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伯伯!汪满村!你家岩豆杀人了!
四崽从半山腰的村小跑出来,顺着山路七拐八弯地冲下山。四崽从坡上奔下山
蹿进汪满村家,背后跟着浪头似的人群。
正值伏旱,多病的汪满村不敢出门惹这样的天气,又不愿闲着,正在毒太阳下
面佝偻着腰,费力地钉猪圈门。猪圈早已柱歪板裂,零碎不堪的瓦片像一顶烂斗笠
盖在猪圈顶上,若不是有只扶贫办送来的杜洛克猪崽在里面哼哼,这充其量就只是
一个“遗址”。
汪满村本名不叫汪满村,叫汪聚财。可冲着穷得一年到头满村子借钱用的人叫
“聚财”,实在有点“那个”,既然满村欠着债,人们便于脆叫他满村得了。
四崽吭哧吭哧喘着大气,一双眼车辘轳般转向四周围上来的人群。等包围他的
汗臭味比酱油还黏稠了,他才对干巴巴张着嘴的汪满村说:岩豆杀人了!岩豆把王
德才杀死了!
岩豆把王德才杀了?
人群像油锅里的豆子,噼噼啪啪炸成一团。
怎么可能呢?汗臭味们齐刷刷地瞪大了眼,然后又把脑袋排山倒海地转向汪满
村。
汪满村在他们极有预见的目光下,稀柿子似的瘫在地上。
王德才是村支书何秀枝的命根子!何秀枝的儿子没有奶名——在云上村,人名
是有讲究的,结婚成家以前,男人有一个名字叫奶名,奶名的意思大抵与小名相同,
这奶名大多与动物植物有关系,图个好养活。男人结婚成家第二天,新娘子端上洗
脸水唤一声男人老早写在户口本上的名字时,男人这一生才开始真正“断奶”。这
盆洗脸水和这声唤,对于云上的男人来说是一个无比隆重的仪式。
可何秀枝的儿子吃奶时就叫王德才,好像她儿子一生下来就是个顶天立地呼风
唤雨的人物似的。何秀枝叫时的语气一向很慎重,她提到我家王德才如何如何时,
像是在转述县里镇里的领导讲话一样,搞得村里人一看到王德才就像看到领导。八
十岁的福公公看到王德才都会隋不自禁地主动打招呼——王德才,吃了吗?
现在王德才被罗锅腰汪满村家的岩豆杀了!
王德才在学校撒尿,非要岩豆给他解裤带:不解?不解就让我妈划掉你家的名
字,下个月不给你家救济粮!岩豆一听,只得给他解,岩豆解裤带时王德才看着岩
豆低在他裤裆处的头嘻嘻笑,说岩豆你看你的头好脏,都油成一股一股的了,我给
你洗个头。说着就把尿往岩豆头上淋。
岩豆不敢动,臊热的尿水淋在头上,岩豆只有撇着嘴哭,尿和泪混在脸上,分
不清哪一道是尿哪一道是泪。厕所里头的男娃们看着刺激,“哦儿哦儿”爆叫。王
德才也笑,把着小鸡鸡绕着圈儿地淋。突然岩豆像抽飞的陀螺似的蹦起来,撞倒王
德才就哇哇哭着跑出了厕所。王德才还把着小鸡鸡呢,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摔倒在蹲
位旁的一堆屎上了——村小的厕所到处都是屎尿,不晓得是怎么弄的,连墙壁上都
有屎尿。王德才生气了,他穿得这么周正,这下却糊上一身屎,还是让最窝囊的岩
豆整的!他能不生气?
王德才撕了半本数学书才把屁股擦干净,擦完屁股冲出厕所,掏出书包里的水
果刀满学校找岩豆。最后在校长用土砖砌的那间小办公室里揪出了岩豆,王德才拿
起刀就往岩豆身上捅,刀刀都要岩豆的命,捅得岩豆手上脸上到处是血,岩豆给逼
急了,边扯着嗓子叫老师边慌乱地去抢刀,拉扯间谁也不晓得是怎样……
生与死的意义对四崽而言不甚清楚,能成为重大事件的传播者,四崽的表情是
恐惧而兴奋的:不晓得怎样,王德才就倒在地上了,脖子里的血像岩洞口的水一样
嘘嘘嘘嘘地射出来!都射办公室墙壁上了!吓死人!等陈校长跑拢时王德才已经断
气了,眼睛瞪这么大一对!
四崽说着,转着头瞪大了眼示意给大家看——这么大一对!吓死人了!
那白多黑少的眼睛大大的,果真吓得死人。
在四崽逼真而恐怖的“嘘嘘嘘”声中,岩豆妈也稀成了握不上手的软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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