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早晨睁开眼,窗已发亮,姜承先暗呼一声“糟了”,赶紧起身穿衣,身旁的老
伴嘟囔句:“锻炼,晚就晚了,也不是上班。”这话百分百正确,可姜承先当成耳
旁风,还是加快速度做出门的准备。不知咋的,现在的老人就像中了邪魔,在上班
的时候最不情愿起早,能睡则睡,退了休,可以尽情睡了,却犯起“贱”来,天不
亮就爬起来,从各个方向一溜小跑往山上去,像前面有什么好事在等着。大面上是
为锻炼体格,更内里是希望扎个人堆,免除人老后那难耐的孤寂。上山实际是上班。
这里是他们自行搭建起的“单位”。
今天,姜承先最后一个到“单位”,一碰头,老哥们儿便关切地询问情况,他
晓得老邹已将自己的倒霉事做了发布,就不再隐瞒,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还说老邹的律师姑爷怎么为自己指点迷津,让自己懂了许多法律知识。
当是这事过于蹊跷,以致压倒了邻国举行盛大国丧的新闻,大伙便就此议论起
来,先是对周国章引起事端的行为表示不可捉摸。(是不是老年痴呆?)再是对老
姜的无端遭难表示同情和声援,最后又说到官司问题,一致对老邹姑爷的说法表示
赞同,官司前景黯淡,需做好心理准备。
议论中就做完了八段锦,各自就近找到一棵树,把背靠上,一下一下撞。这是
每回锻炼的尾声,姜承先早已无心,动作蜻蜓点水似的出工不出力,绷着脸望天。
老邹似想起什么,问姜承先道:“听姑爷说给你介绍了一个法官,去见了没有
呢?”
姜承先摇了摇头。
老邹问:“咋的不去见见?如今打官司谁不往法院里找人?找不找人可大不一
样。”
姜承先还不吭声,机械地将后背一下一下往树上靠。他知道老邹说得在理,是
实情,可过不了自己心理这一关,不是正大光明不屑搞这一套,而是几十年前遭法
院判决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头发浓浓、脸黑黑、目光炯炯的窦
法官对他那独出心裁的宣判,当念到:判处有期徒刑……突然停顿,而后用威严而
自得的眼光盯着他,盯了足有半分钟才宣布给他二十年刑期。他相信窦达到了他的
目的,在停顿的那半分钟令他感到有一把断头刀悬在头顶,心跳骤停,恐惧无以复
加。而恐惧后面便是漫漫劳改生涯,他怕管教,怕队长。甚至在“改正”后走出劳
改农场,他成了“公民”仍然惧怕所有戴大盖帽的人,平日在大街上碰上心便跳个
不止,赶紧躲避。所以尽管老邹姑爷为他搭了桥,他也没勇气去找那个法官。现在
面对老邹的真切关怀他不想撒谎,如实讲了自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心理障
碍。众哥们儿不胜嗟叹。
也只能另辟思路。
许是为便于说话,大家停止撞树,一齐聚到姜承先身边,却久久无语,当是在
心里思忖着替老哥们儿出个锦囊妙计。末了,还是老邹开口打破沉默,问句:“老
姜,你觉得周那龟儿子是来真格的,还是吓唬吓唬你?”
不待老姜回答,长脸老陶说:“肯定是真格的,如今这世道,没事都想寻个人
讹一把,何况真有事,他能放过你?”
大家一齐颔首。
姜承先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一时间脑子也混沌了,像被一层晨雾包裹起来,只
见老哥们儿的嘴巴在颤动,声却进不到耳朵里。
不知过了多久,耳朵又能听见了,这当儿说话的是大胡子老李:“……二三十
万是它,八九十万也是它,上百万也难说……”
姜承先晓得是说官司败诉后的经济赔偿,心一下子提起来,大家一齐把眼光转
向老邹,有了律师姑爷,让大伙对他有种本能的信任。
老邹开腔:“这事没定规,法官有自由裁断权。”
大胡子老李问:“判多少就得给多少?”
老邹说:“当然,不过也可以上诉,但十有八九会维持原判。”
姜承先两眼直勾勾望着前面什么地方。
老陶说:“到底咋判,还得看周主任的最终病情,是落个半身不遂?植物人?
