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些日子,王子尹一直坐立不安地暗中观察黄平的举动。让他觉得奇怪的是黄
平什么也没做。司机汇报说,汛期到了,黄镇长几天来忙着检查几十口山塘水库,
然后看了一些极贫户,每天都到天黑才回来。
王子尹想去云上村看看儿子的坟,但他不敢去,也不会去。快奔五十的人了,
好容易熬到今天这个地位,虽说正科是个小蚱蜢宫,但是眼下自己要保住这顶帽子
要花的心思还多着呢,不能让这些事情乱了方寸。儿子死都死了,当做是没有吧!
王子尹惨淡地想着,埋头在办公室里抽了几天的闷烟,弄得浑身烟臭,眼角全是糊
糊屎。
黄平那里何秀枝一定是解释了什么,要不然黄平早去云上查线索了。但何秀枝
是怎样瞒天过海地蒙过黄平的呢?黄平是谁呀?天天和犯罪分子打交道,是天上飞
过只蚊子都看得出公母的人!
这两天,他觉得自己这个书记当得有点傻——何秀枝给他偷偷养了个儿子他不
知道,等儿子死了他才知道;何秀枝塞给他一个荞麦,他傻里吧唧地去接了吃了却
又把处理纰漏的事儿甩给何秀枝!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实在不够理智,那天不应该
拍屁股走人丢下何秀枝一个。毕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何秀枝真要抵不住了,十年
里她手里头恐怕也有不少他王子尹的把柄呢!自己怎么一急就犯傻了呢?
在确定优秀村干部的党委会上,王子尹急切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推荐何秀
枝。
黄平说,但是王书记,从分数上看,李光友的分数要高四分!
王子尹老谋深算地笑了:分数只代表进圈,只要进了圈,推荐谁都可以。何况
女干部和年轻干部讲究破格使用,黄镇长,这个你是知道的。
黄平点点头,却又说:何秀枝在云上的口碑不太好。霸气重。
女同志嘛,干事业就这样,不霸气,服不了众。霸气点好,能稳住大局。王子
尹把桌上的笔记本一合,不再说话。
书记和镇长意见不统一,是班子成员最头痛的时候。时间长了,大家也都淘出
了经验——你们闹你们的,我们看我们的。只要不逼着让大家逐一表态,就坚决不
发言。谁要开口劝,谁一准成靶子。班子成员一个个像道具似的不出声,黄平发言
时,脑袋齐刷刷看黄平,王子尹发言时,又齐齐地看王子尹。钱全海则趴在桌上记
录个不停,根本不抬头。
看着王子尹强硬的态度,黄平停止了争论——显然,再争论下去已经没有必要
了。黄平已经从王子尹武断而急切的行为和言语中找到了答案。原来那场交易的内
容很简单!只有两个字——“转干”。
材料按期上报后,县委也按期通知了王子尹:县委考察组立即下来对何秀枝进
行考察。
一接到通知王子尹便迫不及待地把何秀枝“请”到了办公室,关上门温和地说,
秀枝,考察的时候我知道怎么安排,你放心好了。
何秀枝不买账,看着他冷笑:你不管李光友了?
你呀,你看看你,又急躁r.王子尹心虚气短地哄着何秀枝:你想想,我能不帮
你吗?不说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就说工作能力吧,李光友能跟你比吗?差一大截
儿呢。于公于私,我也会帮你的!
你知道帮我就好,何秀枝看王子尹的表情像看一个笨拙的戏子:办不好,你自
己知道结果!我何秀枝一个农村户口,输得起!反正穿草鞋的不怕穿皮鞋的!我把
话先说清楚,我要是过不去这道关,哼,你那道坎就算黄平不整你,我也能让你过
不去!我告诉你——你真不帮的话,荞麦就是我给你下的套!不只黄平要告你,我
也要整你!我没路走了,你也没路走!你以为钱全海这十来年天天陪你跑上跑下愿
意给你当孙子呢?那是我给你埋的刀子!
王子尹听得心惊肉跳,脑子里冒出钱全海送他回县城时总是“好心”地先送他
到洗脚城的殷勤劲儿,心头那个悔,只差把自己撕了吃掉。
幸好及时恢复理智!要不,再等几天,他这一生的努力恐怕就会让这个心狠的
女人全给毁完!
