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阵尿急把镇长黄平从睡梦里憋醒,黄平走出门,摸黑正往走廊厕所跑,突然
听到对面招待所二楼走廊里发出一阵铁皮垃圾筒滚倒后的声响,接着206 房间门口
的声控灯刷地亮了,照出书记王子尹半明半暗的一张脸,黄平惊讶地看着王子尹蹑
手蹑脚飞快跑过走廊。那影子映在墙壁上,像只猥琐逃窜的壁虎。
黄平本能地闪到阳台柱子背后,这一闪,把尿意也给闪没了。黄平愣愣站了好
一晌,直到头上走廊的脚步声惊醒他——王子尹已经回办公室了,黄平才回过神来,
急匆匆往厕所走。
这泡尿撒得极没水准,池里池外乱溅一气,像黄平散乱无章的思维。黄平慢慢
腾腾回了办公室,也不开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镇太穷,没有家属楼,黄平和其
他外地交流的镇领导干部一样住在办公楼里,外间办公,里间休息,说方便也方便,
困了随时可以倒床上困觉,说不方便也不方便,半夜三更也有电话来吵你。这一刻
啥电话也没有,可黄平睡不着,他睁大眼睛继续观察对面的动静。没几分钟,又有
一个人上了楼,也走到那扇门前,轻轻敲门,声控灯亮了,黄平看到门开了,里面
依稀露出一张女孩子的脸,进门时,那人神经质地回头看了看四周。
灯光映着那张很漂亮的脸——是何秀枝。
第二天一大早,黄平像个守兔子窝的猎人,早早坐在办公桌前候着对面的动静。
抽完三支烟了,对面的门才开,走出何秀枝和一个黄平不曾见过的女孩子。女
孩子呆滞地走着,像是丢了魂。
回想到昨天夜里王子尹鬼鬼祟祟火烧屁股地跑下楼的情景,再经大脑的侦探细
胞一组合,黄平猛然明白了什么。
难道?……狗日的!这是政府大院啊!在政府大院里居然上演了这么龌龊的一
幕,还他妈的叫人吗?
黄平火冒三丈,抓起桌子上的笔猛摔到地上。接着拿起电话,厉声道:办公室
吗?通知云上的何支书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何秀枝接到通知时,正准备带着荞麦出镇政府大院找摩托车回云上。一听,没
来由地憷了一下。
何秀枝不喜欢这个新镇长,新镇长眼神太硬,看谁都像看犯罪分子。何秀枝返
回院子,很不情愿却故作轻松地走上三楼。
黄平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间,正对着走廊。看着顺廊一路走来扭得风韵万千的
何秀枝,黄平强压住恼怒,招呼何秀枝坐下来:何支书,今年这场伏旱来得又早又
狠,你们要合理利用山塘里仅有的水源,先保生活用水,再保生产用水。你说说,
你们上头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何秀枝本来笑得很甜,见黄平不抬头看她,没趣地收了笑说,水库的水撑个十
天半月还行,再不下雨,就只有关灌水渠,枯了庄稼保人。
哦——黄平把身子靠到椅背上,突然换成了其他话题:关于你们村上报的低保
对象——陈副书记去抽查了一次,有些不符合条件。这样不好!不要让国家拿了钱
给老百姓办事反倒让群众说政府乱搞。你得回去处理好了!
嘁!何秀枝没好气地想,你这个镇长管得够细,真是个二愣子!现在哪个村没
有点关系要平衡,村里又没钱,不打低保和救济粮救济金的主意,拿什么来解决。
何秀枝想着,瞟了黄平一眼,欠了欠身子,不冷不热地答:下次我把关再严些。
说着便要起身。
黄平装作没看到何秀枝那副仗着经验充老干部的表情,也不理会何秀枝已经挪
离椅子的半边屁股,不露声色地喝了口茶又说:我到镇里时间不长,调研时间也不
多。都说你是老干部,得向你学习学习!今天早上我也没多少事,坐下喝口茶,咱
们聊聊,我也好了解一点情况。
何秀枝只好把悬起的屁股又放回椅子上。
村村组组的事情原本就是琐琐碎碎,要把时间拖延到十一点是很容易的事情。
黄平听到下面食堂吵闹声变小了,才说糟了,错过开饭时间了。要不,今天我请你
吃饭,可不准请假!何秀枝为难地皱着眉头:下面还有人等我呢,领导请的这顿饭
我怕是吃不上了。
黄平脸上浮起老谋深算的笑容。挥挥手说:把等你的人叫上,一起吃。今天有
八个吃一桌,有八十个吃一席。统统叫来!