还是干脆死了。”
大胡子老李说:“你回去问问姑爷,人要死了会咋样判。”
老邹说:“行。”
老陶摇摇头说:“这个思路不对,太被动了,老想着人家怎么向咱身上刺刀,
这不行,得反击。”
大胡子老李问:“咋反击?”
老陶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告咱,咱就想法子让他败诉。”
大胡子老李说:“当然希望他败诉,问题是咋样才能让他败诉。”
老陶说:“不能打无把握无准备之仗,首先得把周的病情摸清,再是他儿子说
告,是口头说说,还是真的。”
老邹赞同大胡子老李的看法,附和说:“对,是这个理儿。”说毕又转向姜承
先,“老姜,你那天去医院,没问问大夫护士?”
姜承先哭丧着脸,说:“问了,不待讲就碰上了周的儿子,叫他大骂一通。”
老邹说:“这么说周的病情一点不清楚?”
姜承先悲苦地点点头。
大胡子老李像突然想起什么,说:“对了,我楼下老程的老婆好像在周主任家
干家政,自周的老婆死后,那女人一直在他那儿干活,应该了解情况。”
姜承先说:“那就麻烦你给问问。”
大胡子老李说:“行。问明白给你打个电话。”
姜承先说:“谢谢你老李。”
大胡子老李说:“谢不谢在其次,你得赶紧做好打官司的准备。”
姜承先茫然:“准备?”
大胡子老李说:“证据呀,证明周好好地从你家出来又好好地上了汽车。”
老邹点头说:“对。老李说得对。这证据管用。”
姜承先说:“老曲头说周是在上车前摔倒在地……”
老邹说:“他亲眼看见了吗?若不是,那就有另外的可能性,比方是上了车,
甚至是回了家
才病倒。“
大胡子老李说:“对,完全有这种可能。咱们就要找到这样的证据。”
大伙一齐点头。
太阳升高了,雾气开始散去,山上一拨一拨晨练的人散去。
大胡子老李不仅有章程,还是个十分认真的人,姜承先回家不久,他便把电话
打来,说:“回家便找到楼下的老程,一问,程妻确实在周主任家当保姆,不过前
不久给辞退了。”姜承先问:“咋辞退了?”大胡子老李说:“据老程讲,那天中
午周的儿子拿回家一盒海捕对虾,对程妻交代,这个给他爸吃,冰箱里的养殖虾她
可以吃,可第二天回来,发现程妻在厨房里吃海捕对虾,便追问是怎么回事,程妻
解释说是周主任吃剩下的,怕坏她才吃的,周的儿子根本不相信,认定是程妻不守
本分,就将程妻撵走。”大胡子老李愤愤然,说:“就凭这桩对虾事件就见出周儿
不是个善茬,啥事都做得出来。”
刚放下电话儿子万东又打进来,询问情况怎样,姜承先没好气地说:“能怎样,
人家要告,就等着打官司吧。”万东声音急促地问:“打官司能有啥结果呢?”姜
承先心想再急你小子也是帮不上忙的,问有屁用。嘴里却说:“我问了问,赔偿是
免不了的。”万东问:“得赔多少?”姜承先说:“几十万上百万难说了,反正是
要倾家荡产了。”电话那边的儿子像截了气般半天没吐声,后撂下句:“下班我回
家。”便挂了电话。这一刹姜承先心里又升腾起—种惯常的自责:说来说去儿子没
本事还不是你的责任吗?自己倒霉又把倒霉传儿子了,还有什么权利嫌弃儿子?是
的,这是他心里的—个结。特别是每当想起儿子一家三口至今还没买上房,租房住,
心里难过又自疚。
出了门,一直往前走,走出很远,姜承先站住了,眼望着前方一座正在施工的
高楼,脑子打着旋:我这是要到哪儿呢?去干啥?他努力去想,哦,对了,是要寻
找证人,证明周国章上汽车前好好的,他发病与自己没有关系。清楚了这一点,便
反身回去,可在楼下站住后神思又恍惚起来:这证人该怎么去找呢?总不能满天撒
网吧,对,得像警察破案那般先圈定一个范围,然后逐一问询。思路一旦摆正,也
就有了行动方向,也就有了着眼点:周国章从他家出来,经过楼前甬道,拐一个弯,
