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的脚再不治,恐怕就得连累了你这条腿。”
那天,胡传魁睡觉时,呻吟了一宿,因为脚疼。早晨,我揪着他的脖领子,到
了医疗队,给他做了检查,大夫说他的脚整个感染了,弄不好,就得截肢。我见他
两条腿直颤抖,吓的。他答应来住院治疗,但是要回去拿一趟毛巾和饭盆,我叫他
放心,我会到医疗队来伺候他,将来,他脚治好了,他再伺候我,所有打饭洗衣服
的差事都归他,我当甩手掌柜的。
回来拿东西的道上,遇到一群人围在那儿,我们俩都爱凑热闹,就打听这里发
生了什么,人家告诉我们,谁能把一个巨幅标语挂到那个高高的烟囱上去,就可以
发给他俩西瓜。
“真的假的,不会等我们把标语挂上去,就不认账了吧?”胡传魁说。
负责人说绝对不会。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座足有六层楼高的烟囱,
顶部坍塌了一半,搁在平时,这不算什么,可是有这么多人瞧着,就有点叫人不自
在了。
“标语上写的是什么?”我问。
“欢迎各地慰问团光临指导。”人家说。
“把西瓜给我放好,我去。”没等我张嘴,胡传魁就抢先了。
“你脚丫子都快报废了,还是我来吧。”我说。
胡传魁跟我争半天,相比较而言,我胳膊不便,脚却利索,而他脚不利索,胳
膊得劲,半斤八两,差不多,谁爬得更快些不太肯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我们俩
都想给对方挣俩西瓜,败败火。周围那些人一个劲给我们泼冷水,一再提醒我们:
看似简单,真爬到半腰,两条腿就没劲了,他们当中至少有两个小子,都是爬到中
途放弃了。我们俩都手搭凉棚,往上眺望,虽说这个烟囱是本地的最高点,可是目
测的结果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我们俩争执不下,他讽刺我是独臂英雄,我挖苦
他是单条虎,最后也没个结果,人家还挺着急,我们只好又以石头剪子布来解决,
末了,赢的是他。
事实上,哥们义气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惦记着在大庭广众面前露一手,
显显能耐。胡传魁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给了我个鬼脸,就把标语的一头扎在腰上,
拿条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这样,就不用腾出一只手来,专门拖着标语了。我坚持送
他一程,他爬他的,我给他拿着标语,到半腰,再交给他——好几丈的大红布,也
不轻省呢。
“把西瓜给我挑个沙瓤的,我下来吃。”
胡传魁临爬烟囱前,还嘱咐人家,一脸的自信。人家催他别再哕唆了,利索点,
赶紧把标语挂好,明天慰问团就来了,叫他们老远便能看见欢迎标语,感觉到我们
灾区人民的热情和战天斗地的决心。胡传魁说:“急什么急?举手之劳的事。”
“把手上的汗擦擦,要不就太滑了。”
我叮咛他。真往上爬的时候,无论他,还是我,都意识到这是个苦差事。首先,
维修梯的距离对我们来说间隔太大了,攀爬起来费劲,再加上有巨幅标语的拖累,
越往上就越坠得慌,爬到一半时,胡传魁就赶我,叫我下去等他,我问他:“你一
个人能行吗?”他说:“你少小瞧人。”我看他的喉结上下蠕动,仿佛有个家雀在
脖子里藏着。我并没有马上下去,而是停住脚步,盯着他,我只能看见他的屁股,
却看不见他的表情。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有相当一段时间,我都处于失忆状态。不过,
我的耳朵还具备一定的功能,所以我能听见凄厉的惊叫声。我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从
半空中跌落下来的那个身影,接着又听到咕咚一声巨响,胡传魁已经躺倒在一堆瓦
砾上,竖起的钢筋穿透他的胸膛,却不见一滴血。人们都围过去,我只是站在一边,
上牙打着下牙,一个劲哆嗦,迈不开步了。
“赶快送医疗队吧。”有人喊。
一个人过来扇我俩嘴巴,似乎让我多少恢复了一点知觉,我嘟囔了一句:“算
了,甭送了,送也白送。”
胡传魁最终还是被抬到了医疗队,不到一分钟,大夫就拿个被单子盖住了他的
脸,叫人把他抬到一个粮油仓库,那是临时的停尸房。
一张写着胡传魁名字的卡片拴在他的尸体上。
“把俩西瓜给我。”
我从医疗队出来,又回到烟囱那里,找到那个要挂标语的人。那个人还不想给,
嫌胡传魁没完成任务,大概是我扭曲了的脸和充满血丝的眼睛把他镇住了,他退了
两步,我弯腰挑了俩西瓜,还搁在耳边拍了拍,看熟没熟。我抱着挑好的西瓜,走
到要挂标语的那个跟前,他挥挥手,叫我赶紧滚蛋,滚得越远越好。我使劲将西瓜
砸在他的脸上,一气两个,都便宜给他了,见通红的两瓜汁顺他脑门往下淌,我笑
了,我开心地笑了。
“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小子疯了,叫他赶快走。”我听见有人这么说,笑得更
开心了。
我突然发现,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我敢上几天揽月,也敢下五洋捉鳖,谁要
是这个时候跟我奓刺,谁算是瞎了眼,我能把他撕成碎片。很多人见我横着膀子走
过来,他们都赶紧让路,闪到一边去。我再也没回我的那间篱笆屋,整天在街上游
荡,像一个幽灵。
我的胳膊因为没有让夹板固定住,长偏了,胳膊肘子往外拐,彻底报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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