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天之后,房子已过户到儿子万东名下,至于“老本”存款,姜承先留了一手,
取出来的十八万多只交给万东十万整数,其余藏在屋里一个不易发现的地方,这方
面他有足够经验,在农场人挨着人的地铺下面,他总能把“私房物”藏得严严实实,
管教(包括狱友)即使掘地三尺也发现不了。只是万东对存款的数目不太相信,露
出狐疑的神情,倒也没进行追查,弄得姜承先两口子如同做了贼,凄惶不已。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还是吃饭、睡觉、上山为主打的三桩事,然而心境却大
变,脑子里无时无刻不装着“官司”这码事,每天都提心吊胆,只要门外有响动,
就以为是法院的人来送传票。若不是,心就松一下,可没过多久,心思又回到这件
事上,再竖起耳朵听。就这么一惊一乍,心神不定。老伴的情况比他更糟,犯了心
脏病,成天躺着,还赌气不吃药,说世上就没有治“心”病的药。姜承先打电话给
万东,让他回来带他妈去医院,万东说白天请不下假来,黑下医院不上班,只能等
到休息日。没法子姜承先就自己带
老伴跑了一趟。吃了药,病情有所缓解,只是心里生万东的气,嘟囔说要是他
儿子有病,别说请假,天上下刀子也能去医院。
到休息日万东回来了,一个人。听说不用去医院了,明显松了口气,说回来还
有件事要商量。原来万东要“商量”儿子上学的事,这附近有一所不错的学校,想
给儿子转学,听到这儿姜承先就明白万东下面要说什么。果然,万东提出换房子住,
说这样上学方便。还没等姜承先两口子开腔,万东又说妈可以留下,帮着照顾孩子。
姜承先心里的火气像火山岩浆升腾,欲喷发,出口时却变成一声无奈的叹息,想就
要像土改时的地富分子那般被扫地出门了。又苦笑笑,所谓“四老”,如今,老窝、
老本没了,老伴没了,等搬了家上不了山,老友也没了,自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可在意识里,他晓得自己是无法回绝万东的,因为在任何人看来,万东的这种
“安排”都是合情合理的事。现在最响亮的一句话叫: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谁
阻挡孩子前进的脚步,谁就是千古罪人。
这天,姜承先不知怎么想起狱友楚南天,且有一种相见一叙的愿望,其实,从
梦见楚南天就生出这个念头,当是这官司糗事一直悬着,弄得他焦头烂额,觉得如
能找个人聊聊倒可以舒缓一下。这老楚,可谓是个人物,在劳改农场算是大伙儿的
精神领袖,有啥事都想让他给拿拿章程。刚出狱那几年,在本市的狱友常常聚会,
也多是老楚挑头。后来老楚的风湿性关节炎越来越严重,以至于行动不得,聚会的
事因没人张罗作罢。他去过他家一回,后来就断了联系,听人说他摊上了一场官司,
什么官司不晓得。他觉得见了老楚可问问情况,从中吸取些经验教训。
姜承先从柜子里找出两瓶白酒,提溜着出了门。到老楚住的小区要倒两趟公交
车。天上下着雨夹雪,道路湿滑,交通拥堵,车上急着上班的人俱露出焦躁的神情,
他倒用不着发急,合着眼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经意间坐过了站。下了车,站在那儿
发呆,不晓得该再往后坐车,还是步行,想想反正有老年卡,不坐白不坐,便又上
了车,这遭就不敢掉以轻心了,眼望车外景物耳听车内的报站,也就顺顺利利地到
了目的地。
沿着熟悉的路往前走,走着走着,脚步不由放缓,他觉得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原来的小区是一片四五层高的筒子楼,现在则是新建成的高档住宅小区,他心里很
明白,这里被“改造”过了。只是不晓得老楚这样的老住户是留下来了,还是搬迁
到别处去了。正要进大门,听到手机振铃。是老伴。他有些惊惶,老伴向来没急事
