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何秀枝青白着一张脸飘进汪满村家的门。
除了陪民政干部进汪满村家外,何秀枝很少进汪满村家。云上村是何秀枝亲手
栽培的一颗果子,而穷困的汪满村家是果子上一个见不得人的疤。何秀枝摸着这颗
果子的时候总是绕开这个疤。
汪满村的白内障女人摸索着,把屋里唯一一条完好无损的板凳放到何秀枝丰满
的屁股下面。何秀枝一屁股把女人贴在板凳上的笑脸坐扁了。人们黑压压地围在院
子里,集体哑巴着,就等着何秀枝开口说话。
你看怎么办?是你们自己送岩豆去派出所,还是我送?何秀枝的声音像掺满沙
的浑井水,碜得人难受。
汪满村的脸比死人还青白,两条腿不争气地哆嗦着,答不出腔来。
白内障女人那失神的眼眶睁成了巨大的泉眼,她一把把岩豆摁跪在何秀枝面前。
岩豆穿着沾满自己和王德才鲜血的脏衣裳,呆滞地跪在地上。汪满村的大女儿荞麦
走过来,低垂着眉眼,跟着跪下来,轻轻揽岩豆在怀里,也不说话,只静静地流泪。
流泪的荞麦像大雨里山岩上的一朵野百合,看着让人心疼。
在云上,最漂亮的女人数何秀枝,可最清秀的要数荞麦。春天满山的李花桃花
樱桃花开,却没有一枝一丫能比荞麦更清亮。荞麦的脸盘子很干净,干净得跟下过
雨的天空一样,荞麦不太爱笑,但她的眼睛总是弯弯地闪烁着,看到长辈时,先是
眉毛扬起来,亮出那对晶莹的眸子,然后才很礼貌地垂下来,把水汪汪的眼睛弯成
一条缝,像初五夜空淡淡的月牙儿,那恭顺的表情让人心生怜爱。到村里人家借钱
时,荞麦月牙儿似的眼睛会裹着忧郁的薄雾,看着的人不自觉就会把手伸进口袋里
找钱。关于荞麦的好看,村里人没一个不觉得奇怪一罗锅背的汪满村和他那个眼睛
灰蒙蒙的媳妇怎么生养出这样水灵灵的人来?
云上人喜欢荞麦的原因并不只因了荞麦的水灵,而是因为汪满村这个家其实全
靠能干懂事的荞麦撑着,才十九岁的荞麦,却早已是家里家外的一把好手,倘若不
是家里穷到这步田地,说媒的人怕是早就踩破门槛了。在每户云上人家的心头,都
有一个养出像荞麦这样的媳妇或闺女的寄望。如今看到荞麦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
云上人一个个心头揪得慌,像看着自己的媳妇闺女在遭罪。
何支书你杀了我吧,汪满村的腿一直在打摆子:我们一命还一命。
你的命值几个钱?何秀枝的声音阴沉迟滞,仿佛是地窖里传出的声响:冤有头
债有主,谁杀了王德才,谁拿命来赔!声嘶力竭的何秀枝冲着软塌塌的岩豆胸口就
是一脚。岩豆死狗似的蜷缩在地,一声不吭。荞麦惊叫一声扑上去搂住岩豆,一头
乌黑的长发盖住了脸,只露出细瘦的肩不停地随着无声的抽泣耸动。
黑压压的人群一下子“嗡”地喧嚣起来,所有人的眼光都替荞麦和岩豆哀哀地
望着何秀枝。
汪满村号啕开来,跪着蹭到何秀枝脚下,抓着何秀枝的裤脚求饶:何支书,放
过我家豆吧!我家就他一根独苗苗哦!我求你了!我求求你!