王子尹那颗经常供血不足的心脏可怜地怦怦惊跳着,他用同样虚弱的手指按着
太阳穴。竭力做出一脸一往情深的样子,叹口气说秀枝,你多心了。这些年,我是
一直爱着你的。
何秀枝看着眼前这个随时会在她反攻下瘫软在地的男人,想把唾沫吐到他脸上。
王子尹的品德还不如她打工时认识的那些当三陪的姐妹,三陪女还知道帮嫖客
打埋伏,他却只想自己逃!前两天一惊慌翻脸不认人,这几天缓过神又来哄。无非
是怕自己撕破脸罢了。
看透了王子尹,何秀枝的脸上盛开出凄凉而妩媚的笑容,王子尹会错了意,赶
紧把嘴凑过去,被何秀枝狠狠甩了一耳光。
四楼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在闹腾着,三楼办公室黄平的心也没消停。考察组就要
到了,自己到底要不要把自己知道的和怀疑的事情说出来呢?一个屁大的镇,尽出
些怪事,何秀枝一介村姑居然敢在自己眼皮底下玩猫腻,还摆明了戏弄人!按照政
策规定,转干后的村干部是要选任副镇长的。等她任了副镇长,还不知道要搞些什
么名堂出来呢!还有那个当了十来年太上皇的王子尹,把荞山镇搞得像他的自留地
一样,想咋整就咋整,一点儿严肃性不讲!一点儿原则性没有!把个民主生活开成
他个人的歌功颂德会,一讲就是几个小时,等他讲完,其他人的膀胱都快胀爆了,
个个急着上厕所,哪有心思发言。这都搞什么搞嘛!
可是怎么说呢?人说捉贼捉赃,捉奸捉双。生活作风的问题可不是随便说了就
能上纲上线的,它很敏感,但也最讲究证据,他手里没有何秀枝与王子尹在一起的
证据,也没有荞麦让两人合伙糟蹋了的证据。
只有各个击破!首先,何秀枝这样心机厚重的人绝对不能用。其他的事,先轻
描淡写地说说,看有没有效果。黄平打定了主意。
考察组下来征求黄平意见时,黄平把肚子里准备好的话很流利地倒了出来:何
支书这人不错,但是有人反映她生活作风有点问题,而且,她前不久死了孩子,是
因为小孩子之间打闹被失手杀死的。她拎着这个由头,把杀她儿子的小孩姐姐逼到
她家当长工使唤。那个姑娘叫什么……荞麦。唉,这名字不好,苦。
然后又换了一种很不经意、颇似有意无意的语气说,另外……何秀枝前不久还
带了荞麦到乡招待所住了一晚,当天半夜我看到王书记从那房里出来……不知道发
生了什么事,反正第二天看到那个荞麦失魂落魄的,让人不由得往那方面想。
讲到这里,黄平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干警察时间长了,就这毛病,动不动就把
事情往坏的方面想。总在想何秀枝是不是逼人家荞麦做了什么,或者是她和王子尹
共同逼了人家。
组织部副部长的表情可没有黄平轻松,一双细眼盯着黄平眨都不眨,只用手给
记录的考察组成员小侯示意——记好了!接着,神色严肃地问:半夜?
快到凌晨一点吧。当时王子尹不小心弄亮了声控灯,吓得他一溜烟从那里跑下
来。黄平站起来,指指窗对面的走廊说,不过这事说不好,也没证据。你们就当我
随便聊聊。
黄镇长!这样……请你再说一些你掌握的情况。
第二天我故意说去云上调研。让那姑娘搭了镇里的车。在路上她一直不说话,
眼睛肿肿的,后来突然冷不丁地问我——如果一个人做错事了,她要杀这个人,那
她会不会被抓?我担心会出什么事,赶紧告诉她不能乱来,必须通过法律来解决。
然后呢?
然后她就哭着跑了。黄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准备彻底结束自己的谈话。
茶是上好龙井,色泽翠黄、一旗一枪。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荞麦和王书记真有可能发生过那种事情?小侯忍不住说起
来:黄镇长,有人反映过王书记生活作风有问题,看来是真的?副部长侧目狠狠盯
了小侯一眼,小侯吐了吐舌头,打住了。
也许有吧,无风不起浪嘛。黄平看看小侯又看看副部长,笑着说,我也说不好!
