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天晨练,大伙议论起早先发生于本市的那件蹊跷新闻:一个八十几岁的老人
坐公交车出行,下车时与一对母女发生碰撞,由此引发口角,那母女俩出言不逊,
对老者破口大骂,导致老者突发脑溢血,跌倒在地,送到医院后不治身亡。后来老
者家属对那母女二人提出诉讼,此案引起市民广泛关注。这天,早报上登出了该案
的一审判决,也自然就会引发晨练伙伴们的议论。
一个说:“自古有话:骂死人不偿命,不偿命可以,但坐牢是免不了的。”
另一个说:“可判的是缓刑,等于不坐牢,我看是判轻了。”
再一个说:“缓刑也可以了,还赔偿十好几万哟。”
这当儿,姜承先虽然仍和大伙一块伸胳膊撂腿练八段锦,可早已心不在焉了,
一边听着大伙对这个案件的议论,一边想着自己刚摊上的相似尚不知后果的倒霉事,
心跳不由加速。
他试探地问:“你们说,要是那娘俩没开口骂,只是说了几句不满意的话,还
会对那老人的死负责吗?”
看来这是个有意思的话题,立刻引起伙伴们七嘴八舌的议论:
“人命关天,当然要负责任了,就说发生车祸,就算负全责的是被撞死的行人,
司机仍然是要承担部分责任的,这是惯例。”
惯例?姜承先的心揪起来。
“没错没错,就是应该负责,如今讲和谐社
会,啥叫和谐,就是讲文明讲友爱,不许粗暴撒野,从法律上讲,对故意伤害
别人的人就应该严加惩罚!“
姜承先的心又提起来,他觉出胸口有些闷胀,气也开始喘不匀。
“不错,就是要严加惩处,不然老百姓哪有安生日子过?”
姜承先终于忍不住,他停下动作,说:“凡事总有个是非呀,不该人家的事,
非要人家担责任,这不公平嘛。”
老伙伴们对姜承先的看法集体不认同。
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姜承先心想,要是这种事叫你们摊上……他真想把自己的
事和盘托出,以正视听,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妥,因为他不愿将这件倒霉事在更大的
范围内扩散。
回到家,姜承先的情绪又跌入谷底,他在心里骂周国章,你个周国章凭空发啥
神经,自己一腚沟子屎自己心里不清楚?还不知死活往枪口上撞,出了事怨谁?按
倒霉处理!接着又骂起自己,你个姜承先让人当软泥捏巴了一辈子,咋到土埋脖梗
又长了胆子,敢和人家较劲儿,顺顺溜溜让人家进屋不就啥事都不会有了吗?真是
扒着眼照镜子——自找难看!
早饭端上桌,姜承先瞅了一眼兀地发起了火:我胃口不好,能连着吃煮蛋吗?
老伴诧异地看看他,没吱声,转身回了厨房,不一会儿端来一盘黄瓜炒鸡蛋。
姜承先却站起身。
“你去哪儿?”
“你别管。”
出了门姜承先有些后悔,觉得实在不该对老伴发这无名火,他清楚纵观两人的
婚姻生活,自己并没有给她多少爱,爱情先天不足。一直单身到四十多岁,再加上
时任局长的周国章执意不肯给他“彻底”平反,致使他失去教职,成了一名地位与
收入都很低的校工。凭这样的“身价”在择偶上没有任何优势,只能一再降低条件,
最后“瓜菜代”讨了这个难让他从心里喜欢的“孩他妈”。儿子对自己的婚姻不满
意,自己又何尝不是。当然他也认账,儿子确实是受到自己的“株连”,才满盘皆
输。还有孙子,只因拿不出几万块钱的择校费,就只能就近在一所“差劲”的学校
就读。
姜承先坐公交车来到市立医院,不用打听,他也晓得前市级领导周国章会在这
里住院治疗。他不顾儿子的反对(也包括自己的内心),一定要到医院来一趟,是
因为心里实在放不下这件事,他想知道周国章的情况究竟是怎样,这与自己大有关
系,如果没多大问题,自己便减轻些心理压力,如果问题严重,比方死去,或成了
植物人,这事就有些麻烦了,你说你没把周国章怎样,可没怎样咋会导致这么严重
的后果?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啊。
他坐电梯径直来到高干病房,在洁净的走廊里他似乎踌躇了一下,后提着脚跟
向护士站靠近,台面前围了不少病人家属与护士交涉着什么。姜承先识趣,站在一
旁等,没过多会儿,一位高挑护士小姐发现了他,问他有什么事,他一阵心慌,竟
然说不出话来,直到护士小姐再问一句,他才细声细气问句:“周,周国章领导在
这里住院吗?”护士小姐回答:“是,在八〇八房。”姜承先说:“我想打听一下,
他现在是咋样情况?”这当儿,旁边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转头朝他看看,问句
:“你是谁?”不等姜承先回答,护士小姐给他介绍:“对了,这位是你要找的周
主任的儿子。周总。”姜承先冷不丁吓了一跳,慌乱无比,眼睛躲闪着不敢瞅周国
章的儿子,想赶紧撤,这时被称为周总的周的儿子问:“你来看我父亲?你是……”
后来让姜承先懊悔不已,当时最好的选择是不作答赶紧离开,别让“周总”把
自己对上号。只怪那一刹他全蒙了,糊里糊涂回了句:“我,姜,姜承先。”
那“周总”似乎也愣了一下,“你,你就是那个姜承先?!”