你家的是苗,我的就不是?暖?何秀枝的“嗳”是极有权威性的,像村里头那
颗公章,“哨”一声落地后就没得商量了。村里人有什么事不顺她的意思,她总是
几句道理然后一声“嗳”,对方就不敢吭声了。
汪满村把下半截更高亢的哭声哽在嗓子眼里,再不敢吭了,只由着细瘦脖子上
的动脉血管剧烈地跳动,那里藏着惊涛骇浪的痛和恐惧哪。
吴高才在一旁看得实在忍不住,扯着何秀枝的袖子走到院子角的白果树下,悄
声说:何支书,节哀顺变,不要再闹了。人家是正当防卫!就是闹到了法院,也是
你的儿、不!是王德才错在前呢!再说,岩豆是未成年人,你告了也没用啊。
你闭嘴!何秀枝红肿的眼睛下进出凌厉的光:我的事不要你管,这是断子绝孙
的仇,你要敢没事找事跑出来普啥子法装啥子公道,小心我对你不客气!说完转过
脸朝远远围观着的云上人扫了一眼,轻风似的飘过一句:你别以为你和那谁的破事
我不晓得!
声不大,却把吴高才吓得不轻。他和“那个谁”的事情怎么会让何秀枝知道了
呢?想到“那个谁”的男人手里那把亮堂堂的杀猪刀,吴高才急出一把冷汗,赶紧
压着嗓子讨好地对何秀枝说:你看,误会我了不是?我是提醒你莫闹得太过了,眼
下正要考察你。你也晓得的——这一批村干部转副镇长的指标落实后,县里民转公
的政策就关门了。
一提到考察转干,满脑子血血水水恩恩怨怨的何秀枝才想起这要命的事来。
何秀枝心头一直有个伤。那是在水库边上计生办主任留给她的伤——这个伤除
了转干以外,找不到其他办法来医治。
吴高才提醒得对。
可是儿子的事就这样了了?!不可能!绝不可能!王德才不光是我何秀枝的儿
子,还是王子尹的儿子啊。何秀枝想着,手指甲深深抠进白果树树干里,树不痛,
她痛!她守这秘密守了八年!这些年,儿子在读书,她也在读书;儿子在考试,她
也在考试,考不完的试啊!好容易如今进了考察圈子,正等着把儿子领到王子尹面
前讨个情分,岩豆却把它打碎了!这相当于既要了王德才的命,也要了何秀枝的命
——没有了王德才,何秀枝拿什么去要挟王子尹?王子尹可以嫌何秀枝老了不经看
了,但他总不能由着这个秘密来毁坏自己的前程。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现在儿子没
了,自己这辈子怎么办?
怎么办?何秀枝痛苦地思考着,失去主张的眼神迟钝地移过一张张脸。最后定
格在人群腿脚缝隙间的荞麦脸上。
荞麦正跪在地上,扭过头来,和其他人一样惶恐不安地盯着何秀枝,但荞麦的
眼睛是清澈的,就算是惧怕,荞麦的眼神却依然透着晶莹剔透的光芒。
这双眼睛!这双恼人的眼睛!
何秀枝没遇到过像荞麦这样的人。在云上,人们看何秀枝的眼光一般都是讨好
的。只有荞麦从不正眼看何秀枝,不和她说话。表面上看,荞麦是恭顺的温和的,
但事实上荞麦的安静和沉默恰恰让何秀枝觉得局促不安。每次在村子里与何秀枝相
遇,荞麦总是静静地让到一边,等她走过去了,才偏过脸淡淡地看一眼,荞麦看她
的时候,眼睛从不会弯成月牙儿。说也奇怪,只要荞麦回头看,何秀枝背上立即会
有发麻的感觉,像有一队黑蚂蚁,正从她的腰际,顺着脊柱一直爬到她脖子上。何
秀枝用过很多办法去控制荞麦甚至是讨好荞麦——施恩于荞麦家或是冷落荞麦家,
但都不起作用,荞麦永远是宁静而倔强地偏着头,不言不语。
终于,何秀枝沮丧地发现,荞麦的傲慢与沉静是天生的,哪怕她家里穷到了讨
饭,这个姑娘依然可以挺直着腰,走得像个被遗忘在云上的公主。这天生的气质是
她何秀枝永远无法临摹或驾驭的。每每想到这一层,何秀枝便生出几分莫名的嫉妒
来。云上只能有一个女王,她都没有的傲慢气质,怎么能让荞麦有?
