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村主任吴高才跑去找何秀枝,何秀枝一听,随手操起墙角的扫帚就朝吴高才砸
过去——你儿子才死了呢!
何秀枝有理由不相信,别说云上十年没出过伤人砍人的事情,就算有,也没人
敢动到她儿子头上。云上村之所以叫云上,自然有它天高水远的道理,云上村高,
高得一伸手便摸得到云朵,离云朵近了,离镇里就远了,远得镇上的人基本不来村
上走动。应了那个“云”字,云上人多多少少带了点超然的气质,难得出一回是非。
在云上,除了季节在催黄田地催老腿脚以外,一切都是安静的,全世界的热闹仿佛
跟云上人都没关系。镇里一省心,更懒得管云上,在这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
天罩在云朵里的村子,何秀枝的话早已是镇里的文件、县里的“精神”,谁家给吃
低保谁家给临时救济,电线从哪里牵过,全在她掌握中。怎么可能有人敢动她儿子?!
可吴高才不回应她的谩骂,一双眼带着对女人的怜惜,紧盯着何秀枝。
这个云上村最权威的女人有点犯蒙了,傻傻地愣在院子里,一层淡淡的灰从她
姣好的面容下浮起来,像屋顶上升起的炊烟,不知道往哪儿飘好,显得毫无主张。
这表情在云上的女人脸上几乎是世代相传,可在何秀枝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
这张脸一向是处处写满主意的。
早在十七岁时,何秀枝就偷了爸爸存老底的棺木钱,翻山越岭去了海南,一个
从没见过江河湖海的女孩子,不知道她是怎么在浪头里挺过来的。云上人只晓得没
多久,每个月镇邮局的张胖子便会来一次云上,一边搓着累得抽筋的腿肚子,一边
骂骂咧咧地把汇款单递给何秀枝的爸。何秀枝的爸接汇款单那天可不是一般的慎重,
必定是早早收了田地里的活,掸净裤筒上的黄泥,反反复复用岩壁缝沁出的岩水把
脸洗得相当亮堂,然后慢腾腾地呷着土烟站在云上的晒谷场上等张胖子,也不管那
半亩还没移栽完的秧苗。这样的“不管”,云上人是不敢的,也没那个福气敢。
张胖子时不时用邮局的免费电话和何秀枝天南地北地吹牛,说何秀枝你半年寄
一次不就得了吗?害你老哥哥好走!这云上真他妈远,路也没一条,累死了你老哥
哥,你可是要负责任的。
何秀枝在电话那头的笑声比雪梨还香甜:我就是要让我爸爸每个月都高兴一回!
咋啦?不行?
张胖子嘿嘿两声说,算了吧,谁不知道你这是显宝!行行行,老子当减肥!不
过,我说的那DVD ,你可记得早点给我买回来。何秀枝哎哎地应着,在那边笑得更
甜了,好像能给张胖子买东西是她一生莫大的荣幸。
二十一岁那年,何秀枝大包小袋从海南回来了。爸心疼闺女,把东西全装进自
己的背筐里——齐整整的四座大山排队似的挡在村子和镇子中间,云上人的足迹把
山拦腰踩出一道灰白的折子,远远望去,像给四座山束了一条灰腰带,那条灰腰带
斜着斜着就飘到云朵里去了。云上不通车,背筐就是云上人的货车厢。
父女俩一前一后踩着灰腰带走。何秀枝蹦来跳去,一路上尽是她唧唧喳喳的说
话声,像闹窝的雀鸟。爸跟在后头却累得吃不消,踩过四道山那截腰带,正翻山要
往云朵里钻时,爸实在累了,打了个岔说秀啊,我们歇一会儿,路太陡……
话没说完踩虚了脚,连人带筐像只巨大的黑鸟栽下深谷。
办完丧事后第二天,云上人陆续散去,藏在屋子深处的寂寞和悲伤这才真实而
具体地聚拢来。何秀枝呆呆地看着锅、碗、灶、柴火,这些东西像南方海潮退尽后
的石块,生冷而坚硬地硌在何秀枝心口上,挨到哪儿哪儿疼。院子空荡荡的,屋子
里也空荡荡的。何秀枝松松垮垮地走到屋檐下,心头突然升腾起莫名的冲动和愤恨
来——反正横竖一个人了,也不怕拖累谁,何秀枝索性生起了一个云上村人从不曾
有过的主意。她一溜烟跑到村里的王木匠家,借了桶红油漆。屋里还有半匹没用完
的孝布,六尺长、三尺二宽,何秀枝把它当成纸,埋头写起上访信来。
第二天太阳还在岭岗背后没过山来,何秀枝就卷起孝布出了门。
隔壁二婆起得早,踮着小脚追了几步没追上,扯着嗓子问秀啊你去哪里?
