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几次想去找胡传魁,都是在他住的地方的门口站住,没进去,犹豫一会儿,
又蔫溜地回了。第一,我怕胡传魁见了我,玩冷淡,理都不理我,叫我下不来台;
第二,我更怕他当着众人的面,没鼻子带脸地把我骂一顿,赶我走,我岂不自找没
趣吗!拖几天,我实在拖不下去了,总是在孤独的冰窖里过,太痛苦了。我终于硬
着头皮找胡传魁去了,他爱打就打,他爱骂就骂,只要他不跟我决裂就行,可是,
我却没有找到他。
他们那一片戒严了。我想硬往包围圈里闯,叫俩戴红箍儿的民兵像提溜小鸡子
似的给提溜了出来。我编瞎话说:“我们家亲戚在里边。”民兵说:“你亲娘祖奶
奶在里边也没用,说不让你进去,你就进不去。”这时候,隔离带上已经撒了一遭
石灰,呛鼻子。我一个劲儿给民兵抱拳作揖:“我进去打个晃就出来,绝不耽误时
间,求求你啦。”民兵威胁我说:“你要进去,就甭惦记着再出来了。”我一喜:
“那好,我就不出来了。”民兵说:“就是我想放你进去,别人也不会答应啊。”
民兵指指周遭,我一看,的确,民兵只是少数,更多的都是解放军叔叔,一个个严
肃紧张,如临大敌。
我绝望了,知道就是再跟民兵对付,也是白费。我悄悄地问他们:“里边出什
么事了?”民兵神秘地说:“出零二了。”我再问他:“什么是零二?”民兵不耐
烦了:“领导命令,这要保密,走,再不走我就对你不客气了。”我不敢再啰嗦了,
恐怕再啰嗦,他非得拿大皮靴子踢我屁股不可。后来,我找个熟人,打听什么叫零
二,人家告诉我,零二就是霍乱。我又问他:“得这病,要多长时间才能好?”人
家告诉我:“好个蛋,死了都得刨深坑埋了,怕传染。”我脑袋嗡的一下子,大了
一圈。
“这么厉害,这个病?”
人家不言语了,嫌我什么都不懂。我的感觉仿佛一下子都终止,所有的神经线
也都枯死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住处的。看来,胡传魁已经是九死一生了,我
怕是再想见也见不到他了。但是,我还没有死心,隔三差五就跑到隔离区去,问问
传染病遏制住没有,民兵给我的答复是:“你问我,我问谁去?上级领导再三要求
封锁消息,连我们也瞒着。”
“里边死了多少人?”
明知人家不会回答我,我还是问了一句。民兵薅着我的头发转了一圈:“我看
你小子形迹可疑,是不是台湾派来的?”吓得我一溜烟跑走了,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我怕他们真给我上纲上线。回到住处,我发现,没有了胡传魁,这里就显得过于空
荡荡、冷清清的了。实在无聊,我只好陪着地下爬的潮虫子玩,拿粉笔画一个隔离
区,不许它越过警戒线,爬出去就把它再捏回来……
“还有重伤号吗?有重伤号赶紧到车站去集合。”有人喊。这时候,铁路已经
修通了,许多大型的救援设备都源源地运来了,重伤号也源源地运走了,运到沈阳
去治疗。孤儿也都一拨一拨地拉走了。我曾经溜到车站去,从栅栏缝隙窥探,看看
被转移走的人当中,有没有胡传魁,我的头发太长了,我得不断地将头发捋到耳朵
后边去,要不挡着眼,碍事。一个乘务员过来,问我:“你是不是也是孤儿?”我
说:“不是,我爸爸妈妈就在那边搭临建呢。”乘务员转身走回月台,举起绿色的
小旗子,冲火车头挥一挥,很快,列车就咣当咣当地开走了。
“小子,别总这么逛荡,过来做一点对人民有益的事情。”有个干部招呼我。
“叫我做什么,你尽管指示。”
接连几天下雨,篱笆屋的屋顶都跟漏勺一样,滴答雨,住户都得拿锅碗瓢盆接
着,要不屋里就得趟水。我接受的任务是,拿梯子爬屋顶上去,铺一层油毡,再拿
沥青将边边沿沿刷一遍,保证严丝合缝不再漏。看中我,是因为我瘦,分量轻,不
至于把屋顶踩塌了。
我一气干了一个礼拜,家家对我都很客气,还给我上烟,我就跟大老爷们儿一
样,抽完烟,用脚尖蹍灭烟屁股,然后噌噌噌上了梯子,干劲十足。开始还有点晕
高,到屋顶,腿软,也不敢朝下边瞅,有这么一半天,我就适应了,手底下也显得
麻利多了。街坊们谢我,我都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交了差,我浑身跟散了架似的,但是有一个好处,它叫我暂时摆脱了孤独感,
脑子里什么闲白都不想,沾枕头就着,让黑暗像洪水一样淹没了我。那天,我睡得
正踏实,突然有某种预感唤醒了我,我一骨碌坐起来。
“你想谋杀我,就不怕挨枪子儿?判你个死刑,立即执行。”
我一睁眼,正瞧见胡传魁举着半头砖,犹豫着,该不该对我下手,我突然醒来,
吓他一跳,半头砖啪嗒掉地上,一张小脸蜡黄,像防冷涂的蜡。
“谁想谋杀你了?”胡传魁狡辩说。
“你拿砖头要撰我,不是谋杀是什么?”
他跟我解释说,他只想把我揳傻了,叫我把他说过的反动话忘了,从此再也不
要挟他。他被解禁了,又可以自由地跟我一起做伴了,让我高兴起来,我赶紧说:
“我早把那些话忘了,一句也记不起来了。”胡传魁怕我是装傻,我发誓说:“往
后我再跟你提一句这事,我就是你儿子。”这样一来,他才信,脸上的阴霾一扫而
光。但是他还不想搬回来,我知道,他得等我求他,我只好好言好语一大堆,他才
流露出满意的表情,尽管这个表情只是一闪而过,还是没逃过我的眼睛,他不过是
想拿我一把。“我可能只能在你这住两三天,以后住哪儿,还难说。”他说。
“两三天就两三天。”我说。先把他诱来,然后再给他脖子上拴个链子,他就
跑不了啦。
“我得把穿的这身衣裳洗洗,都是消毒水味。”他说。
“给你。”我把我身上的衣裳脱下来,叫他穿上,出去到水管子旁边洗衣服,
洗完,晾干了,他再穿上,把我的衣裳还我,而在此之前,我只能光着屁股钻毛巾
被里猫着。
“这还讲点哥们义气。”他一边把我的衣裳穿上,一边说。
“咱们是谁跟谁呀,本来就是吃喝不分的交情。”
他出去洗衣裳了,我突然有点后怕——他要万一穿着我的衣裳跑了,我怎么办?
我就只能光着屁股躲在阴暗角落里,再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招摇撞骗了,吃饭,打
水,都去不了,只能饿死渴死…一幸好不到半个钟头,胡传魁回来了,我的一颗心
才落了地。
“你在隔离区里传染上零二菌没有?”我问他。
他说没有,传染病发生在西街,而他住在东头。我告诉他,我一直替他担心,
怕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送命。他说他也在隔离区里边打听过我,唯恐我也被传上,
尽管我们俩都不太习惯这么正经地表达情感,说得都很轻描淡写,但是,眼神是坦
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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