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九四七年的八月,刘邓大军跃出大别山,返回豫皖苏平原进行战略反攻,攻
破蔡源县城。大部队已过,国民党县团武力再袭县城。
两个月后,陈赓谢富治兵团七纵南下至蔡,县城失而复得,七纵过后,李云保
安团卷土重来。
四个月后,解放军豫皖苏骑兵大队路过蔡源,县城第三次解放。绝尘未消,国
民党军队东山再起。
次年的春天,刘邓南下经蔡,蔡源第四次解放。两位大人物刚走,国民党五大
主力之一的整编十一师胡琏兵团过境,将县城再次收入囊中。
六月的初夏,刘邓在发动淮海战役前,命陈士渠唐亮兵团先打下河南省府开封。
没想到,
开封战役呈胶着状态,两军对峙,不分胜负。蒋介石急命驻扎在豫南的胡琏兵
团经蔡赴开增援。粟裕棋先一步,派来华野宋时轮十纵兵团抵蔡堵截。从十八日起,
一连三天蔡源县城火光冲天,炮声动地。至二十日,共产党第五次拿下县城,切断
了十一师赴开封的所有道路。二十二日,开封解放。完成堵截任务的十纵撤离蔡源,
十一师卷土重来,青天白日旗第五次在县城升起。
“师傅,这部队打仗,大炮比咱们的鼓点还紧,机关枪比咱们的板声还脆,到
底啥时候这拉锯战能打完啊?咱们已经三四个月没开过书场了!”胖瞎问。
“人家打仗为了江山,咱俩说书为了活命。咱们的命哪有人家的江山重啊?待
炮声聋,枪声哑,硝烟尽,江山定,再出去开书场不迟。我六十二了,蹦跶不了几
年了,你才二十二,时间长着呢!”“四条腿”开导犹如困兽的胖瞎。
“四条腿”讲完这段话没几天,没料到说书的机会不请自来。
这天夜里风高月黑,待胖瞎在草屋自敲自唱两个时辰的《大红袍》后,一家人
熄灯就寝。哪知刚入梦乡不及半个时辰,便听见村中一片犬吠,之后便听见不急不
慢的敲门声。
这年头,敢夜里出门的是爷,敢夜里敲门的更是爷。爷来了,门不开,要么你
的房子搬家,要么你的脑袋搬家,遇到狠角的爷,可能两者都得搬家。想到这些,
“四条腿”浑身哆嗦着去开门。
“宋书先,宋师傅,深夜造访惊扰,还请您原谅!您要是不想见,可以把我拒
之门外!”借助屋内油灯忽闪的弱光,“四条腿”看见一黑衣人立在门外。来者抱
了拳,鞠了躬。“四条腿”正在惊诧有点音熟貌近之时,突然从草屋内传出了胖瞎
一声轻轻的喊声:
“沙撅子!”
“正是本人王伯卿!进村这一会儿,我已经换了行走的步伐,调了呼吸的节律,
装了说话的腔调,还是被您的小徒弟听了出来,宋师傅带出的人才不得了啊!”
“王老弟,我佩服您三弦唱得好,我更佩服您提着脑袋杀东洋砍土匪的勇气!
