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怕啥来啥。这天夜里,正要睡觉的小等听见有叩门声,披头散发地跑出去开门,
庆生正在屋里洗脚,没拦住,急得脚盆都掀翻了,赶紧光着脚丫子追出去。
门吱呀一声,周好土已经边嚷嚷着交电费啦边走进门来了。
庆生瞪大了眼站在屋子中间。
周好土那双总半眯着的细眼睛骤然瞪得像牛眼一样大,他难以相信,回头看了
看趿着布鞋的小等,微豁的上牙紧紧包着下唇,又转回脑袋盯着瞠目结舌的庆生。
地上那盆掀翻的洗脚水沤湿了布拖鞋,盆还在惊慌失措地滴溜溜旋。
周好土感到自己的脑袋也在跟着旋,眼前金星直冒,他知道这是自己的火暴脾
气要引发前的征兆。偏偏小等小主妇一样端着茶走过来:叔,喝茶。
周好土认真地把小等一阵好看——还是前些日子卖辣椒时看到过小等,那些天
小等面黄肌瘦、眼圈发黑,现在灯下的小等居然显出些喜庆来,一双眼睛黑亮黑亮。
周好土咽了口口水,脸上被小等奶奶抽了留下的那道疤像条小蛇在扭动,他启开被
豁牙咬出一道白印的下唇,阴沉沉地问:小等啊,你咋在这里?
小等费解地看着周好土奇怪的表情,再转过脸看庆生,眼角陡然好看地弯起来
:我晚上都在庆生老师这里睡!
周好土感到自己的胸腔快把衣服撑爆了,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像两道凌厉的剑
光直指庆生。
庆生慌了神,也跟着咽了咽口水,不断摇着手,哆里哆嗦地解释:主任,你听
我说……
你给老子出来!周好土拼了老命才忍住了在屋里动手的冲动。他瞄了小等一眼,
小等还在一无所知地笑着,笑得周好土心里没来由地酸。他一脚踢翻庆生抬到跟前
的凳子,霍然转身走出屋,站到院子竹林边。
庆生点头哈腰地应着,手忙脚乱地在门边找了双解放鞋套上,穿错了左右脚,
跛得更厉害了。
刚到竹林边周好土就甩了庆生一耳光:你他妈的还老师!信不信老子马上揪你
上派出所?
庆生脑袋轰地又炸了一下,想这帽子可扣得太大了!瘸腿一下不得劲,软乎乎
地跪了下来:不是的不是的,你听我说!
庆生一急,上课时的好口才全没了,好半天才把一箩筐前因后果全倒了出来。
我没做任何对不起天地的事!我要做了让野狗拱我祖坟!庆生说。
周好土半信半疑地盯着庆生:真的?就这些?
就这些!
没别的?
没别的!庆生这时才多多少少喘匀了气,摸了摸被打得肿老高的脸,吐出一口
带血腥痰:白挨你一巴掌了!我要有那鬼心思,还有脸在这桂花坡教书?我不让小
等叫我叔,让她叫我老师,我是老师呢!
老师老师!谁他妈能证明老师说的就是真的?周好土还在吭哧吭哧喘气,在自
己的地界上,出这样不着边际的事情,真是气人。
实在不信,找个医生来验还不行吗?庆生说完,脸早已憋成了猪肝色。
周好土狠狠地拿眼神抽了庆生一鞭子:你枉读诗书活该挨揍!验?验了你的清
白,让小等咋个办?……这样吧,要我信你,你得跪下发誓!
庆生费力地把瘸腿膝盖弯曲下来,赌气地说发誓就发誓。
那好,说吧!周好土不耐烦地催。
庆生愣了愣,抬头说我说什么?
周好土也愣了,说让我想想啊。挠了几下头,心烦意乱地直挥手说起来起来起
来!我信你就是。你一个光棍,连个咒的都没有,发个鬼誓!
