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蔡源县说书先生的开场韵白中有词曰:辱伦理必将败名望,丧天良终无好下场。
这句话也应在了小东洋老日身上。日本宣布投降那天,县城被一串又一串的鞭炮震
翻了!七村八庄的百姓来到县城,群聚在南街高耸的魁星楼下,等待日军中队举着
白旗下跪投降。等了一天,等来个消息,老日到百十里外的漯河集中受降。
一部分人去了漯河,要彻彻底底看看小东洋落败的熊样。大部分人则天天聚在
魁星楼下,诉苦难、祭爹娘、等消息、寄希望……等到九月初,忽然县城四街枪声
骤响,国民党又对共产党下了手,动了戟开了枪。熙熙攘攘的魁星楼下从此空空荡
荡。
从县城魁星楼回来的“四条腿”冲着胖瞎讲:“县党部告示栏中的报纸上印着
蒋公前天在重庆宴请毛公的照片,桌面上喝着酒吃着肉,桌底下咋就动枪动戟啦?”
“桌上摆酒肉,桌下藏刀枪,鸿门宴啊!照片上有酒有肉,看清楚啥酒啥肉没?”
胖瞎问。
“小瞎子,你这是裁缝丢了剪子一光剩吃(尺)了!”“四条腿”说罢,举起
鼓槌就要敲打,扬到半空不动了。十八九岁的人了还没有闻过一滴酒,一年半载还
夹不上一片囫囵肉,问酒问肉讨个空口之福没有什么不得了的,想到这里“四条腿”
决定不打了,但嘴里可不能按心里想的说:“今后不能再打了,开了窍再打就又闭
上了。”
在白圭园亮嗓之后,“四条腿”便再度出山,带领徒弟胖瞎,敲起了大圆鼓,
摇起了鸳鸯板,走村串乡,摆场说书了。胖瞎左肩上搭着圆鼓鸳鸯板,右肩上扛着
说书鼓架,左手中拎着一只网兜,里面塞着一床被子、一口铁锅、两双筷子和两只
豁边的瓷碗,腰里扎着准备收粮食的布袋,右手由“四条腿”牵着,一瘸一瞎师徒
俩,日夜行进在乡间小道上。
蔡源农村人请说书先生,大都选在农闲时节的晚上,待庄户人家喝过晚汤,从
月爬树梢说起,一口气说到月下树梢收摊,长短有四五个小时。书说得顺溜合味,
悬念迭起,村里人心理承受力不强,煎熬等待不到第二天晚上,也有日以
继夜,半晌午开场续着前一晚上的。
转眼到了年底,“四条腿”带领胖瞎的年终收场书是在大前杨村杨保长家。保
长家添了个长孙,满月之时便请村中私塾先生写好“汤饼宴”大红请帖,用六张八
仙桌宴请了前来道贺“弄璋之喜”的远亲近邻。蔡源县有乡风:凸显家境殷实要靠
杯中酒桌上菜,突出家缘博通要靠门前马座上宾,彰显人丁兴旺要靠膝下儿肩上孙,
但这一切还不能自己讲,要借别人的腔。这腔在蔡源当地,大户可搭台唱戏,小户
可设摆书场。戏台上武生得有花旦配,英雄得有美人伴。兵荒马乱之时,农家妇女
在家脸上都抹一层厚厚的锅底灰,绝色的花旦美人哪还敢婀娜出场!因此,这任务
眼下只有说书人担当。
杨保长门户大,搭不了戏台,便邀了两班白天的响器,设了两班晚上的说书场。
这么着,“四条腿”和“双响炮”都来到了大前杨。
“四条腿”师徒和“双响炮”傍晚时分来到了杨保长家的四合院内,白天的响
器已经收场,六桌客人正在吆五喝六吃着酒。管家把四人带到了西厢长工屋内,刚
一进屋,“双响炮”就开了腔:“我们在哪里支锅做饭?”
“保长说了,说几天书管几天饭,这次你们的小锅用不上。还有,保长让人割
了四斤肥肉,分成两份绑在了院内树枝上。三天‘对戏’后,哪班响器叫哪班书场
闹就各掂走一份肉,大年三十包顿饺子。”
四人中的三人抬头望去,院中央一棵老槐树树梢上挂着两个用红纸包着的瘦长
条物件。
半个时辰过去,院子里桌宴散席。管家来到西厢要走了四个人的瓷碗和每人一
根筷子。一袋烟工夫,管家领着一个长工回来了,每人手里两只碗,碗上横着一根
筷子,筷上挑着一串半半拉拉的花卷馍。“四条腿”和“双响炮”是老江湖,知道
这是饭桌剩物,胖瞎第一次吃大户,哪里知道这一套。
“馍都给俺掰好了,多像小时候俺娘照顾俺一样!”
“俺碗里有鸡头猪爪豆腐粉丝,一碗装四样,俺娘都舍不得给我吃这菜!”
