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欢迎九方高速公路公司的八位队长来到美丽的夏威夷考爱岛!”在考爱岛机
场出口处,说这话的导游小崔来自东北,看上去顶多二十七八岁,麦当劳去得勤,
年龄不大,外形上已经接近汉堡包了。
“如果您是美食家,这里有烤猪大餐;如果您是摄影家,这里有七色彩虹;如
果您是史学家,这里有曼涅胡内小人国;如果您是电影迷,这里有《侏罗纪公园》、
《荆棘鸟》等七十多部好莱坞影片的拍摄地……如果您什么都不是,那至少是个色
鬼吧!世界上身材最靓的女人都在夏威夷,金头发蓝眼睛,白胸脯黑屁股,您好哪
口这里就有哪口!”小崔一席话吊足了八人对考爱岛的好奇和兴奋。
人在美国,小崔嘴里的话仍不舍“二人转”味:“八月中旬是夏威夷最美的时
节,这三天我们入住考爱岛最豪华的亚斯顿威基基海滨饭店。大家是来自高速公路
的领导,财大气粗,所以在夏威夷要吃好喝好住好玩好。你们在这里休息舒服了,
回国后精神焕发了、干劲冲天了、袖子捋起来了,一夜间千儿八百里的高速路不就
完工了?”
“我们在考爱岛三天的行程是:今天中午,在宾馆品尝夏威夷黄鳍鳟鱼和马林
鱼;午睡后,先喝上一杯夏威夷特产科纳咖啡,然后去威基基海滩游泳;晚上在沙
滩边的椰子树下吃烤猪,喝芝华士生啤,然后去看著名的草裙舞表演;明天上午去
威美亚峡谷,下午坐直升机俯瞰瓦埃莱尔山峰……”八人对小崔的日程安排报以热
烈的掌声。
工程二队的安队长心里想,这仅是一个考爱岛的项目,在夏威夷还有另外三个
岛要去呢!
“我在考爱岛当了七年导游,对这里的了解我不敢讲自己是部‘康熙’,至少
也是本‘新华’,有问题请尽管提!”小崔自信地说。
“听说岛上有座山,山的一边降雨量是世界上最多的,另一边却少得可怜?”
“据说,考爱岛沙滩发出的响声,有时像狗叫有时像打雷,是真的吗?”
待其他人提问完并得到称心的回答后,最后安队长一个提了问题:“考爱岛上
是不是生活着一种瞎蜘蛛?如果动物园或者什么地方有的话我想去看看。”
“稀奇!我带过四百多个大陆团,从没人提这个问题。这问题‘新华’上找不
到,不过我有个哥们儿在夏威夷大学读博士,容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崔导先是
愣了一下,旋即想出了办法。
当天晚上,在看完草裙舞的归途中,安队长问起瞎蜘蛛的事,小崔摇了摇头。
第二天傍晚,游完卡玛拉尼游乐场,安队长再问瞎蜘蛛的事,小崔摇了摇头。
第三天晚上在卡帕阿购物中心一番狂购之后,大家回到酒店正准备休息,安队
长又来到了小崔门口,还没开口询问,小崔的头就摇得像顽童手中的拨浪鼓。
安队长彻底失望了。
小崔是考爱岛地陪,明早把大家送上飞机后就拜拜了。考爱岛的问题在考爱岛
上都解决不了,到了其他地方还有什么指望?安队长无奈地回房睡觉……
砰砰砰,半夜里有人敲安队长的门,是小崔,手里还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十分钟前,我哥们儿发来了一封邮件。他说,要亲眼看到这种瞎蜘蛛的话,必须
和探险队一起去山洞里,这次恐怕来不及了。不过,他收集到了有关瞎蜘蛛的材料
和照片。”
安队长打开小崔朋友发来的邮件,禁不住读出声来:
“考爱岛洞狼蛛是世界上罕见的盲眼穴居动物,身长七八厘米,上世纪七十年
代初发现于该岛的五个洞穴中。由于洞内漆黑一片,洞狼蛛经数万年时间进化,最
终形成了适应环境的盲眼形态。洞狼蛛依赖自身敏锐的触觉系统感受周围微弱的振
动和声响,从而去捕食和保命。目前存活只数不详,但有关部门估计,最多不会超
过二十只。与其他蛛类不一样,洞狼蛛不但对人类无害,还对长着眼睛的人类十分
友好。据美国动物保护协会提供的信息,一些洞穴探险者在考爱岛几百米长的深穴
中手电筒没电时,没有受到过一次洞狼蛛的伤害……”
邮件文字后面还附了幅照片,安队长凝视着洞狼蛛,无语,沉思。
“安队长,您修高速的,昨对瞎眼动物这么感兴趣?”小崔最后问道。
“我是替一个人来美国看看这种洞狼蛛的。”
一九二七年五月,豫东南蔡源县城周围砰砰砰地响炮了。火光冲天之下,叶挺
和蔡廷锴的北伐军东西纵横,鏖战四天,活生生吃掉了奉系张作霖前来中原抢地盘
的两个旅,洪河变成了“红河”。
县城北十八里外的桥楼寨也出现了咣咣咣的响声。村东头的窦老蔫掂着从寨里
打更人处借来的一面铴锣,围着村子敲了三圈。刺耳的响声招来了满村的犬吠。老
蔫边走边吆喝:“生个小子啦,生个小子啦!”屁股后边跟着一串小孩,老蔫喊一
句,他们也学一句:“生个小子啦,生个小子啦!”