庆生更加费力地拖着瘸腿站起来。下跪对庆生来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可怜
的瘸腿被折腾得又开始抽筋了。
你也是!这忙是你一个大男人该帮的吗?能这样帮吗?周好土埋怨着,回头望
了望屋子,蹲下身来闷闷地:小等这娃儿,可怜。
庆生搓着腿说,索性……我收她当闺女?也免得人说三道四。
周好土托着脸嘟噜道,那也不行啊,小等有妈。
她那妈有跟没有一样!一提到小等妈庆生就来气。
她没妈你也不行,你一个光棍汉,就是要收养小等,也得大小等四十岁才行。
你瞧瞧人家法律多讲究?有些事叫防患于未然,你可得注意了,要不然等哪一天黄
泥巴进了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周好土十二分严肃地说。
庆生的瘸腿更拼命地抽搐起来,他晓得自己万万再不能由着小等性子闹了,再
闹下去,他庆生这一辈子的名誉说不定就完蛋了。那门闩该左该右得有个路数了,
再不能这样不左不右不清不楚。
这孩子脑筋没什么问题吧?周好土焦灼地把手指骨节扳得嚓嚓响。村里一个文
疯子五个武疯子,整天东跑西蹿闹得鸡飞狗跳,够村里张罗了,可不能再多一个。
没有。腿抽得实在难受,庆生脱下一只解放鞋放在屁股下,坐下来狠命地搓扯
扭曲的小腿肚:这孩子打小没人好好抱过疼过,整天跟着奶奶上山下坡锄草插秧的,
她其实就想找个人疼她!狗还寻个热乎处钻呢!……你快帮我扯一扯,要命!再抽
筋就断了!
周好土赶紧蹲下来抓起庆生的腿使劲往后扯,边扯边利索地说,这样吧,第一,
你给她妈挂个电话……我的电话她是不接的……把小等的情况跟她说说,让她赶紧
回来,再这样下去,保不准小等那脑袋会不会错乱。第二,我这边联系一下民政办,
看能不能搞点钱治治小等奶奶的病,起码控制一下,别让她夜里发疯吓小等。最关
键的是第三——以后别让小等再来了!小等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要传出去,
别说你丢不起这脸,我这当主任的也丢不起!全村都丢不起!万一让人误猜,可是
千人恨万人骂、捅天大窟窿的事!
周好土的安排头头是道,没一句多余也没一句不贴切,庆生只好一个劲儿点头,
看看屋子说要不今晚你就别走了,咱俩搞瓶酒来喝,唠个通宵——好歹让小等今天
安安生生睡一觉,明天我再给她做思想工作。
酒真不是庆生敢惹的东西,三杯没下肚,庆生舌头就已经大了。周好土说庆生
你也该成个家了,索性娶个媳妇进来再收养小等,那样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庆
生硬着舌头说不嫌我腿的我不领袖,我领袖的嫌我腿,合心合意、扣子碰扣眼的人,
哪找去?周好土端着酒杯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庆生说的“领袖”是“领受”,扑哧
一声大笑起来,仰头干了酒,嘻嘻笑:庆生睡过女人没有?
庆生脸红了,猛灌一口酒在嘴里。那天摸过小等睡觉留在床上的浅窝痕时,庆
生曾经冒出等小等长大后娶她的念头,这柔软的念头把庆生自己吓呆了。
庆生不敢把那刹那间冒出的念头交代给任何人,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卑鄙的乘
人之危的。他捂着嘴巴,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起来,庆生看不清自己到底是个怎么
样的人了,无论门闩向左向右,他都觉得自己洗刷不清——这念头尽管只闪过一秒
钟,却已经让他洗刷不清了,够他难堪一辈子。乘着酒劲,庆生伏在桌子上好不伤
心地哭起来,把个脑袋瓜子咚咚往桌上撞。
太阳照进堂屋,庆生抬起头来,眯缝着眼看太阳。
站不起来——腿在桌子下搁一夜搁麻木了,手臂也酸胀着,脑袋痛得厉害,像
被棍子敲过,庆生按了按太阳穴,突然想起要给小等妈挂电话。
嫂子,回来吧,小等情绪不太对头,她奶奶也不对头呢。庆生边按着嗡嗡响的
头边忧心忡忡地说。
小等妈没好气地在电话里答:人家说报信报吉祥,哪有像你这样说话的?我们
小等好好的你瞎说什么?她奶奶不就是晚上胡闹腾吗?有什么不对头的?老人老了
都这样。
庆生痛苦地搓搓让酒精烧得木木的脸,不知道从哪里开头说起,好半天才冒出
几句:反正你还是回来一趟吧!小等真的不太对头。估计是太想你了,再说她奶奶
不中用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全是她一个人在扛,这么小个孩子,城里像她这么
大的连袜子都不会洗,她却整天坡上田里忙。你忍心?
