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石塔寺不分白天黑夜传出了不歇的鼓声板响。
胖瞎右手鼓左手板,一口气天昏地暗敲了五个月,石塔寺满村子男女老少听鼓
板响起黎明下地,听鼓板停歇半夜上床。胖瞎有一天早上梦见了几十里外的爹娘,
梦里娘儿俩你一言我一语拉起了家常,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了。太阳高过树梢,
石塔寺全村老小仍在睡觉。卖豆腐的王麻子在村中逛了三圈没有卖出一斤豆腐,始
料大事不好,一村老小都无声无息躲了起来,肯定是老日要来抢粮抢花姑娘,担着
挑子顺着沟边一溜烟窜出了石塔寺。
老日没来,晚上村中心响起了一串串八角鼓声,来了两位说书先生。
“各位老少爷们,各位姨娘姑表,鄙人‘沙撅子’和瞎弟‘寇日子’来到贵村,
唱一段三弦书《说岳全传》。大家认为好,俺们就留一夜;认为不好,俺们打马就
溜!不过在开锣之前,俺们先向本村书场前辈宋书先宋师傅报个到,小弟在
您脚下献丑了,说得不好,您可得踢上一脚……“对着人群”沙撅子“抱了拳,
鞠了躬,算是开腔明理。
那夜两人一人八角鼓,一人抱三弦,说的是段金邦兀术举兵犯境袭破北宋京都,
牢囚徽钦二帝,杀人放火,草营百姓,灭城亡国一章。直说得在场的人人浮想联翩,
痛哭流涕,不知自己身在宋朝还是在东洋铁蹄下的当今。
“两人不是一般的说书人,瞎子不瞎!”当夜回家途中,胖瞎等待师傅的评价,
但“四条腿”只说了这一句话。
连说了三天三夜。第三夜凌晨收场时节,几天来没吭一声只顾埋头拨三弦的瞎
子站了起来,扶正了眼镜,不慌不忙地一段道白:“各位父老乡亲,岳飞已死,但
精忠报国之心不能亡!日寇入国侵城,我们不能再变成下一个汴梁啊!俗话讲,有
钱出钱,有力出力,村里的年轻人,你们可选国军,也可选共产党,赶走东洋,才
有安静的说书场!”
第四天清早,两位说书人敲开了“四条腿”的家门,戴眼镜的瞎子取下眼镜,
竟睁开了双眼,抱了拳,鞠了躬,眼珠一转,轻言轻语道:“宋师傅,挖了您的墙
脚,抢了您的地盘,实在对不住了!”
“请问何门何派,师傅姓甚名谁!”“四条腿”江湖起来了。
“实不相瞒,我兄弟俩不是说书之人!目前黑云压顶,只有借您这条道开个场,
说说心里话!”不紧不慢的“瞎子”答了腔。
“宋师傅,您是响当当的说书先生,您这‘四条腿’桌子不能光在自家屋里稳
稳当当。现在国难当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该出去晃荡晃荡,看看是紫檀还是朽
木啊!这两年没听您亮嗓了,出来哼哼两腔《说岳全传》、《杨家将》、《呼家将
》,为抗日的各路诸侯鼓鼓气!”执鼓的“沙撅子”口气中既有抬举的成分,又有
催逼的味道。
“不过,现在可不是唱您拿手的《洞房夜》、《刘瞎子娶妻》的时候,要是那
样,与隔江犹唱《玉树后庭花》的秦淮商女有个啥区别!”“瞎子”接着顺了一句。
话毕,两人向“四条腿”抱了拳,鞠了躬,转身离去。“四条腿”送客至大门
外,门外不知何时又来了两个年轻人,接了两人的道具包裹,背在肩上。四人大步
流星,眨眼工夫,随风无踪。
十天之后,“四条腿”让胖瞎和况胤抬着一布袋大豆进城,到蔡源城西街的响
器店去换被胖瞎蛮力敲破的鼓面。一进店门,抬头碰见了十里堡两个搭班唱三弦的
“双响炮”。寒暄之后,“双响炮”把“四条腿”扯到了墙边,低声细语道:“看
在同在说书道上几十年的情分上,给你提个醒,免得你糊糊涂涂做了刀下鬼、案头
猪!”
