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发现银杏倒挂在半空,是在早晨的时候。她住三楼,一块比语录牌还大的
预制板压住了她的左腿,而身子耷拉在下边,想救她,楼梯又塌了,上不去,她就
只会哭喊,喊得人们都疹得慌。听说,解放军叔叔来了,我们赶紧分头去找,招呼
他们来救人,结果来了六七个战士,也都束手无策,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地震现
场,仓促间什么工具都没带,只能用两手扒开砖头瓦块寻找幸存者,手指头都磨去
半截子,直流血。战士围着银杏他们那座楼转悠一圈,也没招,只得等着吊车来援
救。
我们蹲在靠银杏最近的台阶上,告诉银杏:“你再忍忍,吊车一来,你就有救
了。”银杏还是哭,劝也劝不住。银杏是我们班长得最俏的女生,平时都不拿正眼
瞧我们,眼皮总是往上翻,谁跟她一贫嘴,她就说:“人家可不是个轻薄女孩,还
是个黄花闺女呢,讲一点分寸好不好?”而现在,她挨个叫着我们的名字,求我们
救救她,要多亲有多亲,我们几个都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急得在楼下一个劲转磨
磨,就是无计可施。
“别怕银杏,有我呢,一准能把你背下来。”胡传魁把手卷成喇叭筒喊道。便
宜话都让他说了,我跟二林子也都跟着表态:“他要背不动,我来驮你。”银杏软
软地说了句:“你们真好,谢谢。”差一点叫我们哥仨找不着北,心都化了。可惜,
我们能为她做的实在有限,只能拿话来哄她。她问我们见没见她的父母,我们赶紧
说见了,他们毫发无损,你尽管放心,而实际上,整个楼都堆下来,恐怕一个生还
者都没有了。我们除了骗她,实在想不出再好的办法来。
到傍晚,救援的队伍越来越多,却依然没有见到吊车。二林子给我们领来面包
吃,这还是我头一回吃到面包,觉得香甜得要命,一气吃了七个,喝的,是消防队
的救火车里的水。想到我们有吃有喝,而银杏只能挨着,心里就愧得慌,觉得特对
不起她。我们仨轮换着十分钟到公路上瞭望一回,看吊车来没来,失望得很,医疗
队、工兵都来了,就是不见起重队。
天快黑了,医疗队嘱咐我们,千万别叫银杏睡觉,生怕她睡了,就再也醒不过
来了。一晚上,我们把听过的故事都讲给银杏听了,什么“绿色尸体”,什么“梅
花党”,讲得再动情,银杏似乎也听不进去,光是呻吟。有反应就好,就担心她没
声音,所以隔一会儿,我们就问上一句:“你睡了没?”直到听见她说“没呢”我
们才放心。
不过,晚上总比白天强,白天太阳晒得银杏汗珠子直滴答,晚上起码凉快一点,
少受罪。
“这么如花似玉的大闺女遭这份罪,我真受不了。”胡传魁泪汪汪地说。我又
何尝不是这么想,如果可能,我愿意替银杏,叫她下来伸伸懒腰,可是这话我说不
出来,臊得慌。
“我坚持不住了,我想死。”到第三天,银杏说。
“你敢,你要死,我们陪你死!”我们说。
银杏越来越懒得说话,或者是越来越没力气说话了,偶尔说句话,也是骂大街,
骂我们一般在打架打红眼的时候才骂的街。我们只好陪她一块骂,给她打气,谁都
不知道骂的是谁,反正骂了也白骂。
你记得谢顶的那位数学老师吗?他最喜欢你,到我们家家访的时候,对我妈说
:你看人家银杏,每次做作业连个小数点都不错,从那以后我就给你起个外号,你
知道是什么吗?对,就是小数点。另外,你知道体育课代表小五,总叫我们给你捎
情书,我们让他死了这条心吧,人家银杏又漂亮又聪明,他巴黎公社成立于哪个国
家都说不出来,怎么配得上银杏?嘁,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我讲完,胡传魁上,胡传魁讲完,二林子又上,一分钟也不闲着。
我要是练过爬高就好了,可以顺着房梁子爬上去,给银杏送点吃喝。过去,我
们当院有一棵槐树,夏天就爬上去够槐花,一叫我妈瞧见,我妈准拿笤帚疙瘩抽我,
后来就不敢了。至于胡传魁跟二林子更指望不上他们了,他们屁股太大,笨得跟狗
熊一样,我好歹瘦一点,比他们还麻利些。要说,银杏也够坚强的,不吃不喝,也
不能睡,居然坚持了三天三宿,搁我身上,我早就歇菜了。
二林子说:“假如现在下一场透雨,降降温,可能银杏还能多活两天。”胡传
魁提议求求老天爷,看在我们迷信他一回的面子上,就下一场雨吧。我们仨闭着眼,
双手合十,冲老天爷一个劲作揖,明知用处不大,死马权当活马医,我们也是实在
走投无路了,但分有一点办法,我们也不搞封建这一套玩意儿。银杏是不知道我们
为她所做的一切,她要是知道了,往后见我们准不会再骂我们“倒霉德行”了。所
以她该活着。也许将来早晨起来碰见,她还可能把她带的茶鸡蛋让给我们吃,馋死
乒乓他们那群人!