何秀枝强自笑着,说,也不多,就是我一表妹。
正巧赶集,热闹的人群把饭馆吵成了个集贸市场,尽管杂乱无比,但神色憔悴
的荞麦还是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目光,特别是男人。
荞麦任由何秀枝牵着,魂还是没收回来,有人在看她她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儿
她也不知道。急得何秀枝直掐她手臂,可掐也白掐,荞麦空着眼睛没半点反应。
黄平继续装傻,径直穿过大厅,领着何秀枝和荞麦进了单间。
菜都是好菜,好多荞麦平常见都没见过的。
可荞麦吃不下。
黄平审视着低头吃饭的荞麦,那总是悬着不动的筷子和不知道嚼菜的嘴让黄平
更加坚信自己的猜测。对于自己的直觉和预感,黄平一向非常自信。黄平任镇长之
前,在县公安局当了六年的副局长,分管刑侦,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水平高,大案
要案没有一个不破的。年前,本来以为公安局长调市里了,自己可以随着挪屁股挪
上去,谁想上面空降了一个局长下来,黄平心里那个乱!
早在公安局的时候,他对王子尹的作风就有所耳闻。到了镇里,何秀枝与王子
尹的关系他也略知一二。但是他不清楚何秀枝为什么会带这个女孩来。半夜三更的,
王子尹从那房间里出来,其中情节不用猜也能得知几分。
但是不应该啊!黄平想,无论从理论从情理上,都说不通。哪有这样“伟大”
的女人,又当姘头又拉皮条?
不过人这东西说不清楚,他在公安局办的那些案子里,其中为了找钱拿自己的
老婆去卖淫的都有!
这世道上有些事本来就不能用合情合理的眼光去解释。十七年的公安经历,黄
平透过一个个案子看出去,看到的世界是扭曲的、阴暗的、肮脏的、怪异的。
这个世界让黄平的心脏渐渐失去了跳动的热情,再加上天天在大门口遇见“空
降”下来的新局长,黄平感到自己的生活像电压不足的灯泡,不来劲儿。
正好组织部到公安局推正科级领导干部。新局长与黄平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致
协议——推出黄平,局长等于拔去个刺头,谁愿意眼皮底下天天站着个功高盖主的
家伙?黄平也图个转正,大家各得其所。离开公安系统,黄平的生活终于恢复了正
常,眼前的世界也恢复了正常。花就是花,不是花朵下面有细菌的泥土;太阳就是
太阳,不是太阳下面那可怕的阴影;对面走来那人吸的烟就是烟,不用分析是不是
毒品;歌舞厅大池的人都很文明,不在灯下乱摸女人腿,不像包房里,男的是嫖客,
女的是三陪。
但是十多年的惯性是改不了的。黄平在公安系统是出了名的“毒眼”,总能在
不经意间发现别人忽略的细节。尽管到了这个四里和谐、不闻大案的边远小镇,黄
平那双毒眼还是睁着。
带着一连串问号,黄平若有所思地看着荞麦,说何支书,你这表妹胃口好像不
大好。
何秀枝心虚地说,天太热,胃口是不好,我胃口也不好。说着放下了碗筷。
神色也很差,黄平又说。
啊?啊。何秀枝打哈哈。
荞麦自始至终没有一丝声响。
出了饭馆,黄平说他要到云上村调研,顺便送何主任和她表妹回家。说着跑到
路边打了个电话。
没多久车来了,何秀枝刚抬腿上车,民政办主任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叫住她:综
治办李主任那儿有信访件要你去处理,是你们云上的。
何秀枝只得留下来。
黄平看着何秀枝不放心离去的神色,脸上浮起老谋深算的笑容——这个主任,
办事一向拖拖拉拉,这一次倒蛮及时。
他让司机歇工,自己开着破吉普出发了。
天很热,吉普车被炙热的阳光烤成了一个大烤箱。一路上,黄平东一搭西一搭
找话题引荞麦开口,始终没成功。黄平气馁了,满头大汗地自嘲说:你这个妹子,
什么也不说,比我们审的犯人口风还要紧!
