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嘿,快过来看,那两口子又加班加点呢。”胡传魁招呼我。
“他们也不嫌累得慌。”
“累什么累,要做这个业务都嫌累,人类早他妈绝种了。”胡传魁说。他的蛊
惑让我滋生出不可抗拒的好奇,我也很想一探究竟,可是,胡传魁总霸占着那个窟
窿。
那个叫季娇的女人,瘦得跟鸡灯一样,却有旺盛的生命力,每回她骑在她丈夫
的身上上下颠簸时,她都喊道:“你还给我孩子,你把我的孩子都还给我。”她丈
夫也给她撑腰打气说:“放心,我们还会有孩子,还会有好多好多的孩子。”
“孩子就是这么来的?”我问胡传魁。
“我不愿意告诉你,回头人家说我是教唆犯——不值。”
“我叫你在我跟前充大尾巴鹰子,我叫你在我跟前充大尾巴鹰子!”我掐住他
的脖子。
“哥们儿,手下留情。”胡传魁聪明,好汉不吃眼前亏。
夜里,季娇的脸一直在我脑袋里转来转去——她闭着眼,头发紧紧贴在汗湿的
额头上,嘴角也在痉挛,无论如何从她的表情上你绝对看不出她是在享受快乐时光,
倒像是坐老虎凳灌辣椒水。后来,一只老鼠咬我脚指头,把我咬清醒了,我拿刚发
给我的一双解放鞋的鞋底子追打它,把它打得上蹿下跳。只要有人家,就有老鼠跟
你做伴,怕你孤单。
白天,季娇动不动就掉眼泪,她丈夫告诉我,她是想孩子,想孩子都快想疯了,
疗好她伤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她赶紧再怀上孩子。胡传魁说:“造孩子是件最舒坦
不过的事了,你要不经过,就无法体会到那种美妙滋味儿。”我掴打他巴掌:“少
吹了,你经过?”他瘪词了,狡辩道:“虽然我没经过,可是我都知道。”我说:
“舒坦不舒坦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俩人光屁股够难看的。”
“你小子有本事,将来就别找女人。”他暧昧地努努嘴。
“不找就不找,有什么了不起!”我大义凛然地说。胡传魁显然不信我,拿手
指头点着我的鼻子说:“你要不找女人,不光是断子,还得绝孙,你好好想想吧。”
我犹豫了,吞吞吐吐地说:“难道非得光着屁股……”胡传魁坚定地说:“非得那
样不可。再说了,你怕什么,人家多伟大的人物要想有接班人不也都这样吗?”我
还是持怀疑态度:“你说的伟大人物都包括谁?”他掰着手指头说:“比如说马克
思、斯大林,还有——”我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再往下说,就是反动了,你不怕
我揭发检举你?”胡传魁也觉察到问题的严重性,不禁盗出了一身冷汗,手脚冰凉。
他赶紧出门瞅瞅,看看是否隔墙有耳,谁要偷听了去,给他贴张大字报,他不
死,也得蜕一层皮:“我郑重地向你宣告,刚才我什么都没说过。”我双手揣在裤
兜里,颠蹬着腿说:“你说过,我听了个满耳。”胡传魁央求我:“你趁早把它都
给我忘了。”我说:“我不会忘的,我要记它一辈子。”我眼瞅着他的脸由红变白,
我的回答无疑对他是毁灭性的,他家对门的小子就因为在茅房的墙上写了一条反动
标语,五花大绑斗了整整俩礼拜,最后还判了三年徒刑……
“今天蚊子怎么这么多!”
