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张大清跟着黄平从看守所里走出来,用陌生的目光看着黄平:这就是你要的?
一个死了,一个关了,王子尹进去的时间也快了!你满意了?
黄平捂着痛了好多天的胃,有气无力地辩解:不是的,我没想到会搞成这样。
一个女孩子,一个乡下女孩子!你若是把你的前程看淡一点,不去点醒她,她
也许一生都会觉得值,因为她保住了她的弟弟。是你让她觉得她的付出是荒唐和愚
蠢的,一钱不值也不该付出!她怎么接受得了?那是任何一个女孩子都视若生命的
清白呀!
黄平的眼皮往下耷拉着,沉沉的。他想说他不知道,也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
悲剧发生,他想说他只是动员荞麦出来作证;他想说如果谁都保持沉默那么这个世
界就只有屈从于坏人,正义将永远只能在暗夜里呻吟;但是黄平在心里清醒地知道
不管怎样解释他都无法给自己的心灵一个交代——那就是荞麦站出来为他作证后,
荞麦的前程怎么办?
去找荞麦时,黄平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当时他只想到了自己,他的目的:一
是还击,二是还击,三还是还击!
你满意了?
你满意了?
你满意了?……
回家路上,黄平的脑袋里不停地响着这句话。半夜,黄平梦见了云上,那么多
那么多云朵从四面八方聚拢来,挤向他,他被层层叠叠的云朵挤压得喘不过气来,
黄平惊慌地撕开云朵,可撕碎的云朵又膨胀成更大的云朵朝他压来……黄平吼叫着
从梦中醒来,全身是汗。
惊魂未定的黄平坐在床沿上,胃里寒一阵烫一阵,痛得人难受,黄平披上衣服
走到客厅,从饮水机旁倒了杯热水,吞下止痛药,窗外面的路灯射进屋里来,昏黄
而宁静,黄平站在纱缦似的微光里,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清晨的阳光是明媚的,带着澄澈的光芒射在县委书记的桌前,书记皱着眉,看
着黄平放在桌上的辞职申请。眼神复杂深邃。
你怎么想?书记淡淡瞟了一眼辞职申请,也不打开看,只波澜不惊地问。
我从哪里来的,还该回到哪里去。黄平眼前掠过看守所里荞麦的身影:或者,
去看守所也行。
那是副科职位。书记甩过一根烟,说,嗯?
嗯。黄平接过来,点点头。
嗯。书记也点点头,点燃烟,徐徐吐出口烟缭子:再说吧。
走出县委大楼,黄平感到疲惫不堪——胃已经不痛了,可全身的骨头却仿佛累
散了,黄平扭了扭腰,一回头正好望见楼顶飘扬的红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黄平
想起了云上村小的那面红旗。
回到镇里,黄平先去了云上村,来到荞麦站过的岭岗上,用荞麦那天的目光去
看山下的村小。用了荞麦的目光去看村小后黄平才读懂了荞麦的目光。
荞麦是想念学校哪。
下了岭岗,黄平走进村小,三根枫小棒子围成的校门显得很凄凉。教室门口的
校长很激动地跑过来,花白的头发悲壮地在风里飘:黄镇长!黄镇长!上次您来我
不晓得您是镇长,实在不好意思。您这次来是……
看看,看看!黄平心情复杂地答。
看看?村小校长激动起来,长期教书形成的声带息肉让他说话像是在扯着嗓子
吼:是要修学校了吗?我带您看!学校旧了,这里檩子快断了,那些门窗也坏了,
娃娃们冬天上学冷成一团哕!还有……
黄平始终不说话,只沉默地看。黄平发现学校里最醒目最值钱的东西是挂在墙
壁上长一米宽一米五的“涉农收费公示牌”,上面列出了所有涉农收费栏目和标准。
校长跟着黄平的目光望过去,苦恼地笑:公示倒是好事,可是这一块牌子又收了学
校两百块钱,那是学校准备用来买瓦的钱,房子漏得厉害呢……可是买了牌子,娃
娃们就只好打着伞上课了。
下山时,黄平思忖着要开个党政会,这接二连三地出事,镇里人心散乱,工作
早就瘫了。
说是党政会,书记已经没了。黄平坐在空椅子的旁边,说不清滋味,以前,王
子尹坐在这里时,过多的脂肪从他的身体内部燃烧出来,热腾腾地伴着烟草的气息。
坐在他身边就感觉坐在桑拿房的休息室里。而黄平清瘦的脸庞倒像休息室里的画框。
两人挨坐在一起,一个方一个圆,在怪异中磨合平衡着,现在没了那个圆,方的这
一边有点不知所措了。
办公室主任钱全海如丧考妣地坐在记录席上,不知在想什么。这个表情在他脸
上已经延续好几天了,不见散。几个副书记副镇长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把个会议
室弄得烟雾弥漫。
人大副主席轻轻咳嗽起来,把沉思中的黄平惊醒过来。
黄平清了清嗓子,灭了手上的烟,示意钱全海把朝院子的窗子打开。
钱全海坐着不动,说,会议室的这面窗子历来不开的。
不就是怕人听吗?黄平说,我们开个会,把自己的干部防着干什么?敞敞亮亮
地开,多好。
钱全海站起来,赌气似的把窗子啪地推开,窗子弹在墙上,又反弹回来,委屈
得哐哐直响。
说是开会,总是黄平一个人在说,有异议吗?摇头。就这样吧?点头。嘴巴好
像只拿来抽烟,没别的用途。黄平把笔记本关上、打开,又关上、打开,心头打鼓
地说:议议吧——镇里购车先缓一阵,拨六万块钱维修云上村小如何?