这男女之间的事情,关上门盖上被,只有自己知道,谁又有事没事去捉奸?也许问
问那个叫荞麦的姑娘就清楚了。
黄平掀起的浪头不小,县委考察组连夜向县委汇报了情况。书记同样是越听眉
毛越皱——两个人,一个是拟转干部,却逼迫人当长工,而且让人家去进行性贿赂。
这可是要命的事情,要吃牢饭的!另一个更不赖!县管的科级干部,敢玩黄花闺女!
事情同样要命得够关他笼子!
县委书记好不气恼,当下点将成立调查组,命令第二天立即开始调查。
调查组到镇上的动静挺大。一来就是上房揭瓦的气势,单独在镇上租了房子,
板着张脸谁也不答理,连王子尹也凑不拢边儿。
何秀枝一看那阵势,一声不吭扭头便赶回了云上。回家看到荞麦正在喂鸡,她
一把抢过荞麦手上的鸡食篓,拉起荞麦就回屋:荞麦呀,有这么个情况,那天半夜
有人看到书记从咱们房里出来,就告到县里去了,今天县里来人了,指不定要来找
你!你可千万闭紧嘴巴别承认有这事儿,外面人心险恶,整书记的人拿你当工具使,
你一说真话书记完了你也完了!你想想你一个大姑娘,讲出去后怎么做人?你记好
了,谁问你也别说你见过王书记!记住了?
见荞麦一脸愕然,何秀枝又使出杀手锏来:还有,你来我家的事儿,你得说你
是自愿的。否则我肯定转不了干,我转不了干,总得找岩豆垫底你说是不?
荞麦抵触的心裂开了条缝儿,血淋淋的,嘴角翕动着,有话却说不出来。
何秀枝看着荞麦那表情,一颗心落在了地上。继续哄荞麦:要不,现在我就给
你写张条,保证今后再也不告岩豆!说罢硬拉荞麦进屋坐下来,龙飞凤舞地写了条
子,塞进荞麦手里:有了这张我保证不再告岩豆的条,以后岩豆和你家就万世太平
了。怎么样荞麦?只要你不说,我、你、王书记、岩豆,咱们所有的人都万世太平
了。行不行?啊?行不行?
荞麦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何秀枝写的条,憔悴的脸上浮起春暖乍开的狂喜来。
真的?你再不告岩豆了?
再不告了!何秀枝斩钉截铁地答。
荞麦小心翼翼地收好条,点点头。
那你得去你家里一趟,让你爸妈也这样说,说你是过来帮我收包谷,然后看我
一个人孤单,多陪了些日子。何秀枝说。
调查组下午就赶到了云上,进了何秀枝家果然看到了荞麦。调查组的人脸立即
拉长了,毫不客气地坐下来,把何秀枝家当自己的审查室了,一句句审地主婆似的
询问何秀枝。何秀枝不正面回答,却转头跟荞麦说话:荞麦,你到咱家来是自愿的
吧?
在屋檐下择菜的荞麦点点头。
荞麦你不认得王书记吧?我没带你见过王书记吧?
在盆子里洗菜的荞麦摇摇头。
调查组的张大清打手势阻止了还要问话的何秀枝,走到荞麦面前问:你真不认
得王书记?!
我家穷,只认得民政办主任。其他的人认不得。荞麦背转身去,好容易控制住
颤抖的唇,清晰地答。
领导,我知道你们为啥子来,不就是因为我要转干了,有人不高兴,整我吗?
哼哼!何秀枝突然伤心地哭起来:谁那么毒啊!我刚死了儿子,没依没靠了,还要
巴巴地来欺负!
调查组没想到何秀枝会突然哭起来,面面相觑,不知是继续问好,还是劝好。
只得吆喝着驱散满院子的鸡,出了院门往荞麦家去。
荞麦妈贴身处放着何秀枝中午才写的保证书,一颗心暖烘烘的,提到何秀枝,
比提到亲人还贴心,笑着脸迭连天地说是自愿的自愿的,岩豆造的孽,他姐正该去
帮帮忙陪几天,不然我们一家要短阳寿的!何支书是好人啦,可不兴埋汰好人!