夜里,胡传魁睡不着,啪啪地打蚊子。他也第一次没顺着窟窿窥视隔壁两口子
做家庭作业。我知道,他怕了,他的惊恐万状让我很是兴奋,我似乎找到了一把万
能的钥匙,随时都可以打开胡传魁这扇门,想什么时候打开就能什么时候打开,将
他玩弄于股掌之中。“还不快睡,折腾什么劲?”我说。“睡就睡。”他咕咚躺下,
很快,蜷起身子呼呼地打起呼噜来。
“从今天起,你胡传魁就得老老实实地服从我的命令,听从我的指挥,稍有反
抗,嘿嘿——”我想。
早起,我还在伸懒腰,就支使他:“去,把尿盆给我倒了去。”胡传魁翻翻眼
皮说:“凭什么总是我?昨天的尿盆就是我倒的,今天轮到你了。”我开始尝试着
动用我的杀手锏:“不去算了,我倒!顺便把你昨天的反动言论跟有关部门反映一
下。”
胡传魁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拽得我生疼,他说:“您老歇着,我去,我去还不
行吗?”望着他的背影,我得意地笑了。从此,我可以为所欲为了,凡是不愿意做
的事,都叫胡传魁去代劳,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打饭,他去;提水,他去;领凉
席子,也是他去。我琢磨过去的地主资本家也不过如此吧?而且,我从没强迫过他,
有活计,我对他用的都是问句:“你看,这事,咱俩谁去呀?”他准说:“我去,
我去。”我不是不讲民主的一个人。
我现在最想唱歌,唱那首《翻身农奴把歌唱》。
“所有的活儿我都干完了,可以歇歇了吧?”胡传魁跟我请示。
“歇歇吧,我们还是要劳逸结合的嘛。”我摆摆手批准了他,以使自己显得大
度,体恤下情。总这么歇着,毕竟不是个办法,早晚非歇残废了不可,听说要成立
个抗震救灾突击队,我跟胡传魁就去报名,人家不要:“俩小毛孩子,一边玩去,
过几天铁路修好了,就把你们这些孤儿都送石家庄去。”
这个消息,让我们俩都很恐惧。我不想离开这里,死也死在我妈坟的旁边。我
们拼命地央求人家,每一次失败后,我们都告诉自己心诚则灵,只要决心足够坚定,
指定能感动上帝,这个上帝不是别人,就是突击队的队长。“我们给他写个血书。”
我说。胡传魁也赞成。我说:“你咬破你的手指,多挤点血,我们可以写长一点。”
胡传魁的脸拉长了:“怎么倒霉差事都是我的呀?”我说:“你是个犯错误的同志,
我现在是给你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胡传魁的脑袋耷拉下来了,哆里哆嗦地咬破
了手指头肚,好歹写了几行,交上去了。
突击队长开始烦我们了:“哎呀,你没见大伙儿都忙着了吗?你们就别跟着添
乱了。”我说:“不让我们参加突击队可以,但是保证不把我们当孤儿送走。”突
击队长说:“行,只要你们俩赶紧给我滚蛋,我就答应你们。”总算是一块石头落
了地,我们俩欢呼着跑走了。
“怎么样,我的计谋不错吧?”我得意地对胡传魁说。胡传魁不快地嘟囔了一
句什么,我没听清楚,叫他再说一遍,他说:“没有我的血书,你的计谋也是白搭。”
“见困难就躲,见荣誉就上,你呀,简直是不可救药了。”我批评他道。
那天,一只猫跑到我们屋,叫我们逮个正着,正闲得难受,就拿绳子把它的爪
子捆起来,挂起来,我在这头,胡传魁在那头,让猫打秋千。那只猫一定是只母猫,
胆小,吓得嗷嗷,ifreetxt.com ,乱叫,惊动了街坊,也惊动了猫的主人。他们
跑来找,见我们正对猫施行酷刑,一下子炸窝了,几个小伙子揪住我们的耳朵,质
问我们俩谁偷的猫,我们一再申辩说那只猫是自己跑来的,他们不信,依然不依不
饶。
关键时刻,只好丢卒保车了,我说:“反正不是我偷的,向毛主席他老人家保
证。”
“那么就是你了:”他们立刻放了我,把火力集中到胡传魁身上,拳打脚踢,
差一点将他的那一条腿也给鼓捣瘸了。胡传魁居然硬着头皮忍受了,没出卖我,这
让我有几分羞惭。人散去以后,我们的小屋又安静下来,胡传魁坐在地上很久都没
爬起来,我看得出,他的心比创口还要疼。我伸出右手去拉他,想把他拉起来,他
却使劲甩开我,胸脯子剧烈地一起一伏。他鼻子流血了,他就仰面朝天地望着房顶
子,尽量不让鼻血滴答下来……
“这次是我错了,我不仗义。”
“我才发现,谁要有小辫子揪在你手里,你不把他折腾死不算完。”胡传魁拖
着一条瘸腿,费劲地站起来。
我一遍一遍地猜想,接下来他会干什么,也许他要跟我打一架?然而,他没有,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到门口,用膝盖把门顶开,要往外走,我赶紧阻止他:“你想溜,
没那么容易。”我真怕他离开,那样的话,这间小篱笆房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豁出去了,你爱到哪儿检举我,就到哪儿检举我去吧。”胡传魁一把推开
我,迈过门槛。
“我希望你考虑考虑后果。”我继续威胁着他,期冀他一害怕,再次屈服于我。
“最恐怖的后果不就是逮捕法办吗?我认了!”这小子肯定是疯了,恶狠狠地
斜楞我一眼,就扬长而去。
“你去哪儿?”我追在他屁股后面问道。他没理我,他八成是懒得再理我了。
二林子走了,现在胡传魁又走了,我才真正有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而在此之
前,有他们相伴,我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可怜。夏天,睡觉时,我居然总是被冻
醒,我知道,冻得慌不是因为天冷,而是心寒,整夜整夜,我都听着蛐蛐的嘟嘟叫
声。我后来听说,胡传魁搬到另一个居民点住了。
那些日子一直阴天,太阳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迟迟不肯出来,我经常冒着
雨在荒凉的瓦砾中溜达来溜达去,遇到有谁问我:“嘿,你找什么?”我总回答说
:“瞎找,我也不知道我要找什么。”人家就说:“你吃饱撑的。”他这么一说,
我会突然想起来,操,我又一天没吃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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