我去县里!告他们不修路!深圳海南的路宽得可以停飞机,为啥子我们这里就
没路?何秀枝狠狠甩下话,一脚掀起一片泥尘。云上好久没下雨了,地都烧起火了,
何秀枝心头的火更旺。
县政府楼前的广场也很宽,也大得可以停飞机。但这个广场没想到自己有一天
会迎来何秀枝这架轰炸机。
何秀枝劈波斩浪地割破广场的肃静,用下跪的姿势在县政府大楼前轰炸出一大
片嗡嗡的围观声。
在何秀枝打工的南方,农民工就是靠上访和跳楼来和老板及命运赌博的。何秀
枝学着他们的样子,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跪着,任信访办的胖主任怎样劝也不起
来,咬死了要见县里管事的。
胖主任哪里敢为这样的事去“安排”“管事的”出来?只好苍蝇一样绕在何秀
枝身边,一边嗡嗡地劝,一边想去卷拢何秀枝铺在广场上那张写满血红大字的孝布。
那布上的字真是要命,红得逼人眼呢!
何秀枝说你敢动,动了我一头撞死在这里!
胖主任半弯着腰,伸出的手搁在半道上,像只僵死的蚕。
太阳毒,大理石材的广场地表温度少说也有四十摄氏度,何秀枝才跪到四点多
人就中暑昏厥了,吓得胖主任赶紧叫救护车。
120 急救车早不到晚不到,正好县委书记一行人簇拥着副省长下车时到了。惊
慌的鸣笛声惊动了副省长,副省长扭过头去朝广场瞟了一眼,这一瞟便瞟到了那张
“真是要命”的孝布。副省长思忖片刻,推开县委书记的手,走过去俯下身眯眼看,
看了半天抬起头,也不说话,只朝秘书看了看;秘书就朝县委书记看,县委书记被
看后,赶紧转身又把县长和分管副县长看了看。
副县长让县委书记看得脊背发麻,赶紧转过脸,却找不到人接这一望。只得硬
着头皮嗫嚅着说:关键……是资金……,再者…——上面的指标太少了。
何秀枝才上救护车几分钟就让凉爽的空调吹醒过来,一看架势,咧着干巴巴的
嘴唇笑起来,说给我一口水就解决问题了,送我上啥子医院。说着就要下车:我有
正事呢。
小护士说这不行,你是信访办挂电话来接的病人,走不走你说了不算,得信访
办的人说了算。何秀枝瞪大眼说真是撞鬼了,腿长在我身上,我要走还得他们说了
算?
小护士心里打着小算盘,入院手续都没办,病人半路一下车,这笔出急诊的费
用医院找谁要?想到这一节,说什么也不让停车。
正闹,医院院长的电话打到护士手机上。
护士赶紧告状说病人闹得比山雀还凶,烦死了。
院长在那边如释重负地长吐一口气:是吗?好好好,没事最好,那赶紧掉头送
她回县政府去,县长说了,县里等着她醒了开会呢。多晚都等!我看这姑娘来头不
小!
小护士回过头,狐疑地盯着何秀枝看,除了漂亮,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小护士
嘟着嘴白了何秀枝一眼,捂着电话轻声问:那她不入院,这趟出诊算谁的?
院长呵呵笑起来:你屁大个护士,管天管地!然后挂了。
六点钟,何秀枝跟着胖主任一起到了县政府大楼的会议室。里面齐茬茬坐满了
人,却安静得掉根针也听得见。何秀枝偷眼看,圆桌子前的人个个都垂着头,认真
地盯着桌子,好像桌子是一台电视机,里面正在播放成龙的电影或宋祖英的演出。
只有坐在正中间那个人不看电视,抬着头专注地看着他对面墙上的中国地图,整张
脸硬得像块铁板。
门外响起一阵慌乱零碎的脚步声,像谁丢了孩子死了老娘。
何秀枝转过头,看到一个膘肥肉厚的男人急冲冲进来,把自己像个皮球似的滚
进会场,边滚进来边说对不起对不起。
好了。铁板开口说话了:今天开个紧急会,我呢,越俎代庖,帮你们理一理这
个叫云上的村子修路的事。
何秀枝一惊,脸激动得刷地红了。
铁板用手指头嗒嗒嗒地敲打着面前的一张纸:这个云上村,是前年省里下过指
标的,县里上报“完成建设”的。谁来解释一下?对这个姑娘解释一下!