再走到停汽车的马路,大约需两分多钟时间,这个时间段出现在“现场”的人,就
有可能看到周国章,看到周国章从楼前拐到马路上又“好好地”上了汽车,那么这
个人就有充当证人的资格,就请他站出来作证……
“老姜!”一声喊让姜承先一惊,转脖见是身背宝剑晨练归来的老曲头。他问
老姜:“咋在这转悠呢?”姜承先稍一迟疑,觉得老曲也算是知情人,遂把找证人
的事对他讲了,后问:“那天你说周国章倒在车前,你见了吗?”老曲头说:“我
没见。”姜承先问:“那是谁讲的?”老曲说:“不晓得,反正一传十,十传百,
最后也不知道从哪个嘴里说出来的。”姜承先说:“肯定是这小区的人了。”老曲
说:“小区的人能看见,马路上的人也能看见。”姜承先说:“也许有人看见周是
好好地上了车呢。”老曲头说:“这也当不得。”姜承先说:“我要找他们给我作
证。”老曲头听了摇头,说:“老姜我看你是叫这事弄蒙了,咋能找得到证人呢?”
姜承先问:“咋不能?”老曲头说:“一,周国章是头一次到咱们小区,能有几个
认识的?就算有人能对上号,也是从电视新闻上,你让人家证人大头头,谁能干?”
一番话说得姜承先直瞪眼,心想这么简单的事理自己怎么就晓不得呢?他叹了
口气,沮丧说:“没有证人,人家说咋就咋,官司不赌等着输吗?”老曲头说:
“我不是对你讲过吗,他告你,你告他呀!”这遭轮到姜承先摇头了,把咨询律师
的事对老曲头讲了。老曲头说:“法院不受理也告,告,就是让周国章知道咱是受
害者,他欠咱的,给他心理上造成压力,让他有所收敛。”姜承先问:“你是说咱
告他,他会良心发现放咱一马?”老曲头说:“应该是这样。”停停又说,“对了,
你也可以联络几个其他周的受害者一起告,声势大,威慑力大。”姜承先仍然摇摇
头,再叹口气,说:“老曲这又是你脑子不清楚了,受害者确实有,也能找到一些,
可都是七老八十的年纪了,都病病恹恹,可以说苟延残喘,都想过几天安稳日子,
谁愿再翻弄那些陈年往事呢?还去撺弄人家干啥。”老曲头不再说什么。
姜承先回到家,老伴说:“老李刚来过电话。”姜承先问:“哪个老李?”老
伴说:“早上来电话的那个。”姜承先晓得是大胡子老李。心想莫非是他有什么新
消息?便把电话给老李打过去。
老李说:“老程的老婆又回周主任家做了,就今天。”姜承先一怔,大胡子老
李说:“是周把她请回去的,周把儿子痛骂一通,说谁也不及那女人会伺候,不请
回来,他就不治了。”姜承先问:“老程老婆肯吗?”大胡子老李说:“挣钱嘛。
据说那周平日对她还不错,手比较松,孩子正读大学需要钱。我把你的事托付给她
了,放心,没问题。”
姜承先嗓子有些发哽,连个“谢”字都发不出声来。
整个上午,姜承先都坐在沙发上发怔,脑子无时不被官司占满。有句话叫曾经
沧海难为水,而他是从苦难中爬出来的。苦难,已经在他的心上结了一层老趼,可
以承受任何风霜雨雪的侵蚀磨砺,不然又怎么能活下来呢,可这遭,苦难卷土重来,
让他猝不及防,让他重陷恐惧。同一个周主任周国章,先是把他的前半生毁了,现
在又要毁掉他的余生。不是耸人听闻,而是实实在在,一旦败了官司,精神上的伤
害不说,光天文数字的赔偿就会把他压垮压死。歌曰:最美不过夕阳红。而他的
“夕阳”像铁板样冰冷灰暗。
他的眼前倒真的是呈出一片灰暗,那是黄河边冬季昏暗的天幕,天幕下是城堡
样的劳改农场。远处,是一片顶着白花的芦苇在寒风中摇摆;近处,是那条永远也
挖不完的排水渠。他在干活,把一锨锨淤泥从脚下挖出再抛到坝上。不知咋的,他
突然感到筋疲力尽,土抛不出多远就从斜坡上滚落下来。他怕管教训斥,更加足气
力,可仍然不行,抛出去的淤泥又滚落到脚下。他感到恐惧,晓得再这样管教就会