看着跪在地上的荞麦,何秀枝多年憋着的不快像捣碎的老醋坛,气息浓郁地在
汪家院子里翻滚开来。
凭什么你荞麦穷成这样了还能够在我面前做出一副高贵万状的模样?凭什么你
荞麦敢对我轻慢?你荞麦根本不知道人间路长路窄路弯路险,你要知道了,怕也难
做出这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现在我就要让你尝尝人世艰难的味道!看你能躲到哪儿去!
人心是层峦叠嶂的山,有向阳的一面就有背阴的一面。何秀枝背阴那面山在雾
里不成形地矗立起来,何秀枝自己也看不端详,但模糊的主意已经在山上开枝散叶
了。她平静地看了看盯着她的一双双眼睛,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包谷熟了,总
不能搁山上,让荞麦帮我收几天包谷。
一直在说人的事情,却突然扯到包谷上去。满院子的眼睛探究地看着何秀枝—
—支书伤心得神经错乱了?
……何支书?就这条件?汪满村半支起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有呢?
当然还有!等送走了王德才再说吧。何秀枝摇摇手,转回身把目光放在院子里
的那块木板上,那里安静地躺着再也不会疯闹的儿子……想着平时儿子满头大汗地
跑进院子扑到她背上来时,多壮实的小胳膊小腿啊,如今在薄薄的白布单下,怎么
瘦削成那样呢?何秀枝吸吸鼻子,狠狠地盯向汪满村:听着——七天七夜的道场,
一天也不能少!
包谷地在柏杨岭南坡,天才麻麻亮,荞麦便背着背篼爬上柏杨岭,露水湿了裤
腿,凉丝丝的,像那次去镇里背救济粮时白老师递给她的冰棍汁。
站在岭上,一眼就能望见对面半山腰上飘着五星红旗的村小。
是星期一了吧?支教的白老师已经走了快两个月。想着,荞麦郁郁地垂下眼帘,
岭风一偏,把荞麦一头顺滑的黑发骤然吹得乱七八糟。
村小校长是个五音不全的老头子,升旗仪式时领唱国歌老唱不准调,惹得一群
娃儿崽嘻嘻嘎嘎地笑成一团。白老师来后,给操场上的娃儿崽们上了一堂课,说红
旗说祖国。那天荞麦打了筐猪草,路过操场,坐在土坎边歇息。听着听着便跟随白
老师的声音爬了一次雪山过了一回草地渡了四次赤水河,直到白老师猛然唱起国歌,
荞麦的心才踏过千山万水回到云上来,岩豆想必也走得累坏了,歪头傻盯着白老师,
袖子里藏的陀螺掉地上了也没回过神。从那以后,校长唱国歌时孩子们再不笑了。
整个黄泥操场上都是孩子们清悠脆亮的唱歌声,那些像嫩花生米乳汁似的歌声绕上
山梁绕上云端,甜得不行!
白老师可高兴了,笔直地站在旗杆下,笑容跟着国旗在风里展开来,哗啦啦地
迎风飘扬,好看得让荞麦心里直打鼓。
那次白老师来家访,坐在堂屋里,一阵穿堂风吹过,白老师的头发一根根飘动
着,像苇丛。荞麦偷看得傻了——云上没有一个男人的头发能吹出这样波浪似的形
状,那些头发都是成簇成股的,鸟窝一样。荞麦第一次为自己的穷困感到难受和痛
苦,荞麦不明白自己的心为什么会揪着痛,她捂着胸口,手哆嗦得不行,最后荞麦
用削红薯的刀子割破了自己的手指,血流出来,把心口那团痛也带了出来。这才稍
稍舒服了些。白老师走后,荞麦立即溜出后院反着方向往岭上爬,这样才能多看白
老师几眼。那一天,荞麦的眼睛里牵出一根细韧的丝线来,缠着白老师的背影跟了
好远,白老师每走一步,荞麦的心就怦怦猛跳一下,像只扑腾的黄莺。
学校敲放学钟,荞麦把第六筐包谷堆在何秀枝家的堂屋角落,转身准备回家里
吃中饭。何秀枝却幽灵一样出现在院子门口,冷着脸道:就在这里吃吧,这院子没
