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无论如何,老曲头的话还是为姜承先打开些思路,那就是不能坐以待毙,须积
极应对,既然对方认准了自己要为此事负责,而且还要告上法庭,那么自己首先要
把相关法律问题弄清楚。
他想和儿子作番沟通,上阵父子兵,周国章的儿子现在不就替周冲在前面吗?
他拿起电话刚要拨号,又犹豫了,他觉得儿子一介草民,不认识几个人,没多大能
耐,是帮不上什么忙的,再说现在儿子越来越跟他拧,对他说了倒会惹气生,遂放
下话筒。这刹那陡然发出一种落寞心念,唉,自己要是有“周总”那样一个能儿子
该多好啊,用眼下的说法叫“给力”,那就能把一切顶起来了。这念头刚一冒出,
他便感到羞耻,是啊,自己有啥理由怪罪儿子无能呢,所有的一切在于你自己,你
这辈子要是混成周国章那样子,儿子还会像现在这样穷困潦倒吗?他叹息不已。
他陡然想起,与他一起晨练的老邹的姑爷是个律师,可以让老邹搭个桥,咨询
咨询。这天晨练之后,老邹说他要去花鸟市场,他说自己也想去看看,便与老邹一
起往回走,就把事讲了,也没具体讲事,只说有个法律上的问题需要找个明白人弄
弄明白,老邹倒是蛮痛快,回到家就打来电话,将姑爷的名字、电话、办公地点一
并告诉他。还说如果需要,可以带他去找。姜承先说不用。
总体上说姜承先是个急性子,否则当年也不会任劳主任一自杀便急不可耐站出
来鸣不平。在有了老邹姑爷的联系方式后,他便立即行动,刻不容缓。倒了两遍车,
来到老邹姑爷所在的律师所。
老邹姑爷徐律师一表人才,气度不凡,一如当今的政府公务员那般西装革履,
倒也很给老泰山面子,徐对其引荐而来的人很是热情,让座倒水。当听完姜承先叙
说完“案由”后,其回复也极其认真。
他说:“姜伯伯,来龙去脉我都听明白了,我觉得恐怕您老要有麻烦了。”
姜承先预感不祥,急问:“你是说会输官司?”
徐律师点一下头。
姜承先的心情顿时灰冷,极力辩白:“可是,可是我啥也没做呀。”
徐律师问:“你能够证明吗?”
姜承先问:“证明什么?”
徐律师:“证明你没有用暴力,用言语对他进行身心伤害。”
姜承先一想:“这个,我老伴可以证明。”
徐律师:“在法律上,当事人的直系亲属的证词不大会被法庭采信。”
姜承先哭咧咧地说:“那,那咋好呢,除我老伴再没人看见。我,我发誓没伤
害他,没采取过激行为,说到底只是不让他进门……”
徐律师一板一眼说:“通常说来,主人可以拒绝不待见的来访者进入自家门,
前提是未由此发生什么变故,实际情况是发生了,那个人得了脑血栓,这样,事情
就有了因果关系。最近刚判下来的那个母女咒骂老者的案子……”
姜承先急切打断说:“我们的情况是不同的呀。”
徐律师说:“也许是这样,但是你拿不出证据来哟。”
姜承先分辩:“我是拿不出证据,可对方同样也拿不出来呀。他能证明我打了
他,骂了他,侮辱了他?”
徐律师说:“也许不能够,可他去了你家是事实,你和他在门口对峙过是事实,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由此得了重病,那就不能不让人怀疑是由于你的冒犯才导致这样
的后果。”
姜承先失望极了,用不解的眼光看着这个似乎致力于为周国章辩护的徐律师,
而徐律师也似乎意识到对方的疑窦,赶紧安慰说:“姜伯伯,你别误会呀,我无非
是先从不利的方面进行分析,把问题和困难想在前面,以防官司打起来被动。”
姜承先突然想到老曲头的话,遂问:“周国章告我,我可不可以告他。”
徐律师问:“告他什么?”
姜承先便把自己与周国章半个多世纪来的恩怨讲述给徐律师听,讲个大概,往
事不堪回首,每每忆想,也总是远远地回望,不愿近前。徐律师听毕愕然,感叹说
:“原来这个人给姜伯伯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呀,说毁了你一生也毫不为过。”
姜承先黯然:“就是这样的嘛。”
“可是,可是……”徐律师眼里透出迷惘,“既然你们是这样一种关系,他干
吗还要去登你家门,自找没趣呢,一般说来,避之还唯恐不及呢。”
“这个我也想不明白。”姜承先懊恼地摇着头。
徐律师说:“我想,没准他是对这事有所反思,想对你表示一下歉意,了却一
份心债,不这么理解,在道理上就讲不通。”
姜承先沉哑说:“不会的,不会的,我太了解这个人了,他不会这样做的。”
徐律师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三字经》头一句便是人之初性本善……”
姜承先打断说:“还人之初,他都七老八十了……”
徐律师说:“不是还有句话,叫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
姜承先不再说话。
徐律师又说:“姜伯伯,我觉得还应该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
姜承先哭咧咧地说:“可是事情惹下了,人家要告我,我又能咋办?”