县委书记脑门冒汗,欠了欠身子,咳了两声说张副省长,要不,先让这个姑娘
出去?具体情况我们给您作汇报。
何秀枝瞪圆了眼,原来这块铁板是副省长!何秀枝脑子一热,眼泪就出来了,
巴巴地望着副省长,生怕他把自己撵出去。
副省长没理他,看了何秀枝一眼,又把脸转向那个迟到的皮球:你就是养山镇
党委书记王子尹?这个姑娘是你们镇云上村的人,她爸因为云上没公路,翻山上坡
摔死了。关于云上村公路的问题,王书记,你怎么解释?
王子尹刚坐下来,一听傻眼了——敢情这个紧急会是拿他下油锅的!难怪副县
长在电话里淬火进星的!王子尹赤红着脸直喘粗气,口里一声没吭,心头却是箩筐
大的冤屈——谁不知道云上的路险?谁不想修路?可上面给的钱只够修一半,差的
要县镇两级匹配,这不扯他妈的蛋吗?要有钱自己早修了,求你个球。动不动一来
项目就要匹配,好好一个镇,硬给“匹配”得满身账窟窿!前年镇里把项目调给其
他村修路了,因为那点钱刚刚够使。这事县里知道,但他王子尹这会儿敢“解释”
吗?
云上人瞠目结舌地看着俏丽又俏皮地笑着的何秀枝——盼了多少年的路,她一
去就办成了,这姑娘比神仙还神啊!
何秀枝铁了心要修路,工程队一进场,她就眼泪汪汪地拿出一千块钱来说这是
替她爸垫的份子钱。这份子钱赚足了人心,但凡有人家借征地之机来村里闹钱,只
需何秀枝往村委会门口一站,那人便像漏了气的猪尿泡,耷拉着耳朵走了。路修到
哪里,何秀枝的名声和动静就跟到哪里,等路修好,年纪轻轻的何秀枝也成了云上
村有名有望的人物了。老支书在通路剪彩的那一天掉了不少浊泪,他正经八百地给
何秀枝鞠了个躬,正经八百地对眼前一个个笑得露牙床的云上人说:反正今天云上
二百多户人家都到齐了,要我说吧,今天我手上这把剪彩的剪子,拿给秀枝闺女剪,
以后我手上这颗红萝卜章,也给她管,大家说行不行?
没道理说不行,何秀枝给云上带来了路,路是和风生水起的好日子连在一起的,
也是和嬉笑打闹穿云过雾的儿女情调连在一起的。何秀枝能把平坝人过的喜庆日子
讨到云上来,这是云上人的福气。
人群把躲在白果树后面的何秀枝簇拥出来,何秀枝满脸通红地接过剪子,扭扭
捏捏地站在西装革履的副县长、镇党委书记王子尹和交通局局长中间,像一朵羞涩
鲜艳的花儿盛开在青黑色的林子里。
剪彩结束后,副县长走过来和何秀枝握手。何秀枝不安地递出手,把兴奋得无
比柔软的手指尖挂进副县长手心。副县长看着何秀枝战战兢兢的样子,呵呵笑起来,
说,姑娘,你的事迹我听说了,很感人。为了修路,把一季的庄稼也荒芜了,这样
的精神,很好!
说完冲王子尹点了点头:这样的年轻人,有干劲,能办事,村里就差这样的领
头羊,老支书讲风格,有眼光啊。
王子尹看着比自己年轻的副县长心想你他妈的不等于是批评我没眼光吗?你有
眼光!你有眼光连她不是党员都不知道,你还瞎点将!