您来什么事,请给白长您几岁的愚兄提出?”“四条腿”说完,看了看从草屋走出
来的胖瞎,年轻人一脸激动。
“你们也都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前几天和十一师干了一仗,队伍里伤了十几个
弟兄,有个快不行了。问他还有什么要求,没有别的,就想听段书,三弦、坠子还
不行,最爱大鼓书,生时是听大鼓来,死时也想听大鼓去!”王伯卿道。
“我明白老弟的意思。可是,给你们去说书,要是让村里的保长知道,我们就
没命了!”“四条腿”面有难色。
“宋师傅,这也正是我夜里来访并且头脸化装一番的原因。若师傅同意去,我
们半夜来接半夜送回,保证你们的安全。如果不愿去,我们再去请其他班子,绝不
会找你们的麻烦!”看来王伯卿预料到了这一点,举步欲走。
“师傅,你们说话时,我听出王先生的呼吸没有因为您的同意不同意而变化,
人静自然心静,心静自然心善,所以王先生是个好人!我们去吧!”胖瞎的话阻止
了王伯卿的脚步。
半夜时分,王伯卿、“四条腿”和胖瞎来到村口,王伯卿一声口哨响后,村口
边的壕沟里突然跃出几匹高头大马,从马上跳下几个背着盒子炮的年轻人,先是一
排立正,后是一齐低呼:“谢谢宋师傅、胖瞎弟。”
“为了我们也为了你们的安全,得给宋师傅蒙上毛巾,给胖瞎弟耳朵里塞上棉
花!”一个年轻人说道。
话毕,一行人骑上六匹高头大马,绝尘而去。
第二天拂晓,一队人马赶到了目的地,“四条腿”和胖瞎被带到了一排土房前。
房内地上铺了一层破蒲席,上面横七竖八地坐满了伤者,其中一个被白布裹着头部
的躺在地上,估计就是那个快不行的。房内人们正在吃早饭,每人一碗红薯干稀饭、
两个黑窝头和一头大蒜。“四条腿”和胖瞎每人也都分得一份,正准备吃,王伯卿
来了,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鸡蛋,说:“两位师傅,今天苦了你们了,两个鸡蛋是从
附近老百姓家赊来煮给裹头的那位战士的,听说你们来了,死活要留给你们,说了,
自己吃了也是白吃!”
吃过早饭,王伯卿在裹头者耳边嘀咕了一会儿,大声道:“要听《水浒》中鲁
提辖三拳打死镇关西那段,还说既然成了瞎子就听瞎子说!”
“各位英雄、各位好汉,请听俺今天唱段巨雷滚滚、荡气回肠的水浒传,唱得
中,本是俺师傅一口一口教,唱得孬,俺回去继续听师傅来调教。今天唱哪一段哩?
刚才那位豪杰指点了江山,勘正了南北,划出了东西,调定了天地,中!俺瞎子就
听这位大哥的,请您收住音,匀好气,静下心,且听《水浒》第三回:史大郎夜走
华阴县,鲁提辖拳打镇关西……”胖瞎向听众和“四条腿”各鞠了一躬,说唱开来。
“……只见鲁达鲁提辖一脚踏着郑屠的胸脯,提起那醋钵般大小拳头,破口大
骂:我出生入死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敢叫做镇关西!你一个卖肉的操刀屠夫,
竟敢自诩镇关西,羞死我也!羞我事小,还敢强骗良家民女金翠莲,光天化日下,
朗朗乾坤中,你好大的色胆贼量,且看我这老拳!话音刚落,扑的一拳打在了郑屠
的鼻子上,打得鲜血进流,鼻子歪在一边,那样子像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
辣的,样样泼滚了出来!”
胖瞎说到这里,地上坐着的人个个鼓起掌来,那个裹头者也迟钝地抬起胳膊,
随之鼓起掌来。
“这一拳下去,只见那郑屠手中的杀猪尖刀咣当一声甩出丈把远,身子已经挣
拧不起,没想到口中只叫:打得好!打得好!鲁达鲁提辖听见竟有这般叫唤,大喝
一声:你这贱贼,老子打你,你还说好!不是逗我耍我,就是寻着再打?且看老子
第二拳。话音还没有落下,砰的一拳已经落在了屠夫的眼眶眉梢间,打得眼棱缝裂,
眼珠进出,像是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绛的,都滚将出来……”
胖瞎的这句书词刚落,全场又是一阵猛烈的鼓掌,裹头重伤者也想鼓掌,但巴