不给他打电话,他心想莫不是官司?却不是。老伴叮嘱他早些回去,中午全家要给
孙子过生日。他“哦”了声,想咋就把这要事忘到九霄云外了呢?按说是不可忽略
的。是的,说到亲情人们常说的一句话叫“隔辈亲”,可他似乎没这种感觉。那天
陪老邹去花鸟市场,老邹给孙子买小龟,兴致勃勃地挑来拣去,“隔辈亲”溢于言
表。到了这里,按说他可以顺便给孙子买一缸要了多时的金鱼,可没有。现在想想,
自己缺少老邹那般的慈爱心,不仅对孙子,对儿子、老伴也同样。这到底是咋的了
呢?从前可不是这样,当年任劳主任遭诬陷,自己还一腔热血为其打抱不平。当然
也为这遭了难,一改造就是二十年。啊,对了,对了,一定是河套荒原上的凛冽寒
风将身上的温热全部吹走,只剩一具冰冷僵硬的躯壳(包括心)。对的,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他不由长叹一口气。
他找到小区物业门卫。门卫是一个六十岁出头,当是在此“补差”的“老弟”。
“老弟”态度十分友善,他告诉“老哥”:“小区里面没有姓楚的人家,当是
和原住户一块儿搬迁到郊外的小区了吧。”姜承先问:“搬走几年了。”“老弟”
说:“有四五年了吧。”略一停顿似想起什么,问:“你说的那老楚左脸上有块疤?”
姜承先说:“对,没错。”“老弟”说:“我知道这个人,好人啊,可已经不在了。”
死了?姜承先心里一紧,问:“啥时候?”“老弟”说:“好像搬迁不久。”姜承
先追问:“他,他咋死的?”“老弟”叹息一声,说:“听说是肝病。那人直刚脾
气,因动迁的事,带领老住户和房产公司打官司,结果输了……”姜承先就不再问
什么了,因为他能把一切都想象出来。但有一点他想不通,老楚是条硬汉子,常说
的“光棍眼里揉不进沙子”的那种。在劳改农场就不服软,一回又一回顶撞“队长”
(犯人将所有的管教都称为队长),“队长”恨他,处罚他,最终也没辙,许多事
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方抓野物“烧烤”了吃,比方喝酒。可以说那年月的
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咋的临秋末晚倒在小河沟里翻了船,把命搭上,他哀伤不已。
告辞了“老弟”,姜承先往回走时只觉得浑身无力,像生了大病一般。抬头看
看不远处有一个街心花园,便一步一步挨过去,雪下得更大了。花园里空无一人,
他艰难地踏着积雪,登上一个八角小亭,在石凳上坐下来,抬眼望去,满眼是雪,
可在他眼里却是一片灰蒙蒙的,如同回到黄河边上那座永远阴霾的劳改农场一般,
暗影里有老楚和其他狱友的身影在蠕动,还有声音,是大伙哼唱的那首将歌词做了
“篡改”的壮歌:黑山之下,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倒霉的罪人……
是铃声将歌声打断,令姜承先从那遥远的芦花飘飞的荒原回到了现实。还是老
伴,这遭是让他给孙子买生日蛋糕。可这时他的脑子里就不再有别的什么,只有他
们三大队合唱队领唱楚南天。他竟然死了,一个谁都以为能长寿的人却死在大伙儿
前头,悄没声地去了。他想念着这个老楚,从内心里,今天来,本想和他好好喝几
盅,叙谈叙谈,或许还可以发泄发泄,吐出积在胸中的闷气,可是……
姜承先悲怆地叹了口气,颤巍巍从包里拿出带来的白酒,用牙齿撬开瓶盖(在
农场时练出来的功夫),然后向地上倾洒下去,他晓得老楚的酒量,觉得差不多了,
便停住,在心里默说句:老哥,咱干杯!随后仰脖将余下的半瓶酒一股脑儿倒进自
己的喉咙里。喝毕,他摸了摸嘴,这时竟然看见了老楚,是劳改农场里的那个老楚。
老楚不说话,只望着他笑。他也笑起来:嘿嘿嘿……嘿嘿嘿……他一遍一遍地笑着,
脸上呈出的是一副笑相,眼角却流出两滴浑浊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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