老蔫今年四十,老婆三十六,吃了好几年城西九里湾贾半仙的求子金丹了,这
回老婆的肚子不但争了气,而且争了光。所以,老蔫要把这事在村子里吆喝吆喝,
抖抖身上这么多年长舌妇的唾沫星子。没有钱买鞭炮,就敲铴锣吧,反正图的都是
个响!
枪响后三个月,县城里抓起了共产党。
铴锣响后三个月,老蔫发现孩子出了问题,小子眼睛好像不太对劲。无论大人
用手指、用布老虎、用棉油灯怎样在他眼前晃动,一双眼珠就像县城富家娃的琉璃
弹子陷在了泥巴里,虽然黑白分明,但一动不动。
瞎子!老蔫老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瞎子啊!老蔫用头使劲撞击院子里的一棵皂角树,额头上的鲜血溅了一树身。
两口子哭了三天三夜,最后抱着儿子去了九里湾。
“贾半仙,你给俺抓的啥药,咋生个瞎子?”一句话说完,老蔫蹲在地上哭了
起来。
“我的药只管女人肚子动不动,不管小孩眼珠动不动!”贾半仙嘴里叼着个水
烟袋,手里牵着一只挂有铃铛颈圈像头牛犊大的狼狗。
“你咋能说这话?”老蔫老婆哭着大喊。
“咋了!我叫什么?半仙。半仙半仙,只管一半!你见过世上什么都治的大夫
吗?”贾半仙不慌不忙地吐出来一句话。
老蔫两口子一个劲地哭,不知道还能再讲什么。从日当午哭到了日落树梢头。
“你得退回俺的药钱。不退,俺就把瞎子放在这里,不要了!”老蔫媳妇狠心
地甩出了底牌。
“吃饭掏饭钱,抓药付药费。退汤药钱,你还敢放这屁?”贾半仙说完这句,
停下不讲了,慢慢悠悠装好一锅新烟丝,用火石点着后,猛抽了一口,突然从嘴里
吐出一口浓痰,紧跟着甩出了后面一句话:“我早料到,你们会拿瞎孩子讹人。好
吧,你们滚回桥楼寨,把瞎子留下,从早上到现在,我的狼狗还没见一点带肉的东
西呢……”
从九里湾回来,两口子抱着孩子又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头上,村子里一位姓
郭的私塾先生迈进了院子。
“要我说,瞎了未必是坏事!”私塾先生的一句话说愣了夫妻俩。
“昨天我进了趟城,四个城门楼上都挂着人头,一打听,是共产党的。仨月前,
国共两伙还在一起打吴佩孚张作霖,咋一眨眼的工夫,国民党就动刀动戟了?城墙
根上喷得都是血啊!事情还没完,据说,县共党四个头头寇文峰、王伯卿、张吟春
和吴鸿盛没有抓到,四街刷着通缉布告,满城晃动着明晃晃的刺刀,正一家一家查
他们呢!这世道,睁眼看见了心寒,看不见也
倒好!“
私塾先生撂下的一串话,算是把老蔫两口子的哭给止住了。
“该给孩子起个名了吧?”小孩满半岁时,老蔫老婆说。
“你看咱们娃儿多胖,就叫胖瞎吧。”老蔫回答。
来年开春后,老蔫老婆每天就用一根竹竿牵着胖瞎的手,在院子里围着皂角树
学走路。累了,娘儿俩就偎着一抱粗的树身休息一下,然后再走。胖瞎十个月大时
