没有达普活佛的慈悲,
哪有江贡今天的佛缘啊!”
达普活佛微微笑了,“人生难得,佛法更难求。请记住这样—个故事:在大海
上有一块有个圆眼的木板,随波逐流。海底下有一只失明的盲龟,每隔一百年它才
浮上来往上面探望一次。当这盲龟与这木板相遇,而恰巧又将头伸进了那木板的眼,
这是多么难得的机遇啊!这世上学佛的很多,成佛的却很少,学佛的方法有多种,
成佛的路只有一条,断除一切恶念。你要记住阿底峡的弟子潘公杰高僧的故事。他
每天在座前放两堆石子,一堆是白的,一堆是黑的,一个善念出现拣一块白的,一
个恶念出现拣一块黑的,到了晚上算一算白子多,还是黑子多,开始黑子多于白子,
经过不断修炼,白子逐渐增多。僧有戒行,法有定律,佛有机缘。你回去吧,不用
再来看我了。我把自己的一生,早就安排得像曼陀罗一样,一切如意圆满。”
还有比达普活佛更圆满的修行与人生吗?江贡活佛庄重地向自己的恩师磕了三
个长头,默然退出。
夕阳正在往西边的山后缓缓滑落,但阳光依然灿烂。再绚烂燃烧的太阳也要熄
灭,黑夜之后,又是一个黎明,新的太阳将重新升起。江贡活佛对着西边的天空沉
思了一会儿,才让候在一边的多吉喇嘛牵马过来,多吉问:“我们不守在达普活佛
身边吗?”
“‘来时一人单独来,去时一人单独去。’这是佛经上的,我们尊敬的达普活
佛正在精进,让他去吧。”
江贡活佛挥泪翻身上马,也不管众人诧异的神色,猛一抽马鞭,手指寺庙方向
说:“一切都会如意圆满的。我们回去诵经祈祷吧。”
赵铁诚和央宗夫妻恩爱,感情如胶似漆。一年以后的春天,央宗生下一个健壮
的男孩。那一天,达普活佛火葬时修建的白塔周围长出了一株勃发生长的灵芝。寺
庙里的喇嘛们纷纷围着白塔转经、磕头。江贡活佛时常觉得,他的上师如福泽的明
灯,根除众生的痛苦,犹如善业的泉水,给人以慈悲,耐心吧,等待着下世达普活
佛的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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