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九三八年夏天,蔡源城砰砰砰地又响枪了,是东洋老日的三八大盖声。
县城东石塔寺村宋瘸子家也传出了沉闷的响声,是串串鼓鸣。
鼓声间歇之际,宋瘸子,因为管用的一条腿与支鼓的架子三条腿合在一起一共
四条腿,故外号“四条腿”,听到了敲门声,大门一开,屋檐下一字排开跪着三个
人。
“请问是何路神仙?”穿着青布衫的“四条腿”探身询问。
“宋先生,俺们一家自城北十八里外的桥楼寨来,不知道上辈子作了什么孽,
生了个瞎子……”老蔫边哭边说,“您是十里八乡响当当的说书大先生,您就发发
善心,收下这孩子学书吧,十年八载后俺两口子死了,也让孩子手中有只要饭的碗
啊!”
“俗话讲,乱世枪响,盛世鼓鸣。现在谁还有心思说书听书?老朽不收弟子了!
请打道回府吧!”说罢关上了门,一高一低拎甩着一条腿,回到湿暗的草房内,闭
上眼睛,轻敲碎鼓,静候黄昏……
“爹,门外怎么跪着三个人?”“四条腿”的儿子况胤下地回来,把在门外遇
到的情况通报了一下。
“已经三个多时辰了,随他们便吧!关紧院门,今晚谁都不要再出去!”正在
击鼓的“四条腿”收手辍擂,轻抚鼓面,应了一声。
一夜过去。
鸡叫三遍的时候,况胤和媳妇起了床,趁大清早凉快下地拔草。院门一开,眼
前的情景使他惊呆了:小孩趴在地上,两个大人跪在地上睡着了。
“不是说让你们回府吗?现在收徒说书摆场,不是要我的这条老命吗?鼓声一
响,村里以为东洋老日来了在开枪,哗啦啦地藏起来了;等会儿真正的枪声一响,
地窖里憋了半天的人们以为老日走了说书人来了,不分青红皂白哗啦啦地围过来…
…必将是场大难啊,混淆视听的大难!国民党和共产党都会认为我是汉奸!我就是
活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啊!”蹒跚走来的“四条腿”苦口婆心。
“宋先生,反正瞎孩子回去也没事可做,只有像头猪一样糊涂地过,俺两口子
当牛做马糊涂了一辈子,您就让孩子明白一回吧!俺没有钱,但每年收的细粮俺一
颗不留都给您送来,胖瞎吃的包谷红薯俺送来,烧锅的柴火俺背来。您吃稠的让孩
儿喝点稀汤还能喘气就行。明儿您派个人到俺家,屋里有用得上的东西尽管收来!”
这段话,老蔫揣摩了一夜。
“还有,俺家院子里有棵皂角树,每年收的皂角有十来簸箕,卖给县城老侯的
中药铺能换上七八斤粗盐。胖瞎在您这儿学艺几年,俺这棵树就赁给您几年!”老
蔫老婆边哭边说边磕头。
“我说的是大鼓书,一个人的班子。一个人要看、要背、要说、要唱、要敲、
要打,还要一个人走路。一个人联络。缺手指少腿脚的可以,前撅子后罗锅的可以,
疤瘌脸秃子头的可以,豁鼻子独眼龙的也可以,就是瞎子不行啊!要不,你们就带
着孩子到豫西南南阳一带学三弦,或者到黄河北安阳一带学坠子,这两种说书都是
两人以上班子,让孩子当个配手,拉拉弦子弹弹坠子吧。”“四条腿”再次相劝。
“俺们不知道南阳安阳在哪儿啊!退一步说,就是知道,也出不起路上的盘缠
钱啊。再退一步说,借了盘缠钱,也拿不出给先生学艺的费用啊!”老蔫道。
看着跪在地上的一家三口,“四条腿”长叹了一嗓,心软了下来。
“吃说书这碗饭,常人难,不识字的‘睁眼瞎’更难,真瞎子那是难上加难,
你这是‘睁眼瞎’加真瞎子,那会是怎样一个难法啊!高高在上的老天爷,您可得
作证,这可是木匠戴枷板——自作自受啊!”长叹了一气后,“四条腿”示意况胤
扶起三人,自己扭头进了院子。
拜师仪式在“四条腿”家堂屋里举行,左邻右舍都来瞧热闹。胖瞎先喝了半碗
鸡血,然后给宋先生磕了三个响头,又给宋师母磕了三个响头,最后咬紧牙关走到
先生面前。只见“四条腿”先擂了两声鼓,接着用套着石头的鼓槌狠命敲了两下胖
瞎的光头,待两个大枣般的疙瘩隆起,“开窍启智”程序结束,胖瞎算是入了说书
门。
“胖瞎胖瞎,胖是胖点,还是个瞎子!这名字不中,得换个名号。唱大鼓书,
就靠一副好嗓子。胖瞎看不见路,但嗓门子还算亮,一嗓子下去懵懂过几个屁孩。
在我这儿练上几年,今后让它十来里开外都听得见,就叫‘十里响’吧!”宋先生