掌拍了两下之后,第三次已经不能合在一起,两只手竟竖在空中不动了。胖瞎看不
到这一切,听到场中掌声,声调更加高扬。
“各位听官,两拳吃下,昔日威风凛凛的镇关西哀鸣连声:大人饶命,大人饶
命!鲁达鲁提辖一听求饶之声,突然猛喝一嗓:呸!你这个破落户,若是和俺硬到
底,俺倒会饶你一条狗命,没想到你竞向俺讨饶?看来你把俺当成妇孺之流了!且
吃俺第三拳!这第三拳,不歪不斜、不高不低、不左不右、不前不后,稳稳当当、
顺顺畅畅、方方正正、踏踏实实地擂在了屠夫的太阳穴上!这一拳下去,却似做了
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鲁达鲁提辖三拳打死镇关西后,
拔步便走,一边骂一边大踏步去了……”
第三回书毕,全场掌声雷动。掌声过后,刚才悬在空中不动的两只手终于不支,
轻轻地、慢慢地落在地上。全场为之惊呆,空气霎时凝固,正在兴头上的胖瞎浑然
不知眼前的一切,笑呵呵地大声问了一句:“这位好汉,请告知瞎子蠢弟,还想听
听哪一回?”胖瞎的话音一落,全场泣声一片……
说书人讲,无独有偶,贵事成双。“四条腿”和胖瞎在家闲闭不足一月,八月
初三,没有想到第二拨邀书人来到了石塔寺。
驻防在城西的国军团长韩圭“韩杆子”要
过五十大寿,白天喝老酒打麻将,晚上吃过炖小鸡还想听场书。“韩杆子”听
书只听《水浒传》,全县打听下来,石塔寺师徒两人水浒唱得最好,便派了穿长衫
的团部文书掂着两包点心开着胶轮吉普来到了“四条腿”府上。
上回来的是爷,这回来的也是爷。“四条腿”和胖瞎提鼓携架,跟着长衫文书
一溜烟离了石塔寺。
这一离,师徒两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回来时将是另一番景象。
晚上书场摆好后,文书请来了满脸通红,嘴中冒着酒气,手中端着烟锅的“韩
杆子”。“韩杆子”一坐下,文书道:“团长,有两件事还得请您定夺!”
“韩杆子”:“啥球球事?”
长衫文书:“师徒俩都能唱水浒,一老一少,一瘸一瞎。您听哪一位?”
“韩杆子”:“瞎子给俺爹哭过丧,给俺娘算过卦,这回就让瞎子给俺说场书!”
长衫文书:“除了给您老人家唱段吉祥开场书帽外,水浒上下一百回,回回都
能勾人魂!十天八天说不完,还请团长钦点何回为开场之篇?”
“生日图个热闹!就说鲁提辖拳打镇关西那段!”
只见胖瞎整顿好衣服,顿起敛容,击鼓打板,唱将开来。
“大人今天过寿辰,俺师徒两人欢在心。唱一经典小段‘擀面条’,端给大富
大贵的韩团长,吃了这碗长寿面,四平八稳把官当,长生不老万寿又无疆,万寿啊
又无疆!您且听:
小相公要吃龙须面,慌坏了二姐丽珍娘。
抬金莲,进厨房,净净描花腕一双。
扭过头,转过颈,面盆放在锅台上。
挖上一瓢薛仁贵,倒在绛红盆中央。
端起一碗壬癸水,泼到薛礼白袍上。
一绞二绞面成穗。三绞四绞范喜邓。
五折六折面成块,七推八推赛月亮。
九叠十叠太阳大,搓到鲁班案板上。
拿起赵匡胤的盘龙棍,撒上面卜如雪霜。
一擀王莽赶刘秀,二擀苏三来爬堂。
三擀三人三马三条箭,四擀四人四马去投唐。
五擀程咬金大闹琼花会,六擀罗成回马枪。
七擀七星拱北斗,八擀跪楼小罗障。
九擀杨景篡御状,十擀樊梨花带兵反西唐。
面条擀得薄如纸,铺在唐僧经本上。
一切云南花关锁,二切二郎担山撵太阳。
三切三英战吕布,四切四锤砸兀术。
五切五员保娘娘,六切六郎戍边疆。
七切七擒孟获又七放,八切八郎探母转回乡。
九切九里山前打一仗,十切十字坡大战孙二娘。
拿过一把头茬韭,摘打摘打秦始皇。
又出一块孟姜女,擂鼓三通斩蔡阳。
锅里添上康乐水,抱过来一把小柴王。
灶膛里放进柴文俊,又来了火烧葫芦峪的杨六耶。
油岗上取出油员外,阎家滩取出盐少王。
三国吕布拿在手,菊花碗擦得明晃晃。
古铜勺子手中举,乌木筷子整一双。
抄又抄,搅又搅,盛一碗五龙戏水漂长江。
端碗直把东楼上,叫一声相公:
为妻的手太笨,还请您多原谅。“
“小瞎子,好一碗长寿面!入锅的是龙须长面,捞出的是唐宋隋明,进口的是
天南地北,留在肚里的是恩爱礼仪!看来兵有兵法,书有书规,面有面道啊!”