说完自顾开车,他不急——总会搞清楚的。
不想荞麦听到他的话,像被蜂子蜇了似的惊跳起来:你是警察?
以前是。黄平答着,呵呵笑起来:你不知道我是谁?
荞麦不说话,一双大眼睛望着窗外的山山岭岭,忐忑不安地转个不停。
黄平认真地从后车镜里看荞麦。
姑娘有着黑瀑一样青黑的长发,皮肤白白的,想必是天生晒不黑的好皮肤;五
官清秀端正,好像长的地方稍变化一毫都不会有这样完美的效果。特别是那双眼睛!
像一泓碧清的水,谁看了都有想陷进去的冲动,云上村居然还有这样漂亮的姑娘,
黄平想这个女孩的确长得太漂亮了,漂亮得遭灾呀!黄平叹息。
那个……警察大哥。荞麦突然问,吉普车本来就颠簸得厉害,她的声音又颤抖
着,让黄平握方向盘的手也跟着抖起来。
警察大哥,要是一个人杀了人,而且……是被杀那个人不对,那这个人……会
不会被枪毙?
糟了,姑娘被王子尹睡了,想杀王子尹呢!黄平心头一紧,行业语气就来了:
不行啊姑娘!任何人杀了人都要受到法律制裁的。如果那个人不对,你可以诉诸法
律,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惩罚他,可不能采取过激行为!这个过程中你要注意保
留证据!知道吗?证据!黄平顿了顿:就是他犯罪的、做错事情的证据!
黄平处心积虑地暗示荞麦保留王子尹犯错误的证据,和荞麦想的完全牛头不对
马嘴。他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恰恰把荞麦推向了无底的深渊。
荞麦无力地瘫倒在座位上——何秀枝说得没错,是她开了恩,岩豆才能好好地
读书呢,她一告,岩豆就真完了!
提到何秀枝,荞麦便想起昨夜的那一切,想起王子尹。胃里一阵痉挛,又要呕
吐。
黄平急忙把车停下来,打开车门准备扶荞麦下车,荞麦却一脸惊惧地推开他,
尖叫起来:别碰我!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到崖边痛苦不堪地呕吐起来。
黄平站在荞麦背后,看着她黄胆水都要吐出来的样子干着急。一急,便从嘴里
冒出句他自己都觉得唐突的话来:我看见了!
荞麦正吐着,听到黄平的话,扶着树的手一软,身子往前一冲,差点摔下崖。
荞麦回转身,苍白着脸,惊惧地望向黄平。
我看见了!昨天半夜,我看见王书记从你房间走出来!黄平点燃烟,沉沉地吸
了一口,索性揭开秘密。
荞麦瞪大了眼,缓慢而困难地向山路后退,身子摇摇晃晃,像脚下捆着千斤重
的铁索,边退边拼命地摇头。她不晓得自己摇头代表什么,但她不知道自己除了摇
头还能做什么。
车已经快到云上了,再拐一个弯荞麦就可以回到云上,回到自己的家,埋藏了
所有的秘密,然后天天做好饭看着弟吃饱了去上学,说不定哪一天,弟考上县城的
高中了,她送弟去上学,还会在县城的大路上遇到白老师……
有一大片云朵从不远的山顶飘过来,挡住太阳光,空气一下子凉快起来,碧蓝
的天空中有野花盛开的香气,一切是那么美好。
但是从哪里冒出这样一个人来?他知道一切!他知道了,荞麦怎么回得去?荞
麦恐惧而绝望地退着,整个胸腔里都是难以启齿的痛苦和不能言说的屈辱。这个人!
他是谁?
总有什么原因对不对?黄平试图安抚荞麦的情绪,慢慢地追向她,用尽可能温
和的语气说:你一看就是个好姑娘。为什么要干那样的事情?若是你有什么难言之
隐,你可以告诉我,我是镇长!你有困难也可以找我!我是警察出身,总之,你完
全可以相信我!