荞麦认识王书记吗?秀气得说话都像唱歌的女同志非常策略地试探——到底是
关系到一个乡下姑娘的清誉,可不能张口就问荞麦被王书记“那个”过吗?都是女
人,贴着心呢。
荞麦认识哪个王书记?我家没个成才的,跟官家没交情,她能认识哪个书记?
汪满村边说,边甩脑袋。细小得像麻绳似的脖子支撑着他的头,咳嗽声也跟着左右
晃,看得人心惊胆战,生怕一个用力那脑袋给甩飞了去。
镇里的王子尹书记。胖女人强调。
认不得。汪满村甩得更厉害:那是肯定认不得。我家认得的书记只有一个吴支
书。说完指着以前在云上当过副支书的调解员吴高才。
吴高才一直没开口——何秀枝的眼睛钉子一样盯着他呢!吴高才自从何秀枝警
告过他后,再没动过杀猪匠婆娘那二两肉了。但他还是不敢惹何秀枝,他怕何秀枝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把他口袋里曾经冒领云上村人的那些救济款盯得紧巴巴的。
他不比何秀枝,何秀枝不缺钱花,能干的王木匠死后留着一个小银行,何秀枝打工
时还带回来一个小银行。他只有个患红斑狼疮的老婆,晚期,没几天活头了。
女同志盯着汪满村晃来荡去的脑袋,心都快跳出嗓子眼来,她不敢再问了,怕
问出人命来。
调查的同时,没谁想起要“顺便”把岩豆是正当防卫的事儿说出来。他们不知
道这明摆着的道理,在云上偏偏被人捂成了吞天的盖子。
何秀枝坐在小板凳上,手把膝盖骨都搓烫了似的,真诚地承认了错误:虽然我
没有强迫她来,但是没有阻止这样的事情也是不对的,我明天就让荞麦回家去。
天热得不行,旱情越发重了,镇里的洗澡间早就停止供应水了,每天一人只供
应一桶水,还不够洗条腿。星期五下午黄平回了县城,胳肢窝都臭了,再不回去洗
洗,说不定就沤坏了。
晚上洗了个爽澡,任水白花花地流着,黄平哼着曲儿慢吞吞地穿上花裤衩,那
是他和张大清出差去海南时买的,穿在身上整个儿一土老帽暴发户。张大清调到纪
委后,他俩见面少多了,那天好不容易在镇里遇见了,张大清板着脸还不答理他。
黄平知道,这种严肃的不答理其实就是答理,说明有关系需撇清,其中的情谊,比
答理深多了。
看看表,还不到十点,黄平跑到夜市买了些夜宵,打电话让张大清来家喝酒。
张大清是谁啊,一听黄平请他喝酒便在电话里嘿嘿直笑,还没进门就说,我这
张嘴今天只来喝酒,不来说事!
黄平狡黠地说,不用你开口,你可以用表情说话。
张大清昕了,别有深意地瞟了他一眼,换了拖鞋走进屋,把脑袋支进厨房:弟
妹呢?
爷们喝酒,娘们走人。黄平乐呵呵地挥挥手说,让我给赶出去了!
张大清坐下来,真不开口说话,只管闷着头喝酒吃菜。
黄平狐疑地盯着张大清,看着张大清塞一满嘴菜,头一口没咽下又夹第二口的
样子,黄平紧张起来:没进展?
张大清摇摇头,继续喝酒,夹了一筷子猪耳朵,含糊不清地问:夜市王家卤的?
好!
黄平皱着眉头笑:没查出事就算了呗,跑我家里来板着脸,像是查出我有问题
似的!来,喝酒!
张大清啪地放下杯子,眼睛死死盯着黄平,一动不动。
黄平让他看得毛骨悚然,放下筷子喃喃地说,……怎……么了?怎么这样盯着
我?