了王德才,比个乱坟岗还冷清。别走了。
说到王德才,荞麦垂下眼,听话地点了点头。回身走到院子树荫下的石桌前,
打开饭甑子舀了一碗饭,想一想,又倒回半碗,坐到小木凳上就着两片酸黄瓜沉默
地嚼着。
太阳透过树叶缝隙直射在荞麦肩背上,磨破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痛。荞麦不怕痛,
她怕的是何秀枝。她和云上所有的人一样,都悬着一颗心等何秀枝的下一个要求。
谁都知道,整整一条人命,绝不是让荞麦去背几天包谷就可以偿还得了的。酸黄瓜
嚼在嘴里异常的生硬,比老包谷棒子还要硌牙。
日子过得太慢,慢得像没了电池的石英钟,半天不动一格。何秀枝整天啥也不
想,就想儿子。太阳出来了想,落下去了还想。想得走动也迟钝了,眼神也雾了。
吃过晌午饭,蝉子在树上吵得人脑门直发涨,何秀枝肿着眼躺在桂花树荫下的竹板
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荞麦忙进忙出地晒包谷,一声不吭。
夏天晌午的云上一般是没有声响的,媳妇们已经刷洗完锅底,狗和猫在树下睡
觉,吃饱的猪也不哼哼。只有蝉的叫声把安静搅成了沉闷。这样的气氛搅得荞麦心
头七上八下,时不时偷眼看何秀枝。
正好何秀枝也看着荞麦,两人的眼神一对上,便都愣怔了。多年来,两双眼睛
从来不曾如此私密地相撞过,这一撞,要避开就有点困难了。谁先避开都是一种对
自己的否定。僵持了好久,荞麦看到何秀枝的眼睛渐渐浮起一层寒湿,那是妈妈看
着岩豆时有的雾。荞麦的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来,一双内疚的眼在何秀枝那两湾寒
潭中无助地挣扎着,这脆弱无助的一挣,反倒显出她无与伦比的美丽来。何秀枝牢
牢地盯着荞麦,好半天,才异常疲惫地说了句:荞麦,你要毁在你这双眼睛上的!
荞麦不解地看着何秀枝。何秀枝却往后一躺,闭上眼不再说话。正各自沉默,
院子里的鸡惊惊慌慌地叫起来,扑着翅膀乱飞。
钱全海正呼哧呼哧撵着鸡群走进院子。
钱全海是何秀枝的表弟、镇党政办的主任。有钱全海在镇里,何秀枝的耳朵和
眼睛就在镇里。
姐,不好了!王书记昨天在吃饭的时候说这次转干你和塘口村的李主任两个人
都很合适,搞得他不知道推荐谁好。钱全海火烧屁股似的蹿进院子,径直坐到何秀
枝旁边,端起石桌子上一碗搁得泠泠的苦丁茶,两大口便喝了个底朝天:姓李的会
来事!他在县城当局长的哥哥最近活动得可凶了!我看这一次人家是花了血本的—
—反正转干成了公家人后,就什么本儿都捞回来了!姐,你怕是又要当炮灰了!
何秀枝正拿手按着太阳穴,一听,脑袋像被人扎了万千颗针,痛得她眼冒金星。
她慌乱地看着钱全海,然后强自定了定神,回头对荞麦说:你进去!
荞麦听话地放下筐,捋捋头发进了屋。钱全海顺着看过去,又看回来,低声问
:姐,怎么办?
何秀枝心烦意乱地答:不知道。
哎呀!这可怎么办好?这可怎么办才好?钱全海中分的头发汗淋淋地贴在额头
上,整个人跟一汉奸似的。刚移回来的一双眼珠又溜远了,围着堂屋里串包谷叶的
荞麦直转,嘴里酸不拉叽地念叨:看你把荞麦累得!那把腰都瘦了。
她那把腰瘦没瘦关你屁事儿!何秀枝把茶碗里残余的茶水渣朝钱全海脸上洒过
去。
钱全海吃了一惊,擦了擦脸,收回眼神嘿嘿干笑:哎呀!过一下眼瘾你也这样!
何秀枝说眼瘾有什么过法,想了娶回家去!
钱全海神秘地笑起来,说,娶回去?留着有大用处呢!
