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石塔寺为师傅披麻戴孝七七四十九天后,“十里响”回到了桥楼寨。
院子里的皂角树长满了茂密的枝叶,树杈上缠满了长长短短的皂角刺。麻雀如
去年秋天一样无忧无虑地鸣啼,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你回来了,和你一茬年龄的人都走了。”老蔫对儿子说。
“都到哪里去了?”
“咱们邻居全中跟八路的部队走了。村子里办私塾的那个郭先生,还记得吗?
现在一个学生也没有了。满仓的儿子旺水、赖渣家的老小狗圣跟了国民党十一师。
白庙村的叫什么九英、大成的,跟着县里姓王的共产党头头在城东一带折腾好几年
了。年轻人不在,满村都是我们这些不中用的人,村子里冷清得很。”老蔫回答了
儿子的问题。
不下地干活的时候,父子俩坐在皂角树下,听着风吟鸟鸣,一动不动,一坐就
是一上午、一下午、一晚上。
就这样十天之后,无生可教的私塾郭先生
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
“你回来了,书也说得有点名气了。可我的几个学生相互之间打起来了,同室
操戈啊!上个月刚得到一个消息,出点子用马蜂窝蜇你的那个九英死了,被十一师
的炮弹片刮去了双跟,肚子上开了俩窟窿硬是没有喊一声疼,死时还要听一段大鼓
书,鼓着掌死在了书场上……”郭先生扼腕兴叹。
“十里响”听罢张口愕然,手里端着的喝水瓷碗咣当一声落了地。
三人无语。
“战场上死人,书场上咋也死人呢?难道书场真如战场。”实在憋不住的“十
里响”启了嗓,之后把两班人马邀说水浒的事讲了一遍。
“开战的两班人马都点名要听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有意思、有根究、有文章啊!”
郭先生沉思了起来。
“有啥文章?”
“大有文章啊!”
“那您说说哪班子会赢哪班子会输?赢输局定。俺也好出去开书场挣口粮。”
“那你可得用会工夫听我唠叨唠叨。”私塾郭先生撩起长衫,坐在了皂角树下
的板凳上。
“其一,两班人马都邀听鲁提辖拳打镇关西,说明两班子都想做高高在上、拳
打脚踢的鲁提辖,胜败要图个了结,求个说法。”私塾郭先生讲到这里停住了,
“十里响”意识到先生在等自己的反应,匆忙应是。
“其二,鲁提辖制伏镇关西用的是拳打,拳打不但面对面,而且直接地道,不
拐弯抹角,拼的是力气、底气、豪气。两班子人马都爱这一段,说明今后制伏对方,
不用偷袭、不用离间、不用迂回,用的是冷刃对冷刃,热枪对热枪!”私塾郭先生
说到这儿,想要停一下,见“十里响”已经点头,也就免了。
“其三,鲁提辖打死镇关西用了几拳?三拳!两班子人马都热这一段,说明两
边都想再战三场,彻底拿下蔡源县城,撑起大旗坐江山。”私塾郭先生还没说完,
“十里响”的头已经上下点动不止。
“那到底谁会最后升起大旗坐江山呢,不知你是否有耐心听俺讲上一讲?”
“急死我了,您咋也谝我们说书场上的那一套!”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
私塾郭先生接着娓娓道来:
“其一,兵家胜败讲究天时,顺天时者得天辅助。天时以日月为度量,日为阳
月为阴,日为明月为暗,如日则强似月则弱。共军首领宋时轮,名中含日,国军头
子胡琏,姓中隐月。”
“其二,兵家胜败讲究地利,得地利者事半功倍。地分南北,也分东西。咱蔡
源地处九州之中州,所以南北上区分没有意义,只能看东西。东为太阳升,西为太
阳落,故东为上势,西为下势。蔡源共军全在城东,国军则全居城西。”
“其三,兵家胜败讲究数理,数通理正者一顺百顺。有道是有二必有一,有三
必有二,以此类推,有十一必有十;反过来说,有一可以有二,但不一定非要有二,
以此类推,有十也不一定非要有十一。共军是十纵,国军是十一师,国军在,共军
必在;共军在,国军可就不一定在啊!”