“为啥?”莫名其妙的“四条腿”问道。
“你们村最近也来过唱三弦的新班子吧,说书人方方正正,高高大大?”“双
响炮”问。
“来过,还到过俺家。那两个人一唱一和,话里有话。”“四条腿”答。
“妈呀!你离自己的坟地不远啦!你知道那俩是干啥的?是老日整天悬赏,县
党部日夜‘等待’的共党八路寇文峰和王伯卿啊!王的八角鼓袋里藏着地雷,寇的
弦子布兜里掖着一挺机关枪。俺们俩算个啥球求双响炮,人家才是真正的双响炮啊
……”“双响炮”中的小个子说。
“不是两个,是四个啊!露面的两人在书场说书的时候,另外两个,姓张姓吴
的骑在村东西两头的大树上放哨。都说那姓张姓吴的是千里眼,一只眼闭上睡觉,
另一只眼睁着看人,一定时辰后,两只眼睛换换班。”“双响炮”中的高个子作了
补充。
“多亏第一晚我没踢他们的场子,要是踢了,双响炮只要在我家院子里响上一
个……”想到这里,“四条腿”后怕得浑身筛起糠来。
回去的路上,“四条腿”把真假“双响炮”的事讲给况胤和胖瞎听。况胤听后,
出了满头虚汗,擦到家都没有擦干。胖瞎听后,一路上不言不语,若有所思,待离
石塔寺还有里把地,胖瞎突然说道:“沙撅子寇日子,沙撅子寇日子,去掉后面的
子,不就是‘杀绝日寇’的意思吗?”
离一九四三年年三十还有十天,胖瞎从石塔寺回到了桥楼寨,娘死了。
原来,蔡源因大旱秋季颗粒无收,桥楼寨村子里的树叶树皮被啃得精光。胖瞎
家里仅有的一布袋红薯干和树上收下的能换粮食的皂角一点不剩地都送到了石塔寺,
胖瞎娘好不容易在地里弄点下肚的东西,都留给了胖瞎爹。饿得实在受不了,一个
人就跑到村边的观音庙里吃观音土,吃得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本打算顶到过年见儿
一面,但还是在嘴里嘟囔完一句“送去的红薯干,我那瞎儿不知道能吃上几片”后
撒手归天。
胖瞎大哭三天三夜。
“娘啊娘,俺想着春节回来让您摸摸儿头上的一头疙瘩,在您面前哭上一场。
还没到过年,您咋狠心撇下儿走了呢?”
胖瞎在用一床破棉被裹着的母亲尸体入土前,唱起了蔡源流传的孤儿谣:
日头落,狼下坡,
娃子叫,鬼吆喝,
有娘的,娘领着,
没娘的,可咋过?
胖瞎在家披麻戴孝七七四十九天后,由半傻的老蔫手牵手带回了石塔寺。
胖瞎从此沉默寡语。每天推完磨、铡完草、打完水、扫完院、烧完锅、刷完碗、
喂完猪、堆完粪、劈完柴……再用井水洗完手、浇完头,自己便端坐在草房内的板
凳上,架起平鼓,右手执鼓槌,左手执鸳鸯板,先来十遍长流水,接着是十遍珍珠
串、十遍五鼓二板、十遍蜻蜓点水、十遍倒卷帘,还有十遍紧急风……两个钟头过
去,只见满头大汗的胖瞎来到水井边,打起一桶凉水,从头冲到脚,一阵寒战之后,
重新跑回草屋,先来十遍长流水,接着是十遍珍珠串……
三个月之后,“四条腿”说,鼓还是鼓,板还是板。
五个月之后,“四条腿”说,鼓不全是鼓,板不全是板。
七个月之后,“四条腿”说,鼓里有板,板里有鼓。
九个月的时候,“四条腿”说,鼓即是板,板即是鼓,分不开了……
这年秋天,蔡源再遭蝗虫之灾。亿万黑点遮天蔽日,离村十里,声波已袭。闻
此声起初百姓认定小东洋的飞机又来扔炸弹,纷纷急忙避藏。蝗群几个来回过去,
地里的谷物薯类叶苗全无,几成断秧残梗。看着飞逝的蝗群,“四条腿”说:“老
天爷,这天上飞害虫,地上卧老日,还让人活不活?”仰天大哭之后,拉着胖瞎进
了草房。
“从今往后,咱开始学习说书的最后一关,背书词,练表演!”