荞麦脑子里只有逃跑一个念头,她没听完,也没听进,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朝
着白炙炙的太阳跑——她只想摆脱这个人,摆脱在镇里发生的一切。
回去!回到云上就安全了,赶紧回去!荞麦神情恍惚地在嘴里念叨着,惊鸟似
的往云上跑。
黄平把车开到了晒谷场,乡村的晒谷场是个好地方,一早到晚都有人,闲的忙
的。
明晃晃的阳光下,一个瘸子正在摊晒包谷。黄平走过去,递了支黄果树烟:兄
弟,刚才跑过去的姑娘把东西掉我车上了。她住哪儿?
你说荞麦?村东头,最穷那家就是。瘸子开心又仔细地把烟拿在鼻子下闻了闻,
舍不得抽,回身指指村窝子:那儿!
何支书的表妹家居然是你们乡里最穷的?黄平有点吃惊。
表妹?瘸子笑,边摊包谷边说:何支书在镇上说是她表妹?难怪她不敢说,荞
麦给她当长工,她怕你们晓得了。
黄平听糊涂了:长工?什么年代了?
嘿嘿,祖辈上就这么说过来的,说习惯了。
荞麦是她家请的保姆?黄平又递了支烟,瘸子嘿嘿笑着接过去,还是不抽,夹
到耳朵上。
不是保姆!半个月前,荞麦弟弟杀了何支书的儿子,何支书就把荞麦要到自己
家,收包谷、做饭、洗衣裳。也不晓得要荞麦在她家干多久……谁都不敢问。荞麦
这姑娘,家穷,命苦……
瘸子叹息着,弯腰挑起空箩筐走了。
黄平若有所思地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在村子南坡的松树林边,他看到了王德才
的坟。
在村东头,黄平看到一栋破败不堪的木房子,一个驼背的男人、一个患白内障
的妇女,还有一个正在屋檐下做作业的孩子。
孩子并不大,为什么会杀人呢?黄平带着职业的敏感,向村小的方向走去。
出山的时候,黄平异常愤怒,也不管路好路坏,油门踩得轰响,把个破吉普开
得像只跳跃的蚱蜢。
原来何秀枝能让荞麦去做那种事,仅仅是因为荞麦的弟弟过失杀死了她的儿子,
善良的荞麦在承担一份完全不该由自己承担的罪孽,而何秀枝却利用这份善良,扼
杀了荞麦一生的幸福。这样的行径,与旧社会逼良为娼的老鸨有什么区别?
开回二道山时,黄平看到迎面驶来的农用车上坐着何秀枝。
何秀枝远远看到了镇长和镇长那台颠得老高的吉普车,赶紧招呼师傅停了车。
你先走!黄平刹住车,忍着怒火朝那个坐在农用车上、身子跟着车子发动机突
突直抖的师傅挥挥手。
镇长,你这是?何秀枝不是一般人物,一下子就嗅出了火药的气息。她呆呆地
站在路边的草丛里,没敢走近。
好好反省反省!反省反省!黄平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说:事不能做绝!懂不懂?
嗳?
说完一脚狠踩油门,吉普车掀起一屁股灰尘,扬到何秀枝脸上。
火辣辣的大太阳下,何秀枝的身子却凉津津地疼起来——她经常用“嗳”字,
她知道当领导的用这个“嗳”字背后的含义是很多的。可她现在偏偏不知道黄镇长
的“嗳”背后到底是些什么含义,莫非他知道了什么?
是荞麦!一定是荞麦!早就担心荞麦和镇长一路回来会坏事!何秀枝回过神来,
撒腿往山上跑。
汗流浃背地冲进院子,何秀枝听到厨房里有哗啦啦的水声。是了,一定是荞麦
在洗澡——第一次与王子尹以后,何秀枝曾经也这样关着门洗过自己,洗得皮肤都
红肿了也不歇。想到这里,何秀枝的心像被刀子割了似的。
荞麦!何秀枝轻拍着门,按捺住心头火烧火燎的急,温柔地问:洗好了?……
你跟我讲,你都跟黄镇长说什么了?啊?