徐律师说:“反正你告他恐怕不行。”
姜承先问:“咋不行?”
徐律师说:“姜伯伯,我看你是叫这事给弄糊涂了。不错,他给你造成的伤害
确实很严重,甚至不可原谅,但从法理上讲,他是可以不承担法律责任的,你告他,
法院不会受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追究个人责任的先例。如果法院受理这种案子,
恐怕每天加班也审理不完。”
停停又说:“而且还有一个追诉期的问题,即使可以起诉,也早过了二十年的
追诉时限。”
姜承先承认徐律师的说法很“现实”,但这个现实却让他煞是想不通,嘟囔着
:“他伤害我那么严重,到头来可以一点责任不负,而我没伤害他什么,倒要受他
追究。”
徐律师说:“现实往往就是这么怪诞。”
见姜承先不住叹息,徐律师又说:“所以眼下必须头脑清醒,打消一切不现实
的念头,认真应对人家对你的诉讼。”
姜承先郁郁地说:“按你的说法,认真不认真,我都要输官司。”
徐律师说:“也不绝对。”
姜承先看着徐律师。
徐律师问:“姜伯伯,你住在哪个区?”
姜承先相告。
徐律师又问:“区法院有没有认识的人呢?”
姜承先打了个磕巴,随之摇下头。
徐律师说:“我和他们民庭里的一个法官打过交道,关系不错,算一哥们儿,
你可以先找他咨询一下。”
姜承先闷声问:“咨询个啥呢?”
徐律师说:“一是对方起诉了没有,再是一旦立了案,他有没有可能接过去审
理。”
徐律师边说边拉开抽屉,从一大堆名片里捡出一张递给姜承先,说:“你拿着
名片,上面的电话都能找到他,你提我就行。”
姜承先谢过徐律师。
走出律师所姜承先的神思多少有些恍惚,心里没着没落的,他没立即给徐律师
那“算一哥们儿”的法官打电话,甚至也没想好这个电话该不该打,他慢慢踱到附
近一个小公园里,在一个石凳上坐下,眼光散漫地游移着,他看见一簇簇聚成堆儿
打扑克的人,多是他这把年纪的白发老人,个个精神抖擞,吆二喝三,姜承先能够
体会到他们不加掩饰的玩兴,因为自己也是他们的“同类”,只不过他打扑克的地
点是在自家附近的一座大桥底下。玩扑克是目前他唯一的娱乐,玩起来能使他达到
一种忘我的快活境界,能摆脱一切烦忧。
回到家,老伴一边往桌上端饭菜,一边询问律师有啥说法,姜承先没好气地回
句:“啥说法?打官司咱得输!”女人老脸上的纹路立刻堆集成忧愁,小心翼翼地
问:“输?那能判个啥?”姜承先用眼一横,直着嗓吼:“判啥?你问我,我去问
谁,我是法官吗?”老伴脸上的纹路又堆成委屈地嘟囔:“还不都怪你,明知自己
的斤两,还硬充大头,那天你要给人家个脸面,不就啥事没有了吗?”姜承先张张
嘴没放出声,心里晓得老伴的话是无法反驳的,假如现在那个周来敲门,自己就算
一肚子不情愿也不会让他吃闭门羹,只是过去了的事已无法再来一回,世上没假如
这码事。
中午破例喝了几盅白酒,倒下睡,一觉醒来天已黑,听老伴和儿子万东在另一
屋说话,说的是刚摊上的糗事。晓得是老伴打电话把万东叫回来的,这说明她心里
真慌了。从母子俩言语相对中,他听出万东与老伴持相同态度,且情绪更为激烈,
甚至说出他是一辈子不走运变坏了心态,有机会就想发泄出来的话。他知道这是万
东平常对他这个没能耐指望不上的爹的不满的借题发挥。他心里很气愤,正想起身
“理整”,这一刹眼前不知怎么竟跳出老周的儿子“周总”那张透着骄纵得志的脸,
一下子气馁了,他叹息一声拉起被子盖起头,趁未消的酒劲又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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