后半夜,我跟胡传魁睡了,二林子值班,负责和银杏对话,他突然叫醒我们,
说银杏已经半个钟头不吭声了,吓得我们赶紧呼叫她,半天,她才埋怨我们一声:
“别吵了,我刚梦见我妈给我缝了一条百褶裙,白色的,就叫你们给喊没了……”
我的妈呀,她总算言语了。我们都松了一口气。可是,从此,她再也没有声息了。
我们把嗓子都喊哑了,她也没回答,倒是把周围的人都惊动了,将我们拉下楼来,
递我们一人一瓶山海关汽水。
我们把汽水扔得远远的,撒腿跑了,没人怪我们,也没人拦我们。我跑在最前
头,等我实在挪不开胯了,再回头,他们俩不见了,茫茫夜色中,看不到一星灯火,
夜色跟瓦砾融为一体,我怕了,又跌跌撞撞地往回溜达,半截腰发现胡传魁跟二林
子者阴尚在地上,望天。我推测银杏死得一定特别孤独。胡传魁的脚已经肿得不像
样子,青紫青紫,迈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我劝他:“天亮,你去医疗队瞧瞧吧,
要不非残疾了不可。”
胡传魁说:“残疾就残疾,坐公共汽车兴许还有人给我让座呢。”
二林子给他一巴掌,嫌他满嘴跑火车。
从那天开始,我们再也不提银杏了,一次都没提过,仿佛这个世界上压根就没
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一朵花,开了,又谢了。很长时间我的记忆都处于短路状态,
我只记得我后来在一片坍塌的楼群中,发现两棵树上拴着一根晾衣裳的尼龙绳,上
边晾着一条劳动布裤子,我四处瞅瞅,没人,就穿上了,那根尼龙绳也成了我的裤
腰带。这下好了,再猫腰或蹲下就不怕“泄密”了。
我早先捡的那个裤衩也没糟践,我给胡传魁包脚了,省得他一踩在砖头上就倒
吸一口冷气,只能用脚后跟着地,而且流的血也渗不出来。我们仨的脑袋老出汗,
都擀毡了,像喜鹊窝,好在别人也都这德行,谁也不笑话谁。水管子断了,没水,
喝都困难,哪还有讲究卫生的条件?这个对我们来说,无所谓,但对喜欢美不够的
女人们则是致命的,她们能不出头露面就不出头露面,找个犄角旮旯隐蔽着。赶上
要坐月子的女人,那就没办法,只得让街坊将她护送到医疗队去,把嘴唇都咬破了,
她也不哼哼出来,免得人们瞧见她的狼狈相,留下话把儿……
“早不生孩子,晚不生孩子,偏偏这会子生孩子。”我说。
胡传魁跟二林子都冲我撇嘴,嫌我无知,什么都不懂。他们告诉我,这是不以
人们意志为转移的,要不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呢。解释半天,我也是稀里糊涂。他们
俩就说我是晚熟庄稼。
晌午头,我跟胡传魁都去了医疗队,他怕疼,退套了,没敢进去,大夫给我消
了炎,打了夹板,胡传魁一见我架着胳膊出来,还损我:“整个一个叛徒王连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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