学会了说话,喊得最多最清楚的三个字是娘、爹、树。村子里的小孩一般十三四个
月才能独自走路,胖瞎走路比别人早。到了五月,皂角树树枝上刚发出些许春天的
绿芽,他就敲着竹竿满院跑了。
竹竿一敲就是五年,胖瞎六岁了,个头比同龄娃已经高出了半个脑袋。吃得没
别人好,长得比邻家小子高,村子里人都觉得怪。老蔫两口子自己明白,家里每顿
锅中的一点点油星儿最后全灌进了胖瞎的小嘴里。
“俺那娃儿吃顿饭要管头上的七窍,瞎子少了两窍,高出两寸有啥稀奇!”老
蔫邻居春水家最小的娃全中和胖瞎同岁,春水媳妇这样说。胖瞎听了这话知道大人
在比较他们的个头,笑一笑就敲着竹竿跑去玩了,而老蔫老婆心里难受,回到家,
蹲在自家院里的皂角树下不吃不喝,一口气哭了半个晌午。
八岁的胖瞎长到了快四尺高,因为是瞎子,探路的竹竿总有探不明点不清的地
方,一脚踩在狗屎上或者一脚掉进泥水坑的事时常发生。见有笑话可看,不但全中
喜欢找胖瞎玩,满仓的儿子旺水也来找他。桥楼寨有三户人家门头壮,其中一户就
是满仓家,住在村中间三问瓦房里,老蔫夫妇就在他家做长工。旺水不仅自己来,
还从私塾里把学伴狗圣、九英和大成叫来一起来逗瞎子。狗圣是村西头赖渣家的老
小,赖渣干的是世间三大苦“打铁、撑船、磨豆腐”中的最后一项活计。起早贪黑
一辈子储蓄了一堆盐卤味很浓的皮钱后,死活要让家里的老小狗圣学点文化。九英
和大成是隔壁村白庙的,村子小无私塾,没有办法只能跑到桥楼寨私塾郭先生这里。
胖瞎十岁那年的秋天,半尺长的皂角挂满了虬曲的枝头,五六个孩子到胖瞎家
来玩。谁都没有想到,这一玩玩出了名堂。
狗圣头天夜里用衣服包着头爬到十七八米高的椿树上,用他爹裹豆腐的粗纱布
一下子罩住了一只碗口大的马蜂窝。半夜里马蜂包括蜂王都在睡大头觉,稀里糊涂
就成了囚徒。第二天早上,狗圣把纱布兜装在书包里去了学校。郭先生讲课时总感
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危险而又熟悉的声音,但抬头望了几次梁椽,却没有发现半点
踪迹,心中不禁乱想,难道自己患臆想症了?
一下课,狗圣就把四五个小孩叫到了一起。狗圣讲:“俺逮了个好东西,大家
看看咋个玩法?”
“啥家伙?看你一上午像猴屁股着火一样挨不得板凳。”旺水说。
“啥家伙?马蜂窝!蜂王还在里面卧着呢!”狗圣大声甩出一句。这句话刚说
出口,几个人吓得后退了五步。大家都吃过马蜂的亏,马蜂就让人害怕得不行,更
何况还有花肚子蜂王呢!
大成说:“点天灯!马蜂窝一见火,就像给俺家看门的罗圈叔的屁,噼里啪啦
的像放鞭炮。”
“不中不中,很快就崩完了,没意思。”狗圣不满意。
“网眼朝下扔河里吧,小鱼看见以为是张大饼,一嘴下去……”旺水的主意引
来大家无限的遐想,遐想之后人人一脸坏笑。
狗圣还是不满意:“河水流得那么急,小鱼就是上去咬,咱们也看不到啊!”