何秀枝不愿意把话题放在荞麦身上,着急上火地摇着手,要钱全海帮着想办法。
钱全海偏绕着荞麦不放,拿下巴指了指荞麦说,姐,论关系、论钱,和李主任
比你都占不了上风,不如剑走偏锋,来个曲线救国怎么样?
何秀枝犯愣了,扭头跟着看荞麦:什么曲线救国?
喏!让荞麦去找王子尹……钱全海举起左右两根食指,做了个扣在一起的动作,
然后扬扬眉毛,仿佛这个主意绝妙至极,得意洋洋地说:王子尹的德性,你又不是
不知道!他好这个!
何秀枝听着,心头早骂开了,嘴里却没吭声。
钱全海瞟了何秀枝一眼,讨好地笑笑,疙疙瘩瘩地说:姐,其实……有些事,
当弟的不知当不当讲。王子尹……就那种人,你别跟他记什么情分。他要不当书记
了,就是一堆狗屎。你当他是个跳板就得了。
钱全海分明是思考了许久才决定说出这席话,但还是难免结结巴巴,好像和王
子尹暧昧不清的是他而不是何秀枝。
何秀枝的脸刷地涨得绯红,难堪地看着钱全海,口里喃喃道:你……我……你
胡说啥!
钱全海尴尬地低下头说:姐,你也别瞒了,瞒也瞒不过我。你的苦我都知道,
可王子尹他妈的就是只白眼狼!说着,钱全海换了套对话策略,刺啦啦地骂起来:
他妈的白眼狼!这次索性老子们拿个荞麦去下他的套!他让你转了正就两清不欠,
要不,老子们就拿这套做了他这狗日的!
何秀枝怔怔地盯着钱全海,心想啥破主意,这样狠毒的事情你也想得出来!想
归想,却不敢骂,她和王子尹的事情,钱全海到底知道多少呢?何秀枝心里没底,
也不敢把钱全海怎样,心头油盐酱醋翻了一地,言语终究是不软不硬不好听:成天
见你都没好消息!叫你报信来,你不当喜鹊,天天当乌鸦!
是是是,我犯贱!顶着大太阳跑云上来讨你骂。钱全海嘿嘿笑着,也不生气,
当初他能留在党政办上班,全靠何秀枝帮着在王子尹那儿计情。钱全海念着何秀枝
的好,对这个只比自己大七八岁的表姐比自己的爹妈还孝顺。
可表姐家院子里的鸡他是坚决表示不喜欢的,他边起身走路边躲开地上的鸡屎,
一脸的厌恶:你说你都当支书了,家里还喂啥鸡?弄得到处是鸡屎!一点品味都没
有……你赶紧拿定主意,好好想想。别竹篮打水一场空!都熬了快十年了!钱全海
呱呱叫着,人已经出了院子。
是啊!快十年了!时间这么快,昨天脸上还光洁玉嫩的,今天皱纹就一丝丝排
着队似的长,长就长吧,还不往横里好好长,非得耷拉着淌水似的往下掉。十年时
间等的是啥呢?不就等着这一天吗?让计生办主任知道,她何秀枝也有当上公家人
的一天!让云上村的人看看,她也有飞上枝头当凤凰的一天!让自己十年不明不暗
的日子有见天的一天!可是为了这一天,她还得把荞麦送进那个填不饱的狼肚子?