小等妈的声音绵软了些,叹着气絮絮叨叨地算计:可是这一请假,全年的满勤
奖就没有了,六百多呢!还有来来回回的开支,还有这边的孩子。
庆生生气了,提高声调像和自己媳妇吵架似的嚷:那边的才是你孩子,小等不
是?
小等妈沉默了半天,才悠悠开口说话,声音像是雨后的蜘蛛网,无奈地零碎成
一缕缕:我一个寡妇,顾得了几个?小等她懂事了,能自己照顾自己,再熬几年给
她找个好婆家,也算我这当妈的尽了份心。
庆生气糊涂了,张口骂:养不活那你还生生生个屁啊!
小等妈一听拗劲儿也上来了,说老娘生不生养不养关你屁事!你当个老师满嘴
巴脏话,你才是个屁!
庆生觉得自己的肺都快炸了,内心世界里对女人的所有美好印象和憧憬都被这
个糙得不能再糙的女人给毁了,他想罢了罢了这样的女人就是回来了,小等在她那
里也找不到温暖。城市是个啥子玩意儿啊?把个秀气机灵的小等妈磨成这么一个破
渣碎屑的粗婆娘。
糙吧你就糙吧,自己的女儿不知道心痛。再不回来,小等怕是长不到你给她说
婆家那天就疯了。挂电话时,庆生心头一紧,像突然被一根红荆棘狠狠扎在心尖上,
碰都碰不得,一碰就是绝望窒息的痛。
小等每次挂上电话时一定也这样满心尖扎着刺吧?
草药用完了,奶奶萎缩的手照旧哆嗦着。太阳下,奶奶揪着眉头,扬起紫薇树
干般枯瘦白亮的手臂,迟滞地冲小等笑,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新骨头在长……痛长
……
小等慈爱地看着奶奶难得的笑容。半年多来,小等已经习惯了用照顾幼小孩子
那样的神情、心态和举动去照顾奶奶。以前,小等是奶奶要照顾的宝贝,现在奶奶
成了小等要照顾的宝贝。小等想着,柳花絮儿似的笑了。
两只刚睁眼的黄毛小猫崽蹒跚地在院子里嬉闹,细细的喵喵声吸引了奶奶的注
意,奶奶歪过头一颤一颤地看着,脸上浮起疼爱的表情,突然奶奶好像想起了什么,
把眼神转移到小等脸上来,认真看了半天,无比清醒地说:小等……我们小等……
空着眼睛,在……想啥子呢?
小等正在刨包谷粒,回过头惊喜地望着奶奶,激动得满脸通红:奶奶!你认得
小等了?
小……等!奶奶牢牢盯着小等,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湿了,细眼珠子里的黑渐渐
聚拢来,清晰无比地映出两个小等。奶奶缓缓伸出手来,瘪着干瘦的嘴唇哆哆嗦嗦
地哭:小等……累!
奶奶!小等甩下包谷,一头扎进奶奶怀里号啕大哭起来。
小等不知道自己爽爽快快哭了多久,等她意识到时奶奶的手已经从她背上滑下
来时,奶奶的头也正像一堆融化的雪似的顺着她的肩往下滑。小等惊惧地抬起头,
一把托开奶奶,把她的头安靠在椅背上。
看清楚了!满脸皱纹的奶奶紧紧闭着眼睛,像沉睡的婴儿一样安静一萎缩得像
竹枝一样的手安安静静地悬着,同样干细的脚也安安静静地并拢着。
奶奶再也不会颤抖了。那些颤抖是伴着奶奶的生命和呼吸的,在时一起在,走
时一起走。
老黑跑过来,在小等脚边蹭来蹭去,一只包谷被蹭滚了出去,直顺着院坝往坝
沿上滚,包谷在起伏不平的院坝里滚动的节奏与奶奶颤抖的手那么相似,小等急了,
满脸泪痕地站起身来,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够那只包谷,就像想去够奶奶的手。包
谷却顺着坝沿滚到四米深的坝坎下去了。小等发现院坝在往后退,自己的脚步缓缓
向前漂移着。
通人性的老黑急得汪汪叫起来。
小等这才缓过神,在院坝沿上愣愣地停下脚,蹲下身来怔怔地望着脚下高高的
坝坎和金黄的包谷,又回过头,看屋檐下被暖和阳光笼罩着的奶奶……
老黑!小等哽咽着朝老黑伸出手:老黑!
老黑摇着尾巴跑过来,小等跪在地上,把脸埋在老黑脖子里,泪水湿了老黑厚
厚的毛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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