你搞什么怪?调查下来这俩人什么事都没有,荞麦也不认识王书记,倒是你麻
烦了。人家王子尹侧面反映说你一心想给他找点毛病,让他走人,你好当一把手。
何秀枝也反映说你这个人多多少少有些问题,一是工作不主动配合,总和书记闹意
见,架都吵过几回了!二是对她的举动有些超出原则。人家说时还泪眼汪汪的——
我说哥们你才下去多久,就忍不住寂寞了?你都干些啥了?让人家一说就哭?张大
清到底没管住嘴,愤愤地质问起黄平来,胀鼓鼓的腮帮子又顾着嚼菜又顾着说话,
忙得够呛。
放屁!狗急跳墙!诬蔑诽谤!我是那种人吗?你说说!我黄平是那种人吗?黄
平没想到何秀枝用这样的方式把自己卷入漩涡,勃然大怒,啪的一声把一瓶啤酒砸
得粉碎。
张大清放下筷子,两手放到脑袋瓜子后面,嘴里嚼着眼睛斜着,表情高深莫测。
别这样看我,我是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你听我分析!受了莫大冤屈的黄平扯
下张大清支在后脑勺上的手,急切地说:你听我给你分析!
张大清听后沉思半天,咽下卤猪耳朵说,听起来的确是这样的,肯定没错,可
证据呢?你自己也是搞过刑侦的人,这要讲证据的。
我怎么知道荞麦不肯说?当时看她那样子她明明想找地方申冤的!
你看看,你自己都没搞清楚状况就信口胡说。张大清骂他:你少根筋啊?
我告诉考察组时不也是和现在一样,只是分析分析嘛。
分析?张大清头都大了:你以为是上会研究案情,什么假设都可以摆上桌子谈?
这是政治!说出的话要承担责任的!你呀!教你不要改行,公安队伍干得挺好的,
非要从政!你是那块料吗?现在王子尹反咬你一口说,是你迫不及待想当书记,整
他呢!你说人家作风有问题,现在倒过头来作风有问题的人是你!
黄平沉默了,对政治并不熟悉的他此刻才明白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不进则退,
不攻则败的危险境地。如今他证明不了他的汇报,他就得身败名裂,成为县城里人
们茶余饭后所耻笑的一个为了个人利益不择手段诽谤陷害他人的政治小丑!一个会
上不讲会后乱讲的搞阴谋诡计的政治小丑!
问题的核心是荞麦,只要荞麦肯讲真话,那他就能力挽狂澜!
第二天一大早黄平便离开县城回镇,路烂堵车,下午一点多才到,可还没进办
公室就让加班耽搁中饭的钱全海撞上了,非拉着去喝酒:头儿,今天星期天,喝两
口去?你看看你多官僚,老不肯答理我们,都大半年了!
院里冒出几个值班的也跟着闹,说对镇长有意见,不亲民。黄平哪有吃饭的心
思,坐在馆子里屁股都把凳子搓起了烟。等钱全海他们吃好喝好歪歪倒倒地出了饭
馆,黄平一扭头钻进破吉普就往云上去。
已是傍晚,大山用博大的胸怀收藏了太阳的光芒,又装下了田野的锄地声。山
显得很空很宁静,但黄平的胃里却火烧火燎的。找到村东头汪家院子,荞麦正提着
空空的猪食桶,靠在枇杷树下发呆。黄平两大步蹿进去,按捺着急切的心情,把脸
笑成一匹棉布:荞麦!
荞麦回过神来,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我是镇长黄平啊!上次我告诉过你的!黄平笑着说,回头看看院子里没别人,
才轻声道:荞麦,那天在镇里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你受委屈了!
荞麦惊怔地盯着黄平,一脸戒备。
我都知道!黄平决定单刀直入:王子尹欺负你了,是不?荞麦,我是镇长,有
些话,你可以跟我讲。
荞麦兔子一样惊跳起来,惶恐地举起猪食桶朝黄平砸去,一腾身跑出了院子。
她不要任何人再提起这事情——她一直要忘掉的事情!为什么这个人非要一次一次
来撕开她的伤口。
黄平赶紧追,云上的坡真陡,陡得人往坡上跑时几乎是头挨地。黄平没想到荞
麦会跑得那样快!天色有点暗了,崖谷里的雾升腾起来,在半坡悬着,像一缕缕安
静的棉花。荞麦钻进棉花堆里时,黄平还在老后头直喘气,胃里头翻江倒海的。
好半天黄平才爬上岭岗。
岭岗长满了半人高的戾草。正值初秋,戾草叶子上端柔美地黄着,下端全整整
的一片海绿。漂亮的花序像瓶刷,在晚风吹拂下,柔美地随风起伏。远处有雾岚淡
淡浮起,飘在叶片中间,不声不响。
荞麦站在那片薄雾笼罩的草丛里,一个人静静望着山脚下那一排排松树和一间
间教室发呆。
黄平轻轻地走到荞麦背后,说,荞麦,你不要躲!你得让正义得到伸张,你要
让坏人得到惩罚!你不说,也许以后会有更多的姑娘受到伤害。你想想,这和你亲
自害了她们有什么区别?还有,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由着何秀枝带你去做“那个
事”?