“韩杆子”一手抚摸自己肥胖的孕妇肚,一手指着胖瞎夸道。
“俗话说得好,三分书七分评。瞎子说得不孬,团长评得更好啊!”长衫文书
应衬道。随即带头鼓起掌来,书场内掌声鼓耳,阵阵不停。
“大富大贵的韩团长,您左手握笔,右手提枪,文韬武略啊在蔡源城里那是好
风光!您邀了俺的书俺就得唱,那就请您收住音,匀好气,静下心,且听《水浒》
第三回:史大郎夜走华阴县,鲁提辖拳打镇关西……”胖瞎开始了正场。
一拳下去,全场掌声雷鸣。
两拳下去,全场吆喝不歇。
三拳下去,全场翻腾了个底朝天。
待笑声过后,“韩杆子”桌子一拍,站了起来:“小瞎子,书说得不赖,看来
你书理是搞明白了。书理通了,不知世理通否?”
“长官请讲!”胖瞎赶忙肃静起立,恭敬地应了话。
“人人都说,瞎子眼虽不明但心底贼清。大宋时鲁提辖三拳打死了镇关西,痛
快!我想问问,现在我国军正与共匪酣战,你说说,两者谁是鲁提辖谁是镇关西?”
“韩杆子”双眼直盯着胖瞎。
胖瞎呆住了。
“四条腿”这时候站了起来,向“韩杆子”抱了拳,鞠了躬,慢言道:“韩长
官,听书人皆知,说书人只唱古不论今,瞎子年幼,老夫无能,古还没有教他学透,
更谈不上借古喻今了!”
“胡扯!只唱古不涉今那不是膏药贴在棉裤上,当个补丁还惹来一身味!瞎子
小就算了,你个师傅说说,国军共匪哪个是鲁提辖谁又是镇关西?”“韩杆子”有
点怒了。
“韩长官,您就不要为难俺们这些下人了,国军俺尊重,共军俺也得孝敬啊!
两边都是爷,得罪谁都会……”“四条腿”哀求道。
“胆大包天!竟敢把共匪与国军相提并论,你球瘸子睁眼看看这是啥家伙!”
“韩杆子”边说边把盒子炮摔在了桌子上。
“韩长官,您是鲁提辖,俺是镇关西可以吧!”“四条腿”回答了问题。
“放屁,镇关西天天还有碎肉吃有骨头啃,大小刀斧十几把,你破鼓一只鸳鸯
板一对,卖卖嘴皮子,逞一时口舌之快,怎么好比镇关西?国军共匪哪个是鲁提辖
谁个又是镇关西?你再小鬼贴告示——鬼话连篇,就别怪老夫我不客气了!”
姓寇姓王之辈杀日寇唱三弦样样不是孬种,带的队伍自己啃窝头硬把两个鸡蛋
推给我俩吃,怎能昧良心说人家是欺弱怕强、无情无义的镇关西?想到这里,“四
条腿”定了心,慢言轻语:
“国军共党两家摆战场,胜者就是鲁提辖,败者就是镇关西!”
话音落,枪声响。
“韩杆子”的盒子炮打断了“四条腿”的好腿。
“四条腿”和胖瞎回到石塔寺半个月后,奄奄一息的“四条腿”把胖瞎叫到床
边:“胖瞎,看来我是官老爷下轿——不(步)行了。不要记恨我敲得你满头疙瘩,
待两班人马厮杀结束,到坟上给我这个孤魂冤鬼烧张纸吧,我睁眼等着要知道最后
谁是鲁提辖谁又是镇关西。还有,你也该出师独立门户了,把咱大鼓书的场子传下
去,不要再用胖瞎名,我死后叫起那‘十里响’!”
两天以后,胖瞎改称“十里响”。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