对傍晚即将回村的老蔫夫妇最后交代了这番话。
胖瞎学说书先从干农活开始,一干就是四年。
“四条腿”家有一磨房,内置一盘三尺圆一尺厚的石磨,石塔寺村的庄户人家
都来磨面磨料,磨面磨料不收钱,得把麸子留给“四条腿”家猪圈里的老母猪和一
窝猪崽。胖瞎没来时,况胤和雇佣的一名短工每夜推磨。胖瞎来后,短工被辞退了。
刚开始时,磨小麦、大豆和玉米,胖瞎和况胤两个人替换着推。磨盘上的磨棍是按
成人身高设计的,况胤握住腹间高低的磨盘转棍,在磨道内转得轻快。磨盘转棍对
应着十一岁胖瞎的脖子,一瓢玉米况胤一烟袋锅工夫就从磨眼里下去了,而胖瞎需
要半个时辰。后来两人分了工,要磨的粮食各一半,况胤推前半夜,胖瞎推后半夜。
况胤推前半夜,月光从门窗斜照磨房,可以不点灯;后半夜,不管有无月光,胖瞎
推磨,从不需要点灯,点了也是白费蜡。有几次胖瞎推到三更,累得扶着磨盘转棍
睡着了。“四条腿”半夜小解,见漆黑的磨房内听不到磨盘的吱吱声,掂起鼓槌对
着胖瞎的脑袋就是几下。
“你到我这里干什么来了?是来睡觉哩?我为什么让你推磨?难道是光为磨面
磨料?磨盘在你眼里是块厚石板,你知道在我眼里是什么吗?”瘦骨嶙峋光着膀子
的“四条腿”半夜一通号叫。
“是说书的大鼓!”在双手捂头的胖瞎面前,“四条腿”自答。
“磨面时围着磨盘转,说书时围着大鼓转;磨面时前腿倾后腿蹬,说书时前腿
轻后腿重;磨面时右手推左手扫,说书时右手敲左手摇;磨面时磨眼里下粮食磨缝
里出面粉,说书时嘴巴里冒声响耳朵里灌舒服……”“四条腿”越说越激动,最后
大喝了一声:“推不好一盘磨,哪能说得好一口书!”
“四条腿”家还有一个宝贝,是一口三尺长、五十来斤重的大铡刀。铡刀一则
自用,二则可外赁为牛马铡草料,每用半天收一筐麦秸或一
个鸡蛋。用铡之人都知晓,操铡大有讲究。技巧不在上下挥刀的人,这人力气
大就行,而在于往铡口上输草之人。胆小者铡出的草料半尺长,猪马牛羊不爱吃;
牲口爱吃的草料得半寸长,这就要求输草之人的手指离铡口不到一寸,团实抱紧,
手掐腿跪,胆大心细,眼明手疾。达到“寸草铡三刀,无料也上膘”境界的人不多,
石塔寺隔壁村司马湾有个叫耿毛蛋的算一个。此人在安徽阜阳弹过五年棉花,练过
手指。但没想到这人恃才傲铡,前年因职业倦怠“喂了铡”,齐刷刷地被切掉了四
根手指,在铡场上败了半世英名。
胖瞎来之前,“四条腿”自己输铡。胖瞎来了以后,“四条腿”不干了。“四
条腿”手里握着鼓槌,让况胤压铡胖瞎输料,谁慢一点就是一鼓槌,铡出的草超过
一寸也是一鼓槌。一筐草还没有铡完,胖瞎已满头虚汗。不但铡自己的猪草胖瞎要
当输料工,别人借铡铡麦秸,“四条腿”也用鼓槌牵着胖瞎去当输料工。起初胖瞎
不去,几鼓槌下去,对着双手捂头的胖瞎,“四条腿”开了腔:“你以为我图几个
鸡蛋要你去喂铡吗?铡刀在你眼里是铡刀,你知道在我眼里是什么吗?”
“是咱唱大鼓的第二件道具一鸳鸯板!”“四条腿”又一次自问自答。
“铡刀是一张一合,鸳鸯板是一启一闭;铡刀是有快有慢,鸳鸯板是有张有弛
;铡刀中间夹有麦秸,鸳鸯板之中衬着手指;输料根据刀速定快慢,打板跟着鼓点
寻搭配……”
两年过去了,胖瞎磨盘推得均匀、轻巧、干净、节省,直观的表象是腿粗了脚
稳了,站如桩坐如夯,行走起来两臂挟风呼呼响;给铡刀输料快速、利索、规整、
镇定,每个月胖瞎都能为“四条腿”挣回十来个鸡蛋,省了一半夜里点灯的洋油。
胖瞎手指伸缩自如,松紧有度,一手轻折另一手,啪啪啪五指连响……
来到石塔寺的第三年开春,“四条腿”对胖瞎说:“看来,你手脚有了点基础,
现在开始练腔、练腰、练憋尿。”
声腔对说书人来说最重要,“四条腿”练胖瞎的声腔用了两种方法。
石塔寺村谁家盖房扎根脚,“四条腿”都派胖瞎去抬夯。刚开始胖瞎是跟着号
子应夯,一段时间后胖瞎变成了喊号子领夯。胖瞎十四岁,但小蛤蟆大腔,心中的
愤懑惆怅可以通过口中的号子排解。每次喊号前,他先仰一下头,吸两口气,眨三
次眼,接着喷出洪亮、抑扬、高亢的一腔。落地石夯沉闷的撞击声加上胖瞎撼天的
号子,整个村庄地动山摇,鸡犬不宁。石塔寺人都说:“跟着胖瞎的号子打夯,稳
准狠。那小瞎子,像是为打夯生的!”