烟蒂们与嘴巴们惊诧地分开了。副书记的嘴巴首先恢复了语言功能:要不等书
记明确下来后再定?
分管教育的陈副镇长直接表示不于:学校是让县教育局上挂管理了的,教育投
入是教育局的事情,为什么要挤占镇里的钱?
黄平有点冲动,说,但孩子是我们的呀,是咱们镇里的。你们去看看!去看看!
看看孩子们是在怎样的环境里学习的?如果是你的孩子,你还会坐着等教育局拿钱
来修吗?是不是要等房梁断了墙壁倒了孩子受伤了才答应拿钱去修?我们少买一辆
车怎么了?会要我们的命吗?
大家还是不同意。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刚去个圆的,这方的就要改规
矩了!人大副主席抬起鱼泡眼,说,学校安全还没那么严重。就算有,也赖不了镇
里,镇完小一年的生均经费比一个镇的全年办公经费还多,要投入也轮不上镇里。
再说,几万块钱是全镇的,你拿去修一个云上,其他的村小你拿什么修?别说这个
头你开不得,年终人大代表审议的时候也得对你有意见。哪个代表自己的村里没破
旧村小?你下雪天盖短棉被——顾头不顾脚,还走不走路了?
人大副主席这话有点猛。应该的,人大代表把自己当回事时你可别惹着他;他
要甘心为政府摇旗呐喊时,你也别以为人家该你的。人大不监督政府监督啥呢?
难怪他们不同意……黄平思量,这样一个穷镇,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修路修
桥修山塘……蛇大孔大,钱来得快去得更快,流水似的,都大半年了,镇里的财政
任务却还没完成三分之一,连年底的过年钱都不一定发得出来。巴掌大一个镇,欠
的钱却有一屁股大,谁舍得拿十来万块钱去“帮”教育局“补缺”呢?
这样好不好?黄平妥协了半步:我们先拿这钱修学校,陈镇长把报告拟好,上
报县政府这件事,并请求县里以后安排改建款后再还给镇里,行了吧?
陈镇长还是不干,哼哼叽叽地说要送让别人送吧!我送?我送不被骂个狗血喷
头才怪!镇长你想想——我们都修了,县里还会安排钱吗?县里又不是傻子,上边
要用钱的地方更多呢。这钱一去肯定打水漂了,县里不会还的。
不还就不还吧!黄平无计可施地把背贴到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像镇政府露天公
告墙上一纸被风雨侵蚀得失去本来面目的通告,已经不能将其效力贯彻到底,却依
旧带着僵持的威严,可那威严实在是薄得很。
眼前的一张张脸是冷漠的、反抗的,带着陌生人不得已给挤到一块儿、不得已
交谈的客套神情。明白了!在自己从县里走回镇里的时间里,一根电话线已经把一
份与辞职有关的信息在镇与县城之间来回了上千遍。在这上千遍的过程中,版本在
无尽想象的空间中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异他不得而知,但结果写在他们脸上——你要
走你走你的,可不能由着在你拍屁股走前还留个天大的人情,你给出去的是人情,
留下的却是个天大的窟窿!
这是一片你永远走不进去的世界,真该走了。
黄平起身离开了会议室,正是秋老虎天气,炙热的气浪从脚底一下子窜到头顶,
像刚掀开的热腾腾蒸笼,逼得人窒息。刺目的太阳在无云的天上白晃晃地挂着,像
具被晒脱水了的干尸,风从那扇历来不开的窗户钻过去,带着很不领情的扑鼻沉闷。
从镇政府的走廊望出去,对面的山坡懒得连棵像样的树也不长,只有天旱改种的荞
麦,红秆秆白花花瘦骨嶙峋地开。
眼睛有点酸,让太阳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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