胖瞎边吃边讲,边讲边吃,香得嘴巴哧溜哧溜响。
到了晚上,保长定了场地,因说书艺人不得进堂屋,所以唱三弦的在二门内,
敲大鼓的在大门外。和往常一样,徒弟胖瞎先“闹场”。胖瞎想,杨保长对咱不薄,
不让吃红薯干面馍,不让喝红薯干汤,一个碗里竟盛着两荤两索,不是爹娘亲过爹
娘。这几天晚上咱一定使出吃奶的劲报答报答。于是,挺胸抬头,大喝一嗓,右手
击鼓,左手摇板,咚咚咣咣开了场。
一阵热场鼓响过,胖瞎选了段拿手的书帽,高亢激昂地唱了起来:
进了村子抬头望,
来到了杨保长的府门上。
雕花门楼安稳兽,
海马宝瓶在中央。
一对旗杆分左右,
三棚斗子坠铃铛。
青石门枕鸟木框,
狮子把门在两厢。
门旁贴有一副对,
能人提笔写得强。
上一联:春满庭院添喜色,
下一联:花飞玉阁有清香。
过大门来到二门上,
二门上正楷真漂亮。
上一联:金鹰日报冲门喜,
配一联:财分春暖大德光。
胖瞎吃晚饭时,问了管家保长大门二门上的对联,当时大家都觉得奇怪,没想
到这会儿用上了。胖瞎一袋烟时间唱完,场下掌声连连。保长本来在二门内听“双
响炮”的三弦,见外边喧嚣不断,便走出来看个明白,没想到一出来就不想进去了。
管家见保长出来了,大声吼道:“小瞎子,刚才的书帽保长没听见,再来一段新书
帽。”
书帽一般一晚只讲一段,然后书归正传,引出大部书。东家要再唱,胖瞎怕影
响师傅后面的正书,不敢答应。扭头朝向身后的“四条腿”,听到两声巴掌连响,
胖瞎知道师傅同意了。于是,整顿衣裳,喝水半口,加唱了一段《公子赋》:
各位听官请你用目瞅,
杨保长的孙子面前露。
五官端正福禄尊,
白脸高鼻配方口。
身穿套衫多可体,
不是生丝是熟绸。
这真是爹姓金娘姓银,
奶奶住在金山根。
看样子稳重大方文绉绉,
到后来准能够名列金榜第一流。
这段书帽唱毕,杨保长一手捧着小孙子,一手习惯性地拍着光头,一连在场子
里走了六圈,亲戚朋友借胖瞎吉祥余音无不上前寒暄道贺。直到保长的光头拍得通
红,才允许“四条腿”开始唱他的正书《杨家将》。
三天过去,保长最后把树上的那份肉赏给了“四条腿”。杨保长抱着孙子在送
两班说书人出门前,说出了自己的评判理由:“三弦的《杨家将》和大鼓书的《杨
家将》都说得系系统统、大大方方、堂堂正正、热热闹闹,把俺老祖先的功德和忠
良唱得淋漓尽致,荡气回肠。从书理上讲,两个班子应该是平分秋色,半斤八两。
但老朽我人朽耳不朽,身笨眼不笨,你们四个人中,只有瞎子嚼了俺的馍,吞了俺
的肉后,情上笑是真笑,哭是真哭;音上高是真高,低是真低!”言罢,大喝一声
:“大管家,送客!”
两个说书班别了东家一齐走到村东头。要分手时,胖瞎捏了一下“四条腿”的
手,小声道:“师傅,咱们把肉分成两下子吧,一班一半?”
“你小子年纪小仗义挺大,好!”“四条腿”回应说。
“我们不要,你们自己享用!一是你们挣来的,二是就是有肉,这个年也香不
起来啊!”小个子说。
“四条腿”这次发现,过去每次见“双响炮”,两人都有神神秘秘的稀罕事相
告。但这次,两人像霜打的茄子蔫啦,三天当中旁人不问话,两人口不开。
“有啥事还瞒着俺!看在同在说书道上几十年的情分上,别让俺们糊糊涂涂做
了刀下鬼、案头猪!”“四条腿”反用其语。
小个子欲言,大个子挡了一句话:“快过年了,还是算了吧!”
“你们这样不讲,俺们会过个糊涂年!”胖瞎请求。
小个子忍不下去了。
“你们还记得那两个,不,那四个真‘双响炮’吧?十天前,出了大事啦!”
小个子越讲声音越低,胖瞎和“四条腿”屏气静听。
“县长李云约姓王姓寇姓张和姓吴的去城北百丈沟,说是谈谈共同打击土匪胡
秃子的事,四个人刚一进村,没想到李云布置的埋伏噼里啪啦就放了枪。明枪好躲,
暗箭难防,那姓张姓吴的掩护两位撤退,只有姓王的一人挂伤跑掉,那弹三弦姓寇
的和使双枪姓张姓吴的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四个人站在村口,一袋烟工夫不动,不言。
“这块肉我们都不吃了,各带回一半,回去煮熟后,插上双筷子,祭一祭杀了
小日本头子的我们说书同行吧……”胖瞎最后说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