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刚从废墟里爬出来,还不怎么太想我死去的妈和哥们弟兄,随着救援队的陆续
到来,能吃饱能喝足,就开始走心思了。过去,我要光个脊梁满街转悠,我妈早就
骂我了:“缺德小子,穿上衣裳,你不嫌丢人,我还怕给我现眼呢。”现在,再回
想起我妈的声音,倍儿亲。
往后再也没人骂我了,一想到这个,心里就空得慌,不知拿什么东西来填补。
“你现在最惦记着做什么?”我问二林子。二林子似乎比我还茫然,他回答说:
“不知道,就是浑身皱巴。”我又问胡传魁:“你呢?”胡传魁也是心绪纷乱,他
一边拿虱子,一边神往地说:“要是能有颗烟卷抽就好了。”确实,抽烟是解腻味
的最佳方式。我妈跟我们几个孩子一生气,就闷头抽烟,有时候,还吧嗒吧嗒地掉
眼泪。
我说:“我们不是买过一盒永红烟卷吗?”就在一个礼拜以前,我们仨狠狠心
凑钱买过一盒烟,要叫一个人买,绝对买不起。我们就是为在同学跟前抽,想显显
威风,因为他们总当我们的面抽,以此来气我们。其实抽烟真他妈难受,抽一口嘴
嗣苦,吃捞面都没什么滋味。
“楼都塌了,你们叫我上哪儿找那盒烟卷去呀?”二林子说。
我跟胡传魁相对一笑,对二林子说:“你贪污了就说贪污了,有什么了不起—
—盒烟而已。”二林子的脸色跟死人一样苍白,他哆嗦着嘴唇问我们:“你们是怀
疑我一个人偷着抽了?”胡传魁故作宽宏大量:“算了算了,都是好哥们儿,用不
着那么计较,要换了别人,早就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了。”说完,悄悄冲我挤
咕挤咕眼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斗斗嘴还能消磨消磨时间,暂时我们就先拿二林
子当睡在我们身旁的赫鲁晓夫那么对待一阵子吧。
“你们,你们,太侮辱人了!”二林子脸红脖子粗起来,看架式,再多说两句,
他就捋胳膊挽袖子,跟你玩命了。我们俩赶紧闭嘴,生怕他拿我们当牛鬼蛇神,给
横扫了。
“从打咱们几个在房顶子抽过那回,我就把烟卷藏煤池子里,动都没动一下。”
二林子颠三倒四地给我们解释,越解释就越解释不清,急得他出一身的白毛汗。他
最是财迷,只往家里捎东西,从不往外扔东西,路上见到个酒瓶子、牙膏袋或破塑
料布都捡起来,凑成堆,拿废品站卖去,可是,他又最怕人家说他财迷,谁说他跟
谁翻脸。
我们不再理他,躺地上,一副不跟他一般见识的派头。二林子就更来气了,拼
命地跟我们找补,我们干脆捂住耳朵,烦了。不知不觉我就睡着了,还梦见自己开
着军舰去解放台湾,跟麦贤得一样搬了一宿的炮弹,累得够戗……醒了,发现二林
子不见了,我赶紧把胡传魁揪起来:“二林子失踪了。”胡传魁擦擦嘴角上的口水,
呓呓症症地说:“许是找地方拉屎撒尿去了吧?”我们俩把方圆五百米左右都找遍
了,也没见二林子的影子,四周鬼魅般的虚无。他究竟躲哪儿去了?