“我有个好点子。”九英最后一个说话,“送给胖瞎,让他打开,就说逮了一
书包蜻蜓。”
四个人到达胖瞎家的时候,老蔫夫妇还没有从地里下工,全中和胖瞎两个人在
玩“老虎觅小鸡”,胖瞎正在院子里找躲在皂角树后的全中。
“胖瞎,你不是要摸一摸红头黄翅花尾巴的蜻蜓吗?俺们几个给你逮了一书包。”
狗圣边说边把书包塞到了胖瞎手里。胖瞎打开书包的同时,囚困了一天一夜的马蜂
像组织好了一般,大部分黑压压一片凌空绝声而去,而蜂王带领的十几只马蜂均匀
地布满了胖瞎的脑袋,先一起扬起后臀,又一起压下后臀,扑哧刺下了十几枚毒针。
望着胖瞎用双手胡乱拍打的窘态,站在七八米开外的几个小朋友个个笑得前翻
后仰。
“啊呀——”只见胖瞎张大嘴巴,从腹腔里喷出一声杀猪般歇斯底里的号叫。
这一声冲天干云的号叫,将几个小朋友震得个个从头到脚打了个锥刺惊战。
一袋烟工夫过去,胖瞎的脸已经胖了一圈。待天黑老蔫夫妇回到家,院子里只
有胖瞎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坐在地上,脸肿得像用酵头发了一夜的面团,白、亮、暄、
涨。老蔫夫妇扔下锄头,抱儿痛哭。
第二天早上,老蔫夫妇还没有起床,便听到了急促的擂门声。
“你们瞎子是什么个东西,一嗓子喊得俺狗圣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光会笑,其他
什么也听不见!”拍门的是赖渣,赖渣出去卖豆腐满街吆喝,嗓门特别大。
正当两家大人指鼻互骂的时候,满仓急匆匆地牵着儿子旺水走来了。
“老蔫,王八蛋,你想让俺断子绝孙不成?俺儿咋个来你这破院子里玩了一会
儿,回去后咋只会傻笑,俺喊的声音像打雷,他咋听不见哩?”满仓是老蔫的东家,
他说话时,老蔫头都不敢抬。
三家闹得正不可开交,私塾郭先生领着一群人走进了老蔫的院子。削光头,披
长衫,腰里别着盒子炮的是九英家的护院,穿着黑绸对襟马褂的是大成爹,两人身
后站着傻笑不停的九英和大成。不用说,两家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老蔫这才知道,胖瞎这次闯下大祸了。
“胖瞎,我问你,昨天咋个回事?”私塾郭先生问整个脸庞仍如发面蒸馍样的
胖瞎。
“他们把马蜂说成蜻蜓,我被马蜂蜇得大喊了一声啊呀!”胖瞎答。
“就喊了一声?”私塾郭先生又问。
“就一声!”胖瞎又答。
私塾郭先生问到这里,不再问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烟,给每人递了一支,
点上火后,慢条斯理地开腔了:“这几天我正在教学生典故与成语,咱这会儿也说
说成语吧。关于耳朵闻声的成语有两个,一是震耳欲聋,二是振聋发聩。”私塾郭
先生说到这里,看了大家一眼,有文化的没文化的都点了头。
“这两个成语大有学问,且听我言。欲聋是表象,发聩是目的。没有欲聋,何
来发聩?没有发聩,何来醒悟?没有醒悟,何来学问?”说到这里,私塾郭先生打
住不讲了,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慢慢悠悠直到把手里的烟屁股接上后才续话,以
便给大家留下足够的时间加以理解。
“现在四个小孩为什么听不见了?是因为他们正处在从欲聋向发聩转变的关键
时期,缺少这个时期,今后小孩开不了窍,成不了才啊!胖瞎这一嗓,疏通了从欲
聋向通晓学问的血脉,不是害了孩子,而是帮了孩子的大忙!”私塾郭先生一席话,
满屋人顿时缄口无言。
片刻的肃静。
突然,九英家护院把刚才一直用手捂在胸前的盒子炮往背后一甩,大喝一声:
“早知道,还带这个铁疙瘩来干什么,该给胖瞎称两斤点心啊!”言毕,哗啦啦大
笑起来。大成爹、满仓、赖渣看到背夺命家伙的人都笑了,个个才敢随着大笑起来。
正在众人大笑之际,一直躺在床上的胖瞎
忽然坐了起来:“娘,刚才我听到外面一只乌鸦卧在皂角树上叫了一声飞走了!”
“飞走了就飞走了吧,人都管不了,哪有闲心管鸟!”胖瞎娘不耐烦。
“乌鸦飞走时蹬落了咱家的皂角,我听见皂角落地的声音了,好像有三个。娘,
快去捡回来吧!”胖瞎的话,让满屋子乱哄哄的人安静了。
当一群人随着胖瞎娘来到院子里皂角树下时,震惊了。皂角树根周围的地面上
干干净净,唯独躺着三个青青的、弯弯的皂角。
“老蔫,胖瞎这孩子不一般啊!一则嗓力强,一嗓子下去绕梁三日,三日之后
对顽童定能开聋启聩;二则耳朵尖,江湖上都传顺风耳厉害,他这是不借风不借雨
的穿墙耳啊!”私塾郭先生一番话,在场的人没有—个不点头的。
“算卦、哭丧和说书是瞎子活命的三条道。算卦诓人,哭丧晦气。要我说,让
娃儿去学说书吧!胖瞎嗓亮耳尖,能说好书,是条长远道!”
私塾郭先生说完,背着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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