太阳偏了,树荫跟着偏了,阳光直直晒在脸上,何秀枝没心思跟着太阳影子移
竹椅,脑袋里有团乱麻,可理来理去理不出个名堂来,每个疙瘩上都系着两个字—
—“转干”。
荞麦不清楚何秀枝呆呆地坐在树下干什么,她也不想知道,收完包谷,包谷屑
粘在身上痒得慌,荞麦打了盆水到厨房洗身子。哗啦啦的水声惊扰了何秀枝的沉思,
何秀枝缓缓地转过头似瞧非瞧地朝厨房扫了一眼……
虚掩的窗子恰好透露出荞麦洗澡的背影。
荞麦的肌肤很细腻,曼妙的身材在金黄色的夕阳里呈现出醉人的色彩。
洗着澡的荞麦不知道,人的福祸是有定数的,也是有救赎的,只是有些人躲得
开,有些人躲不开而已。比如这一刻,躲过了就是福,躲不过就是祸。
看着荞麦美丽娇美而健康的肤色,有几秒钟,何秀枝感觉无比恍惚,扁扁的窗
缝把阳光挤压成一条旖旎神秘的通道,这条闪耀着刺目光芒的通道通往了十年前的
某一个时刻,也是同样的阳光,同样的温度,有一个叫何秀枝的姑娘也这样细致骄
慢地洗着,身材秀美,皮肤光洁……回过神来时,何秀枝耳边却响起了王子尹两个
多月前搂着她时说的话:看你这腰,都有褶子了!何秀枝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腰,
眼泪涌了出来。她知道自己老了,王子尹早已不太爱通知她到镇里“汇报工作”,
这个信号何秀枝懂——那些打工听来或曾经历过的经验告诉她一个真理——青春是
一只易打碎的碗。
如今她的这只碗快碎了,凭什么荞麦的还在?村里镇里县里全世界女人的碗何
秀枝都不在乎,可她就在乎荞麦的这只碗。凭什么她荞麦要摆出一脸看不起自己的
样子?何秀枝缓缓地眯上眼睛,像扣紧一把锋利的剪子。那天在荞麦家院子里不甚
清晰的念头现在水落石出了。雾散开来,那座背阴的山形已经初现轮廓,可见山石
的每个轮廓都是刀锋,刀刀直指荞麦。
原来是这样!想摧毁的念头与手段原来藏在这里,藏得这么深,连自己也不知
道。可它一直都在呢,一直在霍霍地磨刀。
对于王子尹,何秀枝已不稀罕,感情对她而言是个屁!但何秀枝更清楚王子尹
也不稀罕她,远离县城的王子尹只当她是自己在镇上的免费晚餐而已。
一想到把荞麦送到王子尹手里头,何秀枝仿佛已经看到荞麦像一颗鲜美的桃子,
正被王子尹无限快活地吃进嘴里。她想她的儿子她的心肝在临死前为她做了一件功
德无量的事——王德才知道当妈的心思,死前都找对了荞麦家的岩豆。想到这里何
秀枝伏下身来,把头藏在高高耸起的肩胛骨里哭。我的儿啊!我贴心贴肝的儿!你
比你的爸有良心多了,你爸是条喂不饱的狼!
有阴谋的早晨,雾是难免的,云被拖累得很笨重,像怀了喜的女人,懒懒地依
在院子里,撵也撵不散。何秀枝从白茫茫的院子中间挤出一条路来,让荞麦一起下
山去镇里。荞麦隐在不远处的白里,只把声音传过来:我不去,我还要上岭岗去收
包谷。
何秀枝说今天雾这么重,包谷水湿滴答的,莫收了,你帮我背米下山去。
荞麦还是隐在雾堆里,说,那我今天回家去收我家的包谷。
何秀枝生气了,几大步冲过去,从雾茫茫的洗衣台边揪出正洗脸的荞麦:让你
背点米怎么了?我要是有儿子在,轮得到你给我背东西?如今我就是要你在我家当
一辈子佣工,你也得听!
何秀枝并不想提儿子的名字,这名字是扯筋带肉连在心尖上的,说出来一次,
就等于把心尖上的肉割下来一次,可“王德才”三个字是荞麦的死穴,何秀枝只有
拿这三个字才降得了荞麦,果然荞麦听话地埋下头来。
何秀枝一手划拉开雾气,一手捂着胸口。心里说:你厉害,你不让我痛得死去
活来你不罢手!既然你要“这样”,也由不得我要“那样”!
在镇学校食堂后院的竹桃树下,荞麦瞪圆了眼看着何秀枝和买米的食堂师傅称
米——一块七毛一斤的米算成一块九毛,五十斤算成一百斤。
荞麦傻傻地看着何秀枝,何秀枝斜睨了荞麦一眼,说:看什么?等你哪天好命
进了镇政府食堂当采买,你还不高兴得死过去。我告诉你,他在这里算成一百斤,
回去报账报成两百斤,我才赚多少?五十斤!他要赚一百斤呢!