出现在面前,会向他大吼大叫。正这时,在他身边干活的老楚对他说你是饿了。他
问:你咋知道?老楚说我啥都知道。他问他还知道啥。老楚说我还知道晚饭吃好的。
他问:吃好的?老楚说对,杨队长请客,鸡鸭鱼肉样样有,还有酒。他问:杨队长
为啥请客?老楚说今天是他八十大寿。他问:杨队长八十岁了?老楚说可不,所以
才格外开恩。他信了,高兴极了,说为杨队长祝寿,得准备个祝寿词呀。老楚说当
然,不过祝寿的人太多,词太长不行,得简洁响亮,依我看喊祝愿杨队长身体健康
永远健康就行,他想想说行。老楚说你觉得行,咱现在就练习练习,省得到时候出
错,我喊一二三开始,他亮嗓大喊:祝杨队长——
他浑身打了一个颤,睁开眼,见是在自己家里,他意识到自己刚做了一个白日
梦,他心有余悸地回想着刚才的梦境,觉得这梦太离谱,还没长出胡子的杨队长咋
的会过八十大寿呢?还请他手下的劳改犯吃酒席,真是异想天开。不过老楚出现在
梦里让他怅惘不已,他和老楚的情
况相似:一起被定罪,一起被押解到潍北农场服刑,刑满释放,又一起“改正”
返城。然而,在长达二十年的劳改生涯里,老楚并不是他最知心的狱友,因为他的
脾气不好,总是不服管教,就惹得管教发怒,不断地受处罚,弄得大伙儿就不敢向
他太靠近。他至今还记得的一件事是一次老楚捉到几只老鼠(他有对付老鼠和麻雀
的天赋),偷偷请他吃烤鼠肉……他觉得那是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香气至
今留在记忆中。他问自己,农场成百上千的人,咋就单单梦见了楚南天呢?
万东下班后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从超市买了许多吃食,说晚上就不用他妈忙
活做饭了。姜承先和老伴对眼看看没吱声。以前可不是这样,回家是空着手,一家
三口结结实实吃一顿,嘴一抹走了。典型的“啃老族”做派。不过这遭吃了饭没立
马走,万东从包里摸出一包茶,说是人家给的上品乌龙,泡了尝尝。这也让老两口
觉得稀罕,心里虚虚的,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果然,呷下头一口茶,万东就说起官司的事,说:“找人问了,事情不乐观的。”
姜承先问:“咋说?”万东说:“官司铁定会输。”姜承先沉重地点点头,回句:
“我晓得,实力悬殊,咱打不过人家。”万东说:“认清了形势就不能坐以待毙,
得采取行动应对。”姜承先问:“咋个应对?”万东说:“赶在法院受理官司之前,
将家里的财产妥善处置,比方房子存款什么的,赶紧转移出去,否则法院一旦判了
赔偿,会立马把家里的财产冻结,那时想转移也来不及了。”
姜承先已经听明白了,觉得儿子的思路很对,也意识到事情的严峻,可不是,
法院判了就得无条件执行,先交现款,不够数拍卖房产,这个套路是人人皆知的,
所以许多人抢在打官司之前将财产转移,那样打输了也不怕,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也许自己是让这事纠结住,竟没提早想到这一层,幸亏儿子提醒,否则悔之晚矣。
他抬眼看着万东,问:“你说咋个处置法好呢?”万东说:“这好办,把房子
过户到我名下,存款嘛,不能转账,那能查出来,从银行取出现金,再以我的名字
存进去,就得。”姜承先说:“也行。”万东说:“事不宜迟,明天就开始办理。”
姜承先问:“还用这么急?”万东说:“夜长梦多,还是早办利索了好。”万东媳
妇跟着说:“过了户,房子、存款还是你们的,只管放心好了。”
端的,儿媳的这句“放心”倒叫他打个旺,真有点不放心起来。他瞥了老伴一
