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没找到裤衩,只好捡一件夹袄围在腰上,好歹遮遮羞。左胳膊断了,得用手
托着,要不总耷拉着,却不觉得太疼。要不是胡传魁跟二林子拿袄袖子把脸擦干净,
他们出现在我面前,我还真认不出他们来,厚厚一层土把他们的鼻子和眼都糊住了。
我问他们:“你家几口?”胡传魁答:“四口。”二林子则没等我问,就竖起六根
手指头。他们问到我,我回答说:“两口。”他们俩都说:“你小子赚了。”这时
候,雨停了,云散了,夜色却依然。
“不知还有多少喘气的。”胡传魁说。他走道一瘸一拐,是因为他踩在一根巴
掌长短的铁钉上,从脚底板一直刺到脚面,扎个透亮。二林子把手卷成个喇叭筒,
冲着瓦砾堆喊了一嗓子:“有人没有?有人言语一声!”除了大地的轻微颠簸,什
么动静都没有,仿佛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我们仨了。我们仨平时最要好,狼狈为奸,
也能玩在一处,自称是三家村。一个人挨揍,哥仨一起上手,吃亏的时候不多。
胡传魁的脚血流不止,二林子把套袖撕成条,替他包扎上,胡传魁很汉子,一
声都不吭。我却替他疼得慌。
“我操他苏修的奶奶!”我骂道。
我们仨想找到早先挖的防空洞,想躲起来,却怎么都找不到,几个人光着脚丫
子,踩在砖头瓦块上硌得生疼,脚指甲都劈了,滴答血。截至目前,我们还都坚定
不移地以为是勃列日涅夫扔了一颗原子弹呢。备战这么些年,早有思想准备了,今
天你没炸死我,我明天就去端你的老窝,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谁他妈的也
不怕谁!
趁他们俩没注意,我抓一把泥抹胸脯子上,让我的鸡胸和肋条不那么显眼,省
得又叫他们俩拿我找乐儿。胡传魁打石棉瓦下边拾了一杆红缨枪,拄着,当拐棍。
借月光看,周围几乎所有的楼都塌了,就一棵大槐树还立着,大槐树上原来落满了
鸟,现在都跑了。当务之急,先奔武装部,每年招兵都在那儿,去晚了怕是排不上
队了。胡传魁问我:“要是打苏修上前线,队伍上会不会嫌岁数小,不要咱?”
“我满十八了,足够入伍的资格了。”我说。
在我们这个三家村里,我最大,属狗,胡传魁最小,属鼠,二林子夹我们当间,
不大不小。论起其他来,我们几个里最胆小的是我,最财迷的是二林子,最好色的
是胡传魁,这小子平时总拿个望远镜,谁漂亮偷着看谁,我找他借,他舍不得,怕
我给他摔了。二林子见胡传魁担心当不了兵,就安慰他:“你怕什么!到时候你就
跟武装部说你满十八了,反正派出所塌了,户口册子底子也查不到了。”这么一说,
胡传魁豁然,嘿嘿笑了:“到时候你们俩可得给我做证明人。”我们答应了他。
胡传魁想当兵都想疯了,他在家兄弟几个中行二,除了上山下乡,没别的出路。
我跟二林子住道南,他住道北,老往我家跑,还不是因为我们家门口的那几个妞?
那几个妞个个长得跟卖花姑娘一个模样。上初二时,他给人家女生递个条,女生交
给了老师,老师把他批得够戗,反师道尊严那会儿,这小子给那位老师一口气贴了
七八张大字报,我说他是打击报复,他还不乐意了,俩礼拜都没答理我。现在,他
再提起他递过条的那个女生,仍然是情意绵绵,操,也没个记性。
“谁?”