“准是为那盒永红烟卷,跟咱们置气了。”我猜。
胡传魁把责任一推六二五:“都怪你,非说他贪污。”这小子,真不仗义。
我似乎有一种预感,将要有什么倒霉事发生——不可避免。我拉着胡传魁奔二
林子家,我估计他准是跑他家的煤池子里找那盒烟去了,找到了,他会拿到我们跟
前,以便在事实面前,叫我们给他平反给他落实政策。二林子家的楼是“大跃进”
那年盖的,板房,早已经成废墟了,在行将熄灭的北斗星下看上去,仿佛一头怪兽。
现在,所有的废墟前面都有解放军叔叔站岗,不许靠近,只能在两百米以外眺望,
往前一凑,解放军叔叔就端着枪过来了,吓得我们立马溜走了。我们俩坐铁道边上,
为二林子的失踪原因做了无数的注释,总归是不得要领。
“要不他就是故意躲着我们,叫咱找不着他。”胡传魁宽慰我,同时也是宽慰
他自己。但愿如此。
我不想添油加醋地编一个悲剧故事来吓唬自己,就拼命地四处转悠,我们这个
小城东西南北绕一圈,有三四个钟头就足够了,可是依旧没有寻到二林子的蛛丝马
迹。“哥们儿,歇会儿吧,我的脚又疼又痒痒。”胡传魁说。我只好停下来,等他
把包脚布解开,拿个柳条棍挑去伤口处的蛆虫,脓血沾他一手,他的伤口明显恶化
了。“你怎么这么憷头?到医疗队消消炎就好了,再耽误就溃疡了。”我指责他。
他仍然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劝我:“我知道你急着找二林子。也许这小子使坏,咱
们走到哪儿,他就在咱们背后尾随着,等咱实在没耐心烦了,不找了,他却突然出
现在咱们跟前……”
虽然他这么说,我也强迫自己这么想,可是见到熟人我还是要问一问。后来,
有个在理发店给人剃头的四叔告诉我,前两天,有个贼行窃的时候,叫解放军叔叔
给崩了;另有个人民公园的园林工则告诉我,这一片逮走好几个小偷,被打得鼻青
脸肿……凭我的直觉,二林子准在这两拨人当中。操,死倒不怕,就怕死得轻于鸿
毛,我们跟死神都熟悉了,只是二林子要这么死了,有点太窝囊了。那一天,我跟
胡传魁都没吃饭,吃不下,饿了一天。
很长一段日子里,我们都没有了时间概念,瞧着日月的迎来送往来过日子。
自从工程兵开进来以后,许多废墟里的尸体都被发掘出来,但却不让人到跟前
去,天热,尸体都看不得了。很多活下来的街坊,想认领,好心人就劝他:“算了,
入土为安吧。”这时候,废墟上飞的苍蝇都长出尾巴来了,比蛐蛐儿个还大,撞在
行人脸上,能把行人的腮帮子撞出个青疙瘩来。打消毒水,苍蝇不怕,它们都有抗
药性了。最后,大部分尸体只好集体掩埋了。我们跪下给坟头磕个头,也就算寄托
了我们的哀思。
塌的楼,也就塌了,危险的是墙倒了的那些楼,它架子还支棱着,一有余震,
就晃悠,随时都能砸着人。解放军叔叔用麻绳子圈起来,立个警告牌:注意危楼!
我跟胡传魁就住在这样的一座楼上,不敢公开露面,一露面就招呼你去开会,批判
这个批判那个。
房顶子露天,一下雨,我们得挤一块儿,他身上的虱子爬到我身上来,我身上
的跳蚤也蹦到他身上安家落户。房顶上在雨季里长出了大片的青草,风一吹,沙沙
响。半截墙上还贴着《红色娘子军》的年画,没事,我们俩就看画,看了足有一百
遍,要不是民兵来赶我们,我们肯定还会看一百零一遍。民兵叫我们搬到一所学校
的操场去,在那儿盖了三排篱笆房,墙是拿泥糊的。地下铺着稻草,躺上去,还挺
舒服。
“伤员那屋,铺的是毛巾被。”胡传魁跟我说。我们这点儿伤,断个胳膊拐个
腿,算轻的,远不够享受伤员的待遇。伤员可以吃到挂面汤,可是那些脑震荡患者,
就是喂他挂面汤他也觉不出香来。“吃什么不要紧,晚上睡觉你别碰我的胳膊就行,
一碰,准把我疼醒。”我对胡传魁说。他一赌气,干脆搬墙角睡去,离我八丈远,
可是醒过来才发现,我们又骨碌到一块儿去了。睡觉要把全身都蒙严实了,无论出
多少汗,否则蚊子能把人吃了,就剩下几根骨头棒子。
“我跟你说清楚,不是我骨碌到你那边,是你往我这边凑的,省得你以为我多
爱跟你凑热闹呢。”胡传魁发出庄严声明。
我不愿意跟他计较,我的注意力被我们篱笆房的隔壁邻居所吸引,隔壁新搬来
两口子,三十大几的岁数,那个媳妇不是个迷人的媳妇,却有一个迷人的名字——
季娇。他们原来有一对双胞胎儿女,遇难了,一个也没给他们剩下。
我们屋跟他们屋的墙上有个窟窿,那是胡传魁抠的,有小手指头一般大小。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