嘴上却什么也不说,只猛劲儿点头。
又转脸看何秀枝,也不断点头。这点头的成分里多多少少带了些尴尬和恼羞在
里面。何秀枝飞眼看了看满脸不自在的王书记,一丝歉疚伴着笑意隐隐约约浮起来,
又随着一低头潜了回去。
这一潜,整个人影便潜到王子尹心头去了,抹不掉。
“培养”是个多美妙的词语,培养让王子尹可以经常性地坐在办公室,接见这
个云上村的优秀女青年,培养把何秀枝一天天引向更加广阔的天地。站在广阔天地
的何秀枝回过头再看云上,才发现云上人那份安然顺命的气质简直就等于一个大写
的“傻”字。天上除了掉云朵,是不会掉馅饼的!要吃奶就得哭,村支书何秀枝在
实践中一次次证明了这个道理。今天“证明”来了项目维修山塘,明天“证明”到
了指标建沼气池。这些光彩鲜亮的事儿让远离小镇的云上村人很来劲儿!太阳的光
辉真是一天比一天灿烂!尽管村子还是那个样子、村小也还是招不来公办老师,但
是现在云上村有何秀枝了!“何秀枝”这三个字在云上已经不完全是名字的概念,
它具有可以安抚心灵的魔力,天大的难事摆在云上人面前,云上人总会想起这三个
字,连二婆患骨癌痛得快晕过去时,都抖着下巴哆嗦着说,没事,有何秀枝呢。
何秀枝的确是个人物,不足三年,硬把自己的名字整成了全县有名的金字招牌。
县里市里的领奖台上,总少不了她美丽俊秀的身影去催醒人们昏昏欲睡的眼神。
凤凰飞得再高,总要找棵梧桐树。
何秀枝一路高歌到26岁,看到村里一同长大的姑娘个个都牵女抱崽了,才猛然
刹车想起自己该找个人嫁了。
但如今的何秀枝不是一般的乡下妹子,何秀枝已经不允许自己“下嫁”给村里
人了。何秀枝经常往镇里跑,寻求她人生的梧桐树。
邮政所张胖子念着跟何秀枝的交情,把何秀枝介绍给了镇里的计生办主任。何
秀枝一到镇上就去他那里交换工作,两个人如胶似漆地“交换”了半年,计生办主
任的情诗长长短短写了半沓信笺纸,何秀枝正幸福得不行,计生办主任却突然另起
一行,把“爱情”两个字献给了畜牧站新分配来的大学生。
那天风很大,团结水库大坝上的蒲公英在风里热热闹闹放飞着伞儿伞女,何秀
枝和计生办主任却默然无声地坐着。何秀枝恨恨地盯着计生办主任,她身后是一大
水库汪汪的水,眼睛里也是一潭汪汪的水。计生办主任敌不住何秀枝寒亮的眼神,
愧色满面,半天挤出一句话:秀枝,我也是从穷山沟里出来的,好容易混成了公家
人,不可能倒回来找一个农村姑娘啊!
原来是这样!原来计生办主任找畜牧站分配来的大学生和她找计生办主任的原
因是一样的!那还有什么好责备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世人都懂这个道理。
何秀枝低头看了看自己苦味着心思显出的一身干部打扮,眼泪一串串掉个不停一再
打扮她也改变不了自己是乡下人的事实,她再努力,也只是县里海拔最高的云上村
的一个农村妇女而已。
那段时间,何秀枝的心成了一面补不上的碎镜子,这里刚刚拾起一块,那里又
咔嚓碎裂一块,痛得何秀枝走路都飘了,急切需要一个人来捂着疼着。王子尹书记
适时把这份心疼给了她,王子尹说话水平高,搬一大堆“尽管但是因此所以”来安
慰何秀枝,句句都打动着她的心。这份更高层次更具威望的“爱情”把何秀枝细碎
的玻璃碴子扫回来,在还原镜子的同时还加了层膜,让何秀枝找回了更深层次的珍
贵与体面。这样一来,何秀枝走路更飘了,不过这次飘的原因与先前已是天上地下。
遗憾的是,王子尹的“爱情”是有原则的,他根本不打算给何秀枝未来,也绝
不对何秀枝作半点承诺,县里老婆来探亲,偶尔不巧碰上何秀枝在镇里,他照样和
老婆并着肩亲亲热热上食堂吃饭,把一张胖脸笑得个明月清风。
懵然地退到一边的何秀枝这才明白过来,所谓爱情,只是情爱而已。这一醒悟,
何秀枝半截身子都凉了,麻木地离开食堂,一个人把夕阳走成月亮了才回到云上。
正月的夜露把何秀枝整个人冻成了冰,心也搁在了冰里头。
何秀枝最终无奈地把自己嫁给了村里最富裕的王木匠。
王木匠第一次单独聆听村支书何秀枝讲话,一听内容居然是何秀枝要下嫁给自
己,当场就傻眼了,抽风似的斜睨着何秀枝,半天动不了眼珠子。
何秀枝像在说着别人的事,镇定自若地看着王木匠说,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王木匠脱口而出,我还考虑个锯子啊我考虑?你说了算!