门开了,荞麦走出来,亮晶晶的眼睛像一对寒亮却无助的狼眼,狠狠地盯着何
秀枝。
我问你说什么了?何秀枝又急又怕,抓住荞麦就是一阵狂摇:我问你呢!你说
话啊!
荞麦冷冷地说:谁是镇长?我和谁说什么了?
何秀枝怔忡地看着荞麦,狐疑地问:刚才那个人,你真没跟他说什么?
荞麦不回答她,却指着里屋的桌子说,我们两家现在两清了!你得写个条子,
保证永远不告岩豆!
何秀枝脸上浮起讨好的笑,说,好荞麦,急什么?我们再唠两天吧,你看——
以后你就是我的好妹子了!我给你保个好媒,让你嫁到山下去,你洞房那天不落红,
我保证给你婆家一个说法,就说在我家这些日子搬包谷摔了,不巧伤了那儿。这样,
荞麦你还是荞麦。好不好?何秀枝停下来,盯着荞麦看。
荞麦依然望着里屋那张桌子,似乎并没有听她说话,可荞麦的眼神闪了闪,像
萤火虫的灯儿,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何秀枝暗暗松了口气,加重语气说:只要荞麦你不说,这一辈子就没人知道你
不是黄花大闺女!我是谁?我是恨你家恨入骨的人,我替你说的话,谁会不信?记
住了——只要你不说,就没人知道!
荞麦慢吞吞地转过脸来,看向何秀枝,没有表情,只是无声地淌下两行泪来。
这泪终于安了何秀枝的心,何秀枝旋身奔出门,租了辆摩托车又往镇里赶。
王子尹刚走进小学背后坡上的蓄水房,还没适应黑暗的光线,何秀枝就旋风似
的扑上来,紧紧揪住他的两只手臂不放。
何秀枝言辞混乱,王子尹没有听得特别清楚,但是他在何秀枝毫无头绪的话中
抓住了三个重点——一个是他王子尹本来有个儿子,但是现在死了!
一个是荞麦并不是什么想当临时工而自愿上门的,她是何秀枝威胁和哄骗的!
其实是想让他帮忙转干。
还有一个是黄平已经开始怀疑何秀枝“搞”了些什么!
我有一个儿子?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我有儿子?王子尹的声音气得发哑,血
压陡然升高。蓄水房太小,回音嗡嗡地响着,吵得王子尹脑门发涨,接着胸口便升
起撕肉滴血的痛来——搞了半天,他王子尹原来还有个儿子!可他还没见过与他血
肉相连的儿子儿子就已经命赴黄泉了。
讲了又能怎样?何秀枝凄婉地说:你敢养他?敢认他?你会离婚娶我?十来年,
我不过是个免费的相好,你给过我什么?!
王子尹无言以对,牵强地说,那是我们约好的各取所需嘛!
我需你个屎!何秀枝满脸泪痕:我跟了你十来年,跟到现在我都快四十了,家
没个家。儿子也没了。可你呢?你不想要了!不想要了也不给我个念想,要把转干
的名额给李光友。你有什么资格当王德才的爸?!
不说了,不说那些了。一提到转干王子尹头都大了。县里的政策好倒是好,可
一个名额百十个人争,给张三李四急,给李四王麻子不干!这年头谁没有些藤藤网
网的关系?这一下可好,矛盾全集中到他一个人头上来。再加上个何秀枝,真他妈
挠心!
王子尹烦躁地摆摆手:我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也没说不帮你。你还加个荞麦
来!这要是让黄平知道了,怂恿荞麦来告我一状怎么办?你还不如杀了我利落!你
说你都弄些啥破事!我告诉你,这个摊子你自己收拾,反正我不认得什么荞麦!
你有情有义?何秀枝流着泪笑:一提到转干的事情你就推三阻四。十年里说的
亲热话可以装几百篓子,一到转干的事你就哑巴,你有情有义?你有情有义你还当
着我的面接了荞麦?你个狗娘养的!你树贞节牌坊呢!
王子尹语塞,愣了半天,眼睛突然进出锐利的光来,照得蓄水房冷亮冷亮:你
厉害!你比我狠!你居然能让荞麦自个儿剥个光!你下我的药!我和你整整十年,
你居然下我的药!