姜承先低头不答,沉默便是认可。
此时,“周总”像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一扫适才的温文尔雅,脸上聚着狂暴
怒气,几乎是咬着牙根咆哮:“你,你做的好事,还敢往这儿跑!”
“……”姜承先仍不知所措,低眉顺眼地站着,像刚被逮着的罪犯。
“你说,你来做什么?是何用心?嗯?!”
“……”
“你不说话,好哇,那我说,老爷子刚刚在医院做过体检,好好的,一切指标
正常,在你家门口突然得病,毫无疑问是你……你必须负全部责任!”
“我……”
“你以为你是谁?欺负到我们头上了,太嚣张了!”
“……”
“给我滚!滚!”“周总”用一根手指向他指点着,“回家等着,到时候法庭
上见!”
遭到周的儿子一阵劈头盖脸的臭骂,姜承先的脑袋像开了锅,不知是咋样离开
的病房又咋样离开的医院。要吃官司了。真的要吃官司了。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对
自己说,其实这种担忧在得知周病倒后一直有,而在周的儿子对他吼出“法庭上见”
时,这一点在他意识中便更加清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像当年,自己为
任劳教导主任鸣不平,话一出口就晓得要有祸事了。而让他痛心疾首的是,在似乎
已走出那场噩梦的今天,他觉得自己已经“平安着陆”能够平安无事地度过晚年,
却不料飞来横祸,昔日的灾星没来由地来敲自家门,引来另一场祸事。他想,莫非
自己在前世欠了周国章的债,到了今世他才如此死打死缠,不肯放过自己?想到这
儿心里的悲哀痛楚无以复加。
无论怎样悲愤沮丧,他都必须面对眼前的现实,那就是不日周家对自己的法律
追究。
在宿舍前面碰上了老曲头,只见他满脸泛笑,说:“知道吗?老姜,你的事迹
已经在到处传颂呢。”
姜承先一时迷瞪:“事迹,传颂?”
老曲头说:“就是让周国章吃了闭门羹啊。”
姜承先明白了,心里觉得十分别扭,愤懑,不知是冲着老曲头,还是周国章。
老曲头依然兴致勃勃:“大快人心啊,威风了一辈子的周国章总算遇上了茬子。”
“茬子?谁是茬子?”
“你啊!”
“我咋的成了茬子?”
“你叫他倒了霉……”
“住口!”姜承先怒喝一声,“别人倒霉,你幸灾乐祸,是个啥玩意儿!”
老曲头惊诧地望着姜承先,放轻声说:“可,可倒霉的是周国章啊,他做了那
么多缺德事,倒点霉不应该?”
姜承先吼:“知不知道,他倒霉,我也没落下,跟着倒霉。”
“你倒啥霉?”老曲头不解。
“他家里人要,要追究我的刑事责任!”姜承先说。
“有这回事?”老曲头疑惑地问,摇摇头,“不可能吧,他凭啥告你?就因为
你不让他进门?开啥玩笑。”
“不是玩笑,是事实,他儿子亲口对我说的。”姜承先恨恨地说。
“天方夜谭,天方夜谭。”老曲头连连摇头。
姜承先不想再跟他啰嗦,提腿要走,却被老曲头拦住,说:“老姜,要真是这
样,你就得认真对待,坚决予以回击,现在毕竟不是那个年代了,他周国章不可能
还一手遮天。”
“不管能不能一手遮天,打官司咱打不过人家。”姜承先丧气地说。
“不见得,周早已不在位上,人去茶凉,未见得法院会买他的账。”老曲头替
姜承先分析官司前景,同时还为他出谋划策,“他告你,你可以反戈一击。”
“啥个反戈一击?”姜承先问。
“你也告他。”
“我告他啥?”
“有得告,五十年前把你送去劳改,三十年
前不给你恢复教职,单单这两桩,就毁了你一辈子,咋不可以告?!“
姜承先一时无语,老曲头的话让他再次发蒙。他没听说有这种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