郭先生三条说完,“十里响”哑口无语。
“你且在家休养数日,调鼓正板,记词背句,造段谋篇。不日后,书场必将取
代战场,鼓声一定湮灭炮声!”言毕,拂袖而去。
一九四八年九月,解放军县大队与十一师激战一昼夜,蔡源第六次解放。旋即
国民党保安团又攻破城府。
一个月后,豫皖苏军区独立旅一团第七次攻占县城,一切尚未安定,国民党保
安团再次杀人断垣残壁的蔡源城。
蔡源城战事紧,徐州城战事更紧。那里正进行着共产党称淮海战役、国民党叫
徐蚌会战的百万大军混战。战至十一月底,国军杜聿明约三十万人不得不弃徐倾巢
向河南商丘永城方向逃窜。华野与中野哪肯放过,即以十一个纵队全力追击,并于
十二月将杜部三十万人马全部包围在永城方圆只有几十里地的陈官庄。
“前方将士流血,后方人民流汗”。桥楼寨村地下党到每家每户动员,女人在
家缝棉袄做棉裤、织袜子烙大饼;男人推车去永城运弹药送粮食、运伤员埋尸体。
“十里响”是瞎子,一点忙帮不上,老蔫和附近几个村子组织起来的两百多条汉子,
挑着箩筐日夜兼程奔赴三百里外的永城陈官庄。
二十天后,村子里的汉子都回到了桥楼寨,大部分都烂了脚烂了裆,其中两个
屁股上还嵌着国民党士兵几里外打来的冷枪子。但老蔫没有回来。回来的人说,他
们挑夫队伍前后蜿蜒五六里长,去时经项城、郸城、鹿邑、亳州,最后到达永城西
边的赞城时,还能时不时打个照面。卸下粮食和衣物后,一部分人返回,一部分人
在当地帮助用门板运伤兵抬尸体,老蔫就在这一帮人中,运着抬着就散开了。那时
候的永城聚集着六七十万人马,天天冷枪冷炮不断。
等到淮海战场枪炮息声,连杜聿明被俘、邱清泉被打死、李弥逃脱都有了确切
的结果,可老蔫却仍杳无音讯。有的说,老蔫要么中了冷枪要么中了冷炮;有的说
老蔫嫌家里冷清而永城热闹不愿意回来了;有的说老蔫去了徐州挣大钱,等挣完一
布袋钞票会回来盖三间瓦房,给瞎儿子娶个媳妇……
淮海战役后两个月,李云带领保安团逃离蔡源,先去了南京最后去了台湾。城
内第八次升起了镰刀斧头旗。
这年的清明,“十里响”去了石塔寺。
“师傅,真如我们村穿长衫的私塾郭先生所言,鲁提辖三拳打死了镇关西,共
产党三战赶跑了蔡源城里的国民党啊!看来天规难违,古今一理啊!您要是能活到
现在,咱们师徒俩把这一切说唱于书场,那该多好啊!”在“四条腿”坟前,“十
里响”一边烧纸一边喃喃自语,泪珠扑簌扑簌落在坟边上。
回到桥楼寨,每天早上“十里响”都会一大早来到村东头,一个人靠在歪脖榆
树边,举起头,面朝天,听东边行人的脚步,听东边骡马的喧嚣,听东边日升的静
谧,听东边能传来生命中唯一的希冀……
“十里响”等到夏天,终于等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村东头小路上一个人影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来了。
来者脸上的胡子足有两寸长,邋遢地覆盖了整个脸面,头发被汗水绞着尘土粘在一
起变成了棕褐色,身上一件溅满血点的上衣外扎着的一条军用皮带格外显眼。来者
一条腿走路,另一条腿的裤管用麻绳结结实实地扎着。
“我回来了!”来者一声大呼。
“十里响”多想喊一声爹,但他从脚步和声音中已判断出不是日思夜梦的爹。
来者是满仓的儿子、国民党的残兵、共产党的俘虏、断了一条腿的旺水。
“俺日日夜夜等了半年,却等来了一个国民党!”“十里响”手指旺水,面暴
青筋,撼天动地的哭声摇晃了半个桥楼寨。
“我有罪,我该死!”旺水扑通一下跪在了村口。
“但我要说明白,在徐州、在商丘、在永城,我一没有打死你爹,二没有伤着
你爹,三连你爹的人影都没看见啊!”
鸡鸣起,日落回。“十里响”在村东头等到了九月九。半晌午,私塾郭先生来
到了歪脖榆树下。
“世上人等人有两种方法——死等和活等。死等就是在一个地方不声不响,不
作不为,让失者主动找上门来。这种等法等于把责任完全压给了对方,把苦难也完
全摊给了对方,死等的结果往往是等死。”郭先生说到这里,干咳了一声,
便接着说道:
“活等就是寻失者踪、讯失者音、询失者貌、巡失者路……十里八里我喊你,
百儿八十我叫你,千儿八百我唤你。你不是‘十里响’吗?现在社会平安了,背起
你的鼓,响起你的板,到袁世凯的项城、鬼谷子的郸城、老子的鹿邑、曹操的亳州,
萧何的永城找去啊!”
私塾郭先生说罢,背起手,转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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