秋天的黎明,晨曦中泛着霜雾,枝叶上闪着露珠。“四条腿”用鼓槌牵着肩扛
一条板凳的胖瞎走上二三里地,来到远离村庄空旷的大豆地边,自己坐在板凳上听
胖瞎呜呜哑哑、忽高忽低地对着旷野呐喊个把时辰后,“四条腿”再用鼓槌牵着一
条板凳扛在肩上的胖瞎回村。声腔喊到豆荚满的时候,终于有了点效果,“四条腿”
能不时地带回家一只野兔。原来胖瞎田头一嗓高音起,惊跑了在豆地里筑窝偷豆的
兔子,高音降成低音,惊兔想到自己窝里的一堆豆子便返回豆地,刚到地头,胖瞎
高音又起,野兔再次掉头逃窜……一个时辰过去,反反复复的兔子傻了!“四条腿”
不慌不忙过去,拎起兔耳朵,一瘸一拐回去炖锅野兔汤。
秋收的时候,弯腰割豆、去秧刨薯、牵车拉犁的活一样少不了胖瞎,回到家后,
“四条腿”老婆做饭,胖瞎生火烧锅。烧锅的姿势“四条腿”有要求,基本要求是
只蹲不坐,高标准是单腿蹲。一顿饭下来,胖瞎的腰疼得如折断一般,痛苦的表情
被“四条腿”望见,照着胖瞎头上咚咚两槌:“你看你那熊样,今后说大部书,要
连坐七天七夜,佝腰不直,一损形象二砸饭碗啊……”
满十五岁后,胖瞎由一天至少三泡尿减少到了一天两泡尿,“四条腿”还嫌太
多。“四条腿”练憋尿有一套办法,先让胖瞎喝上三海碗凉井水,然后带着胖瞎挨
家挨户去串门,散漫闲聊,一坐就是半天。开始时胖瞎的容量小,憋不住,尿了一
裤裆,“四条腿”掏出腰里插着的鼓槌,打得在邻家面前丢人现眼的胖瞎一头血包。
“瞎子啊瞎子,你毁我的名声事小,今后一泡尿会冲黄你的前程啊!一场书你尿八
泡尿,书没说完听书的人却跑完了,你哪还能挣来口粮?”
“四条腿”说完这段话竟哭了起来。听到师傅哭,胖瞎扑腾一下跪在了地上,
“大婶大叔,俺不是人,俺是个畜生,今后俺再也不敢了!师傅让俺尿俺就尿,师
傅不让尿俺不尿。”胖瞎说完,在地上捣蒜般地磕起头来。一个年纪稍长的妇女上
前扶起胖瞎,边哭边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俺也是娘,瞎孩,你这样子,要是让
你娘看见……”一句话毕,满屋子人眼眶中个个转动着泪珠。
后来石塔寺人都知道,学书的瞎子一天只尿一回尿,一泡尿下去泥土地上能滋
出一个深坑,尿出的尿热气腾腾,既黄又臊,同时如厕之人无不避而远之。
干了四年多农活,腿手腰腔尿样样过关的胖瞎开始近鼓近板,学说书。
“四条腿”在草房内与胖瞎对坐,右手执鼓槌,左手执鸳鸯板。“四条腿”言
语道:“咱豫东南的大鼓书,有的地方叫鼓儿哼,有的地方叫鼓儿词。三弦、坠子、
大调曲子还有山东琴书,一般两三成帮,而咱们的大鼓书一人做事一人当,天马行
空独自闯!”
“咱们的大鼓书,不像北方的评书和南方的评话,只说不唱;不像山西洪洞道
情和陕北道情,也不像江南小曲和秦安小曲,只唱不说。咱是有吟有颂,想说咱就
说,想唱咱就唱!”“四条腿”一改往日的肃威,手舞足蹈像个孩子。
“先说右手这鼓,外行人听热闹,内行人听门道。击鼓动天地,数点(鼓点)
晓乾坤啊!”言罢,“四条腿”呼呼啦啦一排击鼓。
“这排鼓点,瞎子你可知晓?”胖瞎摇了摇头。
“开场的是凤凰三点头,接着的是长流水、紧急风、倒卷帘、珍珠串,然后是
五鼓二板、蜻蜓点水……我的糊涂蛋,你可得好好练啊!”
“再说左手里的鸳鸯板,鼓声憨,板声脆,该憨则憨,该脆则脆,憨脆相间,
脆憨变换……进我的书场,手未动鼓已响,口未开声已扬,我让你醉你就得醉啊!”
得意忘形的“四条腿”说着说着唱了起来,在徒弟面前一点不讲究师道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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