我到镇政府食堂?荞麦背着空背篼,困惑地看了何秀枝一眼,实在想不通何秀
枝怎么会把自己和镇政府领工资的人扯到一堆去,隔山隔海的两桩事两类人,拿铁
丝绑也绑不到一起哪。
何秀枝揣了钱,回头到街上买了套新衣裳,又把荞麦领进一家浴室:看看你这
一身穷酸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带了个叫花子!
荞麦平生第一次走进浴室。一进去看到热气腾腾的浴室里全是光溜溜的女人,
吓得把眼皮子哗啦一下就关了。何秀枝咯咯笑,声音像十六岁的小姑娘:羞啥羞?
哪个人生下来是穿着衣服的?再说又没男人,你闭眼睛干什么?说着三下五除二地
把荞麦的衬衣剥了,荞麦局促不安地站着,两手护在胸前不知所措。一向沉静的荞
麦被剥落了衣裳后没有了主意,像被董永藏了衣服的七仙女,急得不行,只有用屈
辱愤慨的目光含泪恨着何秀枝。何秀枝又笑了,一巴掌打在荞麦的光屁股上,说,
恨什么?没见过世面!镇里县里的女人洗澡都来浴室,偏生你要做出这副样子!旁
边正在脱衣裳的女人听了哧地笑了,扭头说:姑娘,头一回来啊?荞麦见有人招呼
她,更是羞得不行。何秀枝不管,伸出手又来抓荞麦的光手臂,荞麦受不了自己的
光身子让何秀枝挨来挨去,突然大声叫:别拉!我自己洗。逃到角落里褪下衣物,
跑到了莲蓬头下。
压力极大的水束从莲蓬头里迸射出来,射到荞麦紧致细腻的肌肤上,舒服得荞
麦全身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荞麦昂着头看水,一束水束正好射在了荞麦高耸的乳
房上,陡然升起的怪异感觉让荞麦禁不住低声惊叫起来,荞麦弹珠似的跳出莲蓬头
“射击”的范围,呆呆地站在贴着瓷砖的浴室中间。
青春是一个完整的过程,但青春醒来时是有情节的,比如花开,总有第一片花
瓣绽开的那一刻。荞麦青春的花就是在这一瞬即逝的怪异感觉中绽放的。十九岁的
荞麦用不安的眼光看着雾气腾腾中的女人们,她惊奇地发现在这样一群没有漂亮衣
裳支撑的裸体女人中,自己居然是最美丽的!浴室的水汽升腾起来,细密密地贴在
脸上,荞麦想起刚脱壳的小鸭儿,黄金细软毛茸茸一堆,捧起来贴在脸上,就是这
种感觉。哦……还有白老师看着她笑时,她的脸上也是这种感觉。荞麦看着手指上
那个浅白的刀伤,幸福地恍悟了当初心头那阵盖不住的痛。荞麦静静闭上眼,微微
伸长脖子,羞涩地笑了。
荞麦从浴室里出来后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何秀枝没收了荞麦的旧衣服,
把刚买的新衣服拿给荞麦穿上。荞麦不知道何秀枝的心思,也不敢打探,只好由着
何秀枝打扮,崭新得体的衣裳让本就美丽的荞麦更加动人,湿漉漉的黑发贴着脸,
妩媚又温婉,荞麦的眼睛也给洗亮了,闪闪地透着神秘的笑意。何秀枝看着,心头
又喜又恨。浴室老板显然认得何秀枝,趴在柜台上吐葵花籽壳,含混不清地说:姐
嗳,哪里带来这么漂亮一个妹子?
何秀枝咬牙切齿地挤出满脸笑来:我表妹,好看不?
好看,比你还漂亮呢!老板有滋有味地盯着荞麦笑。何秀枝脸上的笑稀拉拉地
滴落到地上,转身狠狠掐了荞麦肩头一下亲热地说,走走走。等走出浴室大门,又
没头没脑地对荞麦说:把你那媚样收了!你要去镇食堂当工人了,大师傅准炒糊菜。
你个死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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