黑影里猛地跳出俩人来,半裸着,裤衩都是破的,勉强拿根麻绳绑在胯骨轴上。
我们发现还有生还者,都挺高兴,听对方问,赶紧报上名字,幸好都是半熟脸,虽
没共过事,名字却还是略有耳闻的,对方解释说:“对不起,我们这有几个闺女没
穿衣裳。”
“我们赶紧低头走我们的,你放心。”
我怕胡传魁眼睛不老实,按着他的脑袋,快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半道上,遇
见好几个幸存者,因为都光着屁股,一见人,马上就藏起来,实在来不及,就蹲下,
捂着裤裆——我们这儿,睡觉很少穿什么,一个是不习惯,另一个原因是光着睡,
虱子跳蚤没处栖身,不挨咬。像我们这样大摇大摆招摇过市的人,很少,也就我们
老几位。不过,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好多人陪着我们,心里踏实多了。
前头那座楼,是乒乓他们家。乒乓是我们初中同学,在班里是牛魔王一类的角
色,仗着他爸爸是个局长,逮谁欺负谁,也没少跟我爹刺,有一回上体育课他揪我
耳朵,把我耳朵都揪肿了,火辣辣地疼了好几天,我也没敢告诉老师,告诉了也白
告,老师一样也怕他。他家里有个篮球,从来没让我玩过,他只给他的那些个狗腿
子玩。
而现在,乒乓就躺在那里,拿个凉席子盖着下半身,他爸他妈给他擦掉脸上的
灰尘,一下一下特别仔细。见我们过来,乒乓他妈的脸上只略微抽搐了抽搐,并没
哭,乒乓他爸挨个拍拍我们的脑袋。那个夜晚,似乎没有一滴眼泪,人们仿佛泪腺
都已经干涸了。我们走出去老远,回头再瞧,乒乓他爸他妈仍然跟雕像一样,守卫
着他们儿子的尸体,一动也不动。
“奇怪,我突然不再恨乒乓那小子了。”
二林子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了一句,他忘了,就在昨天,他还说,等将来他
的个头长得比乒乓高了,他一定把乒乓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
翻身。那是因为乒乓昨天拿弹弓子给他后脑勺打出个紫疙瘩来,跟脆枣一边大,碰
一下,他就龇牙咧嘴。死都死了,再恨也没用了,再说了,拿弹弓子打人一下也没
有要命的罪过,顶不济就是你拿弹弓子也给他一下便拔兑了——我想。
“都别难受了,二十年以后又是一条好汉,早死早讨生。”胡传魁说。
这是乒乓过去打架之前常挂嘴头上的一句话。武装部近在眼前了,过了公路就
是。这条公路东边通沈阳,西头连着天津卫,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隐约可见
不少人在赶路,有的背着铺盖卷,有的则挎着小包袱,仨一群,俩一伙,脚步匆匆,
行迹特可疑。我叫胡传魁和二林子赶紧隐蔽,注意观察,胡传魁把红缨枪举起来,
做好一级战斗准备。
“怎么都像是逃荒的……”二林子嘟囔一句。我壮着胆子,凑到跟前,男的我
不敢搭讪,怕挨揍,碰见仨女的我才问了一句:“你们这是奔哪儿呀?”仨女的都
比我大几岁,穿戴得很整齐,一色的军褂,一色的卓娅头,她们顺嘴答我一句“回
家”就过去了,懒得跟我废话。这会子,胡传魁他们也溜过来,胡传魁判断她们都
是知青,问他凭什么,他说:“你瞅她们那身打扮,个个不爱红妆爱武装,乡下人
没这扮相。”二林子观察得比胡传魁更细:“而且她们领口的扣子都不系,敞着。”
乡下闺女要这么开通,就出不去门子了。
“太不像话了,关键时刻,他们不往前线去,却奔家里躲。”我愦愤地说。我
撺掇胡传魁上去质问他们,他不肯,非得石头剪子布不可,结果,输的是二林子。
二林子只好硬着头皮,勒了勒裤腰带,截住一个单枪匹马的小子,他很瘦,还戴个
眼镜,估计真比画起来,未必赢得了我们哥仨。“大战在即,你们都猫家里去,不
是要当逃兵吗?”二林子隔着老远问人家。人家没跟我们一般见识,耐心地跟我们
解释:“我家里有老娘和老奶奶,我不放心她们。”
我说:“那我们就不跟苏修报仇了,白挨炸啦?你看你看,大好河山都成一片
废墟了。”我保持前腿弓、后腿蹬的姿势,一旦眼镜跟我们翻脸,我掉头就跑,保
准他追不上。他却笑了:“天灾人祸,跟苏修又有什么关系?”我说:“这不是苏
修炸的,难道还是美帝给炸的?”他说:“谁都没炸,这明明是地震,你们造什么
谣啊!”地震,当时在我们记忆的词典里还很陌生。
眼镜一定以为我们仨都是白痴,抬腿就走,二林子追着他问:“我看你们人人
都有鞋穿,哪来的?”他没答理二林子,但是我怀疑他的解放鞋是从死人脚上扒下
来的,要不,他走一百来里回家,半道上还不得把脚后跟给磨烂了?“既然不是打
仗,我们也就没必要去武装部了。”胡传魁说。其实,去也是白去,武装部早就成
一堆瓦砾了,只有招牌仍悬挂在只剩下半截子的墙头上。
我猫腰捡起一块瓦片,向远处丢去,听说不是打仗,我很是失望,我多希望从
战争中学习战争呀,那样一来,我就锻炼得不那么胆小怕事了。老是叫胡传魁他们
在背后笑话我。其实,原来我胆也没这么小,自打我爸得肺结核死了以后,我觉得
再没人给我撑腰了,从此就不敢招灾惹祸,走道都怕踩着蚂蚁。我要跟胡传魁和二
林子一样,有爸爸有哥哥给挡横,我也照样天不怕地不怕,动不动就捋胳膊挽袖子,
上学时书包里揣着扳子钳子,遇事就抡家伙……
不过,现在好了,我们都是独根草了,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谁都无依无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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