眼,见老伴也在看着他,更觉得这事不能轻举妄动。如今爹妈和子女为房产闹翻脸
的事多了去了,有的还闹上了法庭,成了仇人。对他们老两口来说,虽说只有万东
这么一个儿子,家底早晚是他的,可要现在就归到他名下,怕不是个事哩。何况万
东这儿子一向不顺溜,老觉得欠他的,总而言之……这事得思忖思忖。
万东见爸爸不吱声,似乎也猜到些什么,抬高声说:“爸,事到如今,还有什
么可顾虑的呢?”姜承先吞吞吐吐说:“也不是顾虑不顾虑的事。”万东问:“那
是咋?”姜承先说:“我琢磨官司也不一定能打起来……”万东打断说:“打不起
来才怪哩,不要抱什么幻想,如今这世道,没事还想找人讹一把呢,何况真叫人家
抓着了。”老伴说:“你爸已找人去打听了,很快会给信儿,要么就等等。”万东
火辣辣说:“还等什么呢,说不定明天法院就来传票了,搞不懂,咋的这么轴呢!”
媳妇说:“人家许多当老的,啥事没摊上就早早把房子过给孙子了,何况……”万
东瞅他媳妇一眼,吼句:“你闭嘴,这事不用你掺和!”媳妇嘟囔句:“俺咋的就
不能说句话,爸妈再老,不能动弹了,敢说不用俺伺候?”
姜承先和老伴又对眼看看,心不由往下一沉,想这媳妇平常言语不多,可一张
口就能把话说得有杀伤力,可不是,人老了都指望儿子媳妇能在身边尽孝,这样才
算善终,相反就很凄惨,闭不上眼,媳妇之所以能这么说话,那是在向你摊牌,何
去何从自己思量。
终是没思量出个结果。万东一家离去时,老伴把准备好的一包小食品让孙子带
走,却被万东媳妇拦住,没好气说:“以后别再从小铺买这些垃圾食品给孩子吃,
里面谁知道有什么东西,会慢性中毒的。”
姜承先和老伴哑口无言,瞪眼望着万东一家出门。
沉默良久,老伴方叹出一口气说:“要不就过到万东名下吧。”
姜承先没吱声,他想起前些天在山上老邹说的老年人要守住“四老”的那番话,
就是老窝、老本、老伴和老友。老伙伴齐声赞同,表示无论如何要守住。可现在自
己,老窝(房子)老本(存款)眼见保不住了,不是赔给周家就是交给儿子,两相
比较,自然应该给自己的亲骨肉,想法和老伴是一样的,只是他不愿说出口。
老伴起身收拾茶几,没好气地嘟囔句:“眼面前的事,躲也躲不过去,你倒是
拿个主意呀!”
姜承先还是不吱声,在心里想:再急也得等大胡子老李传过来周家的信儿再说。
当晚大胡子老李没来电话。
一夜辗转反侧,没睡好,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睁开眼天已大亮,已过
了晨练时间,他想放弃,又想赶过去向大胡子老李问问情况,正犹豫间,电话响起,
正是大胡子老李。
老李说:“昨晚见到了老程媳妇,太晚了就没打电话。”他问:“老李你在哪
儿?”老李说:“还能在哪儿,山上,你过不过来?”他想尽早知道信息,便说:
“算了,你在电话里讲讲,周国章他……”老李说:“周国章醒过来了,留下后遗
症。”他急急问:“啥个后遗症?”老李说:“身子不灵便,舌头也不灵便。”他
的身子不由抖了一下,他晓得这两个“不灵便”意味着什么:自己要不利索了。大
胡子老李后面的话就印证了:“官司,人家下决心要打,昨天律师去病房探望询问,
还找司机取了证……”
挂了电话,姜承先半天没回过神来。
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的老伴小心问:“咋,咋样呢?”
姜承先像没听见,脸的颜色像铁锅,过了好久才结结巴巴说:“给,给万东打,
打电话,让他赶快办……”
老伴什么都明白了。哭泣起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