“咱这大鼓书,正书分短篇、中篇和长篇。短篇一篇一袋烟,三五个中篇唱一
天,长篇书可以拆段讲,一段就是一中篇。要想听全一长篇,少则三天五天,中则
八天十天,最长的月把才算完。有道是,大书一股劲,小段一片情!说书开场先‘
闹台’,器乐不打人不来。再唱书帽招徕客,韵白(或曰定场诗)一说我让你笑呵
呵……”胖瞎发现,“四条腿”一坐在鼓前,说话的腔调就和平常不一样。
“你再听我表表大鼓书的内容与种类。祈福拜神你听俺吟唱神段篇,请神、敬
神、送神任你选;家有喜事咱讲神诗,娶妻、嫁女、生子、祝寿、盖房、祈雨样样
全;乡社有意促教化,那你得听岳飞传、响马传还有五女兴唐传;兄弟一起图热闹,
不可不听小八义、大八义、封神榜里有佳篇;人要学习攻略和计谋,三国水浒还得
加上包
公案;你有闲情和逸致,红楼梦、西厢记还有大闹天宫的西游记……“胖瞎听
得似懂非懂,而对面的”四条腿“却是又说又唱。
“我今天先教你一段神段篇。你跟我唱:
敬天敬地敬三皇,
敬神全凭炉中香。
檀香栽到金炉内,
香烟飘飘上天堂……“
胖瞎跟着唱道:“敬天敬地敬蚂蝗,敬神全凭手中香”,正准备学下一节,
“四条腿”的两记鼓槌已经落到了他的光头上。
“死瞎子,你是来学书的还是来毁书的?燧人氏、神农氏、伏羲氏是我们至高
无上的三皇,你一开口就说成了池塘里叮人屁股的蚂蟥,要是被同行听到,非砸了
我的大鼓不可啊!还有敬神时香火点燃后,不插在香炉里,哪有一直抓在手里的,
不怕烫着你的猪爪子?”“四条腿”恼羞成怒,吼声如雷。
“再唱一遍!”“四条腿”喝道。
“敬天敬地敬三皇,敬神全凭炉中香。”胖瞎这次唱准了。
“四条腿”接着唱了下一节:“檀香栽到金炉内,香烟飘飘上天堂。”
胖瞎犹豫了一下,像是吃不准,但还是唱道:“残香掉到金炉内,香烟飘飘上
天堂。”胖瞎迟疑不定的唱腔刚落,重重的鼓槌雨点般落下,其中一槌刚好打在两
分钟前敲成的新疙瘩处,一股鲜血喷射而出,溅了“四条腿”一个满脸。只见“四
条腿”用手抹了把脸,一嗓呐喊:“你是瞎子还是聋子啊?是檀香不是残香,是栽
到不是掉到!再跟着唱!”
“檀香栽到金炉内,香烟飘飘上天堂。”
“檀香栽到金炉内,香烟飘飘上天堂。”
被“四条腿”骂成“双盲”的胖瞎,每天枕鼓待旦,闻鸡唱书。每两天跟“四
条腿”学一段,然后一个人就关在草屋里,重复不停,死记硬背。到一九四四年即
将结束的时候,胖瞎变了模样,光头上已看不出头皮,满头倒像挂了一层大枣。蔡
源童谣讲“有钱没钱,剃头过年”。年前“四条腿”用鼓槌牵着胖瞎去理发,别人
削个光头,剃头的师傅老纪收一瓷碗大豆,而到胖瞎这里,老纪收去一碗半,尽管
这样嘴里还是一直嘟囔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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