你走!荞麦水一样的眼睛突然变成燃烧的火苗,她回过身大声嘶吼:关你什么
事?你走!
黄平不生气,他看着雾茫茫的荞麦,喃喃地说:荞麦,你要是没那么漂亮就好
了,何秀枝怎么也不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啊!
狂躁的荞麦停下来,呆若木鸡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去,把自
己埋在草丛里,像一颗执意要躲进土里的种子,可是草丛掩藏不了荞麦,荞麦在郁
郁葱葱的美丽草丛里,把呜咽声撕成极细的一缕,等风吹散了,又撕出一缕,斜斜
地朝黄平飘来……
黄平鼻子一酸,走上前去,面对着荞麦蹲下来,尽量把自己的声音缓成一轮温
和敦厚的夕阳:你真傻,你为什么要任何秀枝摆布呢?就算你们家欠了何秀枝,你
也用不着那样做啊!荞麦把头埋在手臂里,哽咽着:我没办法!我不去她就要告岩
豆杀人。杀人要偿命的!我们家就岩豆一个希望,他死了,一家人都活不成了!
偿命?黄平像被什么东西刺了屁股,他抬抬臀惊愕地说,情况我都了解过的!
岩豆是正当防卫,再说他是未成年人,偿什么命?
说到这里黄平陡然明白了。
我懂了……黄平苍凉地叹了口气,心痛地说荞麦啊荞麦!你是吃了文化的亏啊!
你傻呀,被何秀枝牵着鼻子走。
似乎是黄平沉甸甸的语气引起了荞麦的注意,荞麦终于抬起头看黄平:你说什
么?
我说,岩豆是正当防卫,不会坐牢,也不会死。就算何秀枝告他,他也会接着
读书、工作、结婚、生孩子!何秀枝是干部,她不会不知道,她是故意瞒着你,利
用你!黄平盯着荞麦的眼睛,愤愤地说。
你——是一说……荞麦徐徐站起身,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地吐出来,像吐出一口
一口的血:我……
你被何秀枝骗了,利用了。黄平点点头跟着站起来,动员荞麦道:所以你更应
该向他们讨还公道!
荞麦的脸在雾霭中渐渐变得异常的白,她的胸脯在剧烈地起伏。世界暗了下来,
什么都是黑乎乎的,只有半山腰村小那面国旗,还鲜艳地在暮色里飘扬……荞麦眼
前浮现出白老师的笑容、自己在镇上澡堂洗澡时美丽的身体和王子尹可怕的大肚腩
……想着想着荞麦的一双眼睛开始闪出凌厉寒冷的光。
黄平没注意到这些,他的思维飘到另一边去了——他叹息着——原来所有问题
背后的答案居然如此简单!
荞麦扔下黄平,野羊一样飞奔下山,穿越过一朵又一朵雾做的棉花。等黄平气
喘吁吁地从棉花堆里追到荞麦家时,刚打完猪草回来的荞麦爸正莫名其妙地站在大
门口冲屋里叫:她妈!荞麦蹿进去抓起一把猪草刀又蹿出来,疯了咋的?
黄平腿都软了,转身就朝何秀枝家里跑。
夜色迅速笼罩了云上,黛青色般幽暗的天空没有一朵云,只有一弯细得不能再
细的月牙,像惧怕睁开的眼,眯着条细缝在看云上。
月牙隐进树丫缝时,整个云上人都听到了何秀枝的尖叫声。
黄平的脑袋变成一个点燃的炸药包,轰的一声爆出满天火光炮烟,胃里沸腾的
液体跟着噗地从嘴巴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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