结婚后,王木匠有点恨自己当时一冲动冒出的这句“你说了算”,因为何秀枝
在结婚后果真是她说了算,王木匠曾经试图改变何秀枝与自己对话时的上下级口吻。
但是不出两个月,雄心就打蔫儿了——何秀枝和王木匠在床上对话时还是村支书,
说话的语气太专业,专业得让只会侍弄木头的王木匠无以应对。渐渐地,王木匠一
看到床上的何秀枝就好比看到一颗圆不溜丢的大红公章,愣是找不到从哪里下手。
更糟糕的是后来只要何秀枝一上床,王木匠就感到自己的那个东西往肚子里缩。何
秀枝越用锐利的眼光看他,它就越缩得厉害。王木匠蔫蔫地说,秀枝我完了,那个
东西好像没有用了!
何秀枝不在乎王木匠的那个东西有没有用,她在乎的是肚子里王子尹种下的苗
正在嗖嗖长呢!发现王木匠“不行”那晚,何秀枝跪在院子里给树梢上的月亮磕了
仨响头,两行泪哗啦啦地流。一行泪是怨自己命不好,好容易找到个男人却是个废
的;一行泪是辛酸自己终于有了出路一王木匠这个秘密足以让她要挟王木匠来保全
她那个秘密。
王木匠发现何秀枝肚子胀起来后,眼睛跟着涨圆了:老子田都没犁成你哪来的
苗蹿?你让老子当绿毛乌龟!老子揍死你!
何秀枝缓缓抹去王木匠喷到她脸上的唾沫星,冷静地看着王木匠,薄薄的嘴唇
里细脆地吐出一根点穴的银针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你要么替我保密,让我
生了这个孩子,然后我们好好过日子。要么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个废物!然后
我们离婚。
气势汹汹的王木匠瞬时被点了死穴。高高举起的手稀泥似的塌下来。这一塌,
就塌到了木屑堆里去。
何秀枝安然地挺着个大肚子进进出出,王木匠的眼睛盯着那风起云涌的肚子,
目光森森如狼。何秀枝温言温语地劝也劝不走他的恨。
时间一长,何秀枝哄累了,索性不再答理王木匠。
给王德才做满月酒那天,老实的王木匠不说话,只是傻里吧唧地端着酒碗从第
一张酒桌喝到最后一张,又从最后一张酒桌喝到第一张,那张脸皱皮巴干的,分不
清是笑容还是哭相。
从那以后,秀气温吞的王木匠开始酗酒,一喝起来,阵势便犹如刹车失灵的农
用车,不到人仰马翻绝不收场。
壮汉顶不过烈酒,何况温吞吞的王木匠,这样子喝了半年,王木匠终于把自己
喝上了黄泉路。
何秀枝很伤心地哭了几场,在外人看来她是爱王木匠爱得死去活来,其实只有
她内心里清楚,她有愧于王木匠。这份愧疚如今生死两隔,她除了哭,还能做啥子
呢?
王木匠生前闷屁都没能打出一个,死后却是风光万丈。何秀枝认得的好些官都
开着车子来到云上,云上人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车轱辘,硬把云上最大的一块好地
碾成了停车场。
那些花圈在王木匠坟前五彩缤纷地堆了一大片,最后跟着王木匠眉头紧锁的表
情悠悠长长地化成青烟去了。
王德才“他爸”一死,何秀枝再无顾忌,一个人搬回了娘家,边肉粥蛋汤地喂
大王德才,边风风火火地忙她的“工作”。
经历了这桩短暂的婚姻后,何秀枝对家和幸福已经全然失去了兴趣。王木匠的
死,在她看来,是王木匠想不开,太傻、太拧。日子是什么?日子就是活着。活着
为什么?活着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人要是越活越窄,那有什么意义?王木匠非
把自个儿往窄路上走,那她也没办法。她留着孩子是有道理的,有了孩子,以后总
有拿捏王子尹的时候。到了那一天,日子就会越过越亮堂的。
何秀枝的“工作”大都与王子尹有关,何秀枝不想再找人,也懒得找人。与王
子尹就那样咸不咸淡不淡地往来着。何秀枝从来不提嫁人的事,只是偶尔酸着鼻子
斜眼看王子尹,看得王子尹搓着油光光的额头直叹气。叹完气后,怜惜内疚地把些
政策和利益划给云上。
何秀枝冷冷地看着王子尹的举动,置身事外般地笑。
她看穿了王子尹,她想,总有一天,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这些年,何秀枝藏着心思,好汤好菜地养着王德才,等着有一天让王子尹还她
一句话!
可是如今却有人杀死了王德才——她心疼得像心尖肉一样的儿子!这不是要她
的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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