何秀枝毫不退缩,用更冷亮的目光盯着王子尹说我不是给你下药,我是知道你
想要什么!现在你得到了,你就得还我个恩情!
王子尹气得声音直发颤:你……你休想!从现在开始,我王子尹和你何秀枝屁
关系都没有!嗤!你呀!你你!我告诉你,我不光不认识荞麦,跟你也没关系!你
要解决问题,自己找黄镇长解释去!都四十来岁的人了,尽弄些破事!
破事……破事……
蓄水房里嗡嗡的回音一直没有停止,像无数只绿头苍蝇在飞。何秀枝茫然看了
看四周,最后把目光放回王子尹脸上,突然,何秀枝无比鬼魅地笑了笑,拍了拍王
子尹的脸,然后一个旋身刺啦啦地走了。
暗红色的办公桌上,两杯茶都已搁凉。
何秀枝在黄平办公室里,两人隔着一张办公桌面对面静静地坐着,已经过了半
个小时。
黄平等着何秀枝开口,他的笔在纸上打了三个问号。第一个问号一荞麦和王子
尹到底有没有发生关系?第二个问号——何秀枝为什么要拿荞麦“孝敬”王子尹?
然后,他在两个问号中间写了两个字:交易!
可交易的是什么呢?这是第三个问号。
何秀枝在慌乱过后,已经恢复了镇定自若。她想明白了,王子尹是只狼,是只
吃了肉不吐骨头的狼。为了他的政治前程,他不会救自己。要救,还得靠自己。
何秀枝平静地坐着,以不变应万变。
说吧!黄平到底按捺不住:来了不就是想说点什么吗?
我不知道镇长您发什么火,也听不懂您的意思,所以来听从您的指示。何秀枝
语气平缓地说。
黄平盯着她:你不是说荞麦是你表妹吗?还有,荞麦今天的状况真的就只是天
热没胃口?
何秀枝哦了一声,垂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到碎花衫衣上:她哪是我表妹哦…
…前半个月,她弟弟杀死了我儿子,我一个女人家,孤苦伶仃的……镇长,我命苦,
先死了男人,现在又没了儿子。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家里空得像个鬼屋,真是死的
心都有了……荞麦懂事,自愿到我家陪我。我又不好四处宣扬,就只好说她是我表
妹了。她这几天的确是中了暑,我带她到镇上就是看病来的。
孩子的事情,就不多谈了,伤心事情少提。黄平看着眼前抽泣成一团的何秀枝,
不便发火,只得淡盐淡醋地劝。
何秀枝呼呼鼻子,点点头。红着眼说:是啊,提也没用。
我们说说别的事儿。黄平盯着何秀枝,一双眼深黑无底:昨天半夜王书记进荞
麦住的房间去做什么?
没做什么呀!何秀枝瞪大了眼。这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刚哭过,四周有一圈
粉红的晕光,很有女人味。黄平想,难怪王子尹跟她纠缠不清。
没做什么?黄平反问。
是没做什么呀。何秀枝一脸的莫名其妙:就一间小宿舍,我也在,三个人在里
面能做什么?王书记去那里是找我,有点工作上的事情要谈呗。你说在做什么?!
半夜三更谈工作?黄平已经感到这个女人不简单。他有了与她周旋下去的兴趣
:在凌晨一点?
谁能证明是一点?面对黄平的步步紧逼,何秀枝突然迅速收起了所有的面具,
冷若冰霜地反问黄平。一双刚刚流过泪的眼睛倏然露出破釜沉舟的敌意和挑衅,剑
拔弩张。
黄平毫无提防,被她突然来的反抗搞蒙了,微张着嘴,竟然答不出话来。
黄镇长!何秀枝豁出去了,愤愤地说,这世道活着不容易。你当你的官,我过
我的日子。谁也不惹谁。我也碍不着你什么,何苦逼人上吊?
黄平听着,火冒三丈。他腾地站起身来,咔地掰断手里的铅笔,砸在桌上,愤
声道:好一个“何苦逼人上吊”!你让